竟不还 第172章

  “白冤,拉我一把。”

  白冤回头,伸手将跃上船头的周雅人拉过去。

  “危险——”底下的船工刚喊出一声,就见那不知死活的青衣人也站到了船舷边,手执折扇自下而上地一掀,竟将倾压而来的巨浪剖成两半。

  大难临头的船只没有撞上这波激浪,而是从一分为二的水沟中驶过。游弋在浪潮里的鱼群来不及闪躲避开,噼里啪啦砸上甲板。

  船工们目瞪口呆地盯着此情此景,久久合不拢嘴,这俩究竟什么来头,劈风斩浪的本事未免太逆天了。

  厉风剖开水幕,呼啸间筑起两扇高高的风墙挡住回涌的海浪,形成无比壮阔的奇观。

  船工们难以想象,这一波大风大浪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穿渡过去了。

  白冤四平八稳地将倾斜晃动的船头压下,抬头看了眼残缺的日头,天地间不再是明晃晃的金光,而是泛着诡谲的旧黄,连海水都变得深暗。

  当船身穿过分澜的海潮,白冤俯瞰汪洋,忽然觉出了异样。

  她看了看被黑影遮挡住部分的日轮,照映入海,形成巨大的阴阳图案:“日月运转,阴阳交会。”

  这一瞬间,周雅人的盲瞳中也映出了日月交会形成的阴阳图,落入大海,在天地间无限摊开:“阴阳者天地之道,这是,天象形成的地形。”

  且见八极风云际会,浩浩荡荡地在云海间奔涌,以万物本源促成八卦之象……

  白冤心绪翻覆:“这就是伏羲所布之卦吧,以沧海为卦台。”

  方道长见此天象地形,从船舱中探身出来,魇住了般,神态痴怔:“这就是羲皇圣迹,羲皇圣迹。”

  随着日月交会,触生卦象,八风席卷,云海肆意翻涌,茫茫海天如沸腾的白烟,充斥千里。

  隆隆之声仿若闷雷,来自万里高空,或来自深不见底的海域。

  天地不顾谁死活地震荡起来,白冤再也压不住动荡的船身,整条船被怒海抛起,抓着缆绳的船工蚂蚁般被甩飞。

  暴虐的怒浪巨岩般撞向船木,坚固的船身骤然撕裂。

  “救、救命——”

  雷鸣般的海啸吞噬了一切叫喊,死死咬住挣扎的弱小人类,要将他们拖入海底深渊。

  白冤顺手捞起快要呛死的方道长跃上船舷,后者天旋地转地抱紧了某根船柱。

  “我,咳……”

  白冤没空听他说什么,咔嚓一声,桅杆断裂,紧抱桅杆的两名船工尖叫着倒下。白冤纵身跃起,及时拽住桅杆,用力一把拖了回来。

  断裂的木茬尖刺划开了她的手掌,巨浪垂直着朝她撞来,一道无形的风障强势阻挡了一下。白冤趁机脱身,从风浪搅动的缝隙中掠过,突然脚下的激浪好似有了自主意识,堪堪托住了即将倾覆的船身。

  “白冤。”

  长风掠至她脚下,稳稳将她从浮荡的波涛中接上甲板。

  天地一片浩浩汤汤,浪潮翻滚不息,周雅人艰难地立起一片安身之地。如若他没这身御风的本事,不能与此等风浪相抗,结果恐怕会落个船毁人亡。

  尽管如此,船板也在肆虐的风浪中崩裂,所有人都在破木声中胆战心惊,惶恐万分。

  “船!”船工忽然大喊一声,“那边有条船。”

  白冤举目远眺,忽见广阔翻腾的远海处漂泊着一艘船,只是下一刻,这艘船便在激浪的摧折下四分五裂。

  船毁了,陈莺落入咸海中,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拍碎了。

  她从来不担心自己会淹死,潜伏于海的罔象纷纷一拥而上,将她和陆秉托在海面,被海潮颠来倒去地折腾。

  罔象从解体的大船中抢出一条用以逃生的小舟,小心翼翼地将两人安置进去。

  陆秉早已晕了过去,陈莺则精疲力尽,五脏六腑错位一样痛苦难受,她五官皱成一团,开口就想干呕,强忍着才能说出句整话:“我要难受死了,阿聪,快点,就在那边!就要到了!”

