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屈的百姓都认为,鬼衙门里有鬼判。”周雅人有理有据地推测, “你叫白冤, 能困住你的又是不白之冤,应该就是百姓口中传说的鬼判吧?”
白冤再次睁开眼睛, 透过浓长的眼睫看着对方,反问了一句:“这样么?”
“那个孙绣娘如果有冤, 明明可以去县衙报官,让官府查明真相,但是她却求到了鬼衙门, 并以死为祭, 想让你替她申冤。”
因为当年县老爷和官差冤杀了人,所以鬼判降罪。
她兴许就把白冤当成了民间传说的鬼判,宁愿寻短见求鬼神, 也不相信县衙能明断她的案子。
白冤听出他言外之意, 在心里冷笑:“你不如直接说, 是我这种邪魔外道要收她的命。”
周雅人不否认,他确实有这个揣度,正道不需以这种形式谋夺人性命。
“别人要死要活我管不着。”白冤冷漠道,“但能求到我这里的, 都是冤死之人。”
周雅人怔了怔:“冤死之人……”
不可否认,天下间存在无以计数桩冤案,当官府还不了他们清白时,大多会含冤而死,而那些冤死之人冤魂不散,可能就会遇见白冤。
所以并不是她需要别人以命献祭,而是只有死不瞑目的冤魂才有这样的“机遇”。
周雅人恍然:“所以孙绣娘才会……”
“她兴许是受人蛊惑,”白冤道,“我在太阴/道体那座刑狱被冤魂缠成那样,身不由己,也断不了谁的冤,实在不想再多一道刑咒加身。”
毕竟这北屈城内每多死一个冤魂,都会多一条束缚她的枷锁。
周雅人听明白了:“所以不是你?”
白冤冷哼一声,算作对他的应答。
她根本不屑让谁以命为祭,她要这些人的性命做什么,她又不需要修邪身成魔神。
相反的,这些人的死对她百害而无一益,毕竟谁也不想被冤魂缠身,永无宁日。
如果能够发大愿,她希望世间人都能无病无痛,无冤无灾无官司,安安生生地活到寿终正寝,少他娘的给她找事!
周雅人短暂的沉默下来,衡量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伪,随后才道:“官府并没有潦草地给孙绣娘定罪,这命案甚至还没受理,她只是有嫌疑,不至于就走到这一步。”
这不要命的一步。
这席话却让白冤不明就里:“她犯了什么命案?”
“涉嫌谋杀亲夫。”周雅人也颇感疑惑,“你不知道?她临死时不是在鬼衙门跟你诉冤么?”
“她诉的不是这一桩。”
周雅人诧异:“还有其他冤情?”
白冤道:“她诉的是十二年前,她父亲被指将沈家幼子推进大河淹死,遭官府羁押定罪,然后冤死狱中。”
周雅人一时间反应不及,脑中几个闪念,蓦地想起脚夫在破庙中聊过的那桩奇闻诡案,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居然在夜半子时跑到县衙击鼓鸣冤。
而死者的罪名,脚夫也曾大致交代过,虽然不详细,但却很明朗。
“据说是那人把当地员外的幺子推进大河淹死了,可人不认罪啊。老员外能善罢甘休么,买通狱卒在牢里对其大刑伺候,这人真真儿是把硬骨头,被折腾到死都没认罪。”
正如白冤此刻所言一致,是同一桩案子。
孙绣娘竟是那冤死者的女儿么?
周雅人神魂一颤,洒药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药粉落了少许在床榻上:“十二年前那个冤死之人突然诈尸回魂去敲鸣冤鼓,跟你有关系吗?”
白冤浑不在意的“嗯”了一声:“他冤死狱中,恰巧触到了阵法,虽是误打误撞,也算机缘,让我漏了一缕神识出去。”
周雅人何其敏锐:“就跟上次那样?”
他指的是两日前的夜里,孙绣娘在鬼衙门的讼堂前以死为祭,鲜血篡改了压在上头的符阵,漏了一缕阴煞气,然后祭出了“白冤”。
“差不多。”白冤道,“仅仅一缕神识,不堪大用,也撑不了多久,稍不留意就散了,顶多帮他上衙门鸣个冤,我也算尽人事。”
周雅人听得一言难尽:你这人事尽得,在北屈轰轰烈烈闹了场鬼,搞得人心惶惶,甚至将那太行道掌教都搬下了山。
周雅人思及此,忽地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白冤不动声色地扬了下眉。
周雅人没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下笃定:“你故意让北屈闹鬼,把事情闹大,其实是想借此将各路修士引过来?”
白冤突然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脑子转得挺快啊。”
“你想借他们的手打碎太阴/道体。”
她被困在道法刑狱永不见天日,好不容易逮到一次机会,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只可惜:“结果来了帮废物,连太阴/道体的门儿都摸不到。”
然而据周雅人所知,事实并非如此,太行道应该是发现了些许端倪的,不然李流云也不会传信告知他:云有北阴神帝庭,太阴黑簿囚鬼灵。
正因分辨出了这道法阵非同寻常,太行道才没有无头苍蝇似的随意损坏。而是谨慎起见,又在其上叠加了一道禁制,彻底将那场“闹鬼”事件平息下来。更将这道阵法也封存在了鬼衙门之中,以免其他人会误闯误入,引来祸患。
谁料周雅人来北屈不足两日,就一猛子扎进了“祸患”里,还把可能是祸患的“祸患本身”放了出来。将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他难以估量,更不了解白冤是何性情,又是非善恶。
所以周雅人问:“十二年前将知县和官差吊死在讼堂的也是你?”
“是我又如何,那些县令和官差滥杀无辜,死了不冤。”
周雅人见识过白冤那近乎撼天动地的能耐,也深知自己即便全力以赴也不能匹敌,所以如果闹出乱子,他是拽不住白冤的。
她可能并不将人命放在眼里。
所以……
那只皮开肉绽的手突然抬起,猛地一把攥紧了周雅人的腕颈。
白冤猝然瞠目,目光死死瞪住周雅人:“你……”
他被这一下拽得托不稳药包,药粉扣下去散得满床铺都是。周雅人整个人也差点栽倒下去,好在及时撑住了,手肘支在坚硬的床板上,却与对方近距离面面相视。
白冤像是难以置信,狠戾道:“你阴我!”
周雅人惭愧难当地垂下眼帘,这一招确实做得不太光明磊落:“我很抱歉……”
话音未落,他就被狠狠踹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白冤