  整片海域掀起巨大狂澜,唯独某一片狭长的海面静如止水,毫无波澜。

  “方仙道的竹简上写得非常清楚,通秘境处有镇澜石,风雨不侵,海不扬波。”

  所有罔象汇聚一起,顶着狂风巨浪,推着扁舟朝那处无波无澜的狭长海域潜行。

  眼见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陈莺湿漉漉地坐起身,撑着船舷力倦道:“就快到家门口了。”

  它们客死异乡,只盼魂归故里,然而这一归程,她和它们足足走了十余年,勉强称得上历尽千辛。

  直到颠簸摇晃的扁舟顺利滑入平静海道,所有罔象停在了原地,纷纷跃出水面。

  “怎么不走了?”陈莺问,“还远不远?你们都有印象吗,家门口是不是这个样子?”

  阿聪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远了?还是没什么印象?总不能是找错路了吧?”

  阿聪打手语:是这里,不远了。

  陈莺放心下来:“那就好,快走吧。”

  见它们迟迟不动,陈莺蓦地想起来:“哦对,得用伏羲之手开启对吧?”

  说着她便要去晃醒陆秉,手刚伸到半途,忽而顿住,就见数十名罔象整整齐齐排立在扁舟前,半身浮出水面,无声抬手作揖,朝她深深鞠躬。

  自小到大,她引罔象为伴,可能离别在即,陈莺望见这一幕,眼眶倏地有些酸,她佯作不在意地开口:“我只是送你们一程。”

  虽然过程比较漫长辛苦,但是对上这一双双永远沉默的眼睛,她没有辜负,陈莺嘴角浮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意,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我总算没有食言。”

  她答应过的,她做到了。

  “阿聪,回家吧。”

第173章 审判地 阿昭苏冤不冤呐。

  由于月蔽日, 这条通往秘境的狭长海域之路也呈现出明暗,一半浴在日光下,一半掩在阴影中,仿佛有条线将海平面分割开。

  陈莺道:“方仙道的竹简上记载过这个场景, 叫作走阴阳。”

  不死民深居海域秘境, 与人世相隔, 可以说在另一个遥远的彼岸, 是人族绝不可能抵达的境域。

  所以必须在太阴蚀日之际,才能找到这条阴阳线, 并沿着阴阳线往前走, 方能通往不死民深居的秘境。

  “据说这条阴阳线是伏羲发现的。”陈莺这些年逐字逐句,翻来覆去地研究方仙道曾经留下的竹简石刻, 就像方仙道当年细致入微地研究伏羲,他们甚至一点点去寻找伏羲的足迹, 收集发掘了伏羲留下的无数遗迹,陈莺说,“天下间, 诸多地方都曾留下伏羲画卦的遗迹, 好比陇右天水郡,陈州淮阳郡,河南道蔡州, 都有伏羲画卦台, 并分别留下过伏羲画卦的传说, 那么伏羲始画八卦,究竟是在何地呢?”

  陆秉的脸介于明暗交错间,之前陈莺就跟他提过,无量秘境跟伏羲画卦扯了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但那时候的陆秉将自己置身事外,并没将这位死成远古传说的圣人放在心上,他并不认为伏羲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然而谁又能料到,自己就是这则上古传说的牺牲品。

  陈莺丧心病狂地将他塑造成了伏羲之躯……

  而今提起这茬,陆秉心头能呕两碗血:“我管他在哪画卦,总不能是在这儿吧。”

  陈莺闻言笑了:“如果不是在这儿,我为何要把你带来这儿?”

  他就知道。

  “伏羲画卦,从来不是一蹴而就。”陈莺道,“而是踏遍山川海陆,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中观万物之宜,经日积月累,岁岁年年观天察地绘制出八卦,然后在某个日蚀之日,伏羲观沧海溟濛之中,发现了这条阴阳线。”

  一条光阴线,将海域一分为二,一明一暗,是为阴阳,海域太极图因此现世。

  陈莺将颊边一缕湿发捋到耳后:“也因此,伏羲发现了存世于天地海域中的另一个世界——无量秘境。”

  听到这里的陆秉隐隐发现跟陈莺之前所说的存在差异,虽然他被海浪搅得头眼昏发,思绪还算清明,陆秉扶着船舷缓缓坐直了些:“你不是说,只有不死民才能找到秘境,从而开启秘境,所以阿聪它们才认定当初是雅人…阿昭苏与方仙道里应外合,打开秘境害死了它们?!”

  是啊,非我族类,根本无法抵达与世相隔的秘境,方仙道骤然闯入,必然是秘境中出了个吃里爬外的叛徒,从而招来灾祸,看门儿的阿昭苏首当其冲。

  陆秉转头看向沉默的阿聪,眼神在日蚀的明暗中闪烁不定,他跟这戴面具的“哑巴”没法沟通,只能转头质问陈莺:“你不是说,就连阿聪它们自己,因为变成罔象,就再也找不到回秘境的路吗?那现在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不有的是办法吗?!”

  陈莺下意识瞥了阿聪一眼,当时她陪阿聪来东海寻乡,无意发现渔村那座用来炮制伏羲之躯的密室,当看到里面记载着寻找秘境的方法,震惊之余,阿聪根本难以置信。

  它不相信,人类怎么可能会知道海域秘境的存在呢?他们驾驶的那艘木制小船甚至经不起一波大风浪,这些人怎么可能发现秘境,找到秘境,甚至打开秘境。

  这是不可能的,绝无可能。

  陈莺道:“反正方仙道的竹简上是这么记载的,本来阿聪不信。”

  不止阿聪不信,秘境中所有不死民都认定,外界不可能发现他们,不可能找到他们的家园,更加不可能打得开。

  但是从密室中留下的记载来看,观天察地的伏羲早就发现了。

  记载有鼻子有眼,为了找到这处秘境,方仙道一五一十地研究过伏羲留下的卦象,甚至对照着重塑出了伏羲之躯。

  陈莺原本觉得天方夜谭,但她看着看着,居然觉得可以一试。

  万一是真的呢。

  她抱着这份不切实际的万一努力尝试,竟真学有所成地钻出了门道,因为很多看似丧心病狂的歪路都是行得通的,比如走胎,感孕,制鹊纫幌盗胁僮鳎螺菏导缴钊刖驮椒⒕醯茫凑丈厦婕窃氐陌旆ǎ娴哪芄蝗冒⒋纤侵胤得鼐场�

  直到她在一次次的失败中,得到了一具活生生的伏羲之躯,陈莺看着陆秉,他就是摆在眼前的铁证和事实。

  走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大家质疑。

  陆秉道:“你们现在总该信了吧。”

  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

  粤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始终,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司其门户。故圣人之在天下也,自古至今,其道一也。

  羲圣生于天地间,便是众生之先导,始画八卦,道启鸿蒙,故而被后世尊称为人文始祖。

  无量秘境即便与世隔绝,既存于天地,也有圣人参悟看透其天地奥秘,也不知道不死民哪里来的自信认为外界绝不可能找到他们,遇难了就要抓个内鬼叛徒出来定罪?

  阿昭苏冤不冤呐。

  反正陆秉坚决不相信雅人会联合外人坑害同族。

  阿聪发作般一盘船板,气势汹汹地冲陆秉比比划划。

  陆秉看不懂他的手语,但这罔象明显是怒不可遏的样子,打着手势都仿佛要冲他嚷嚷出来。

  陆秉转头问陈莺:“它说什么?”

  陈莺翻译:“它说找到了又能怎么样,难道就跟阿昭苏无关吗,是他开启秘境带着那些术士进来才会害死我们。”

  陆秉问:“你们亲眼看见阿昭苏开启秘境,亲眼看见他带那些术士进来了吗?”

  阿聪愤怒地直面陆秉地质问。

  它没有亲眼看见,但是它亲眼目睹为首的徐福与阿昭苏熟络的嘴脸。

  当时徐福向阿昭苏抱拳道谢,谢他出手相助,那一刻,阿昭苏整张脸吓得苍白无血。

  陈莺盯着阿聪愤怒用力的手语,语气平静地一句句复述:“……阿昭苏跟那些方士认识,他们早就勾结串通好的,是他害死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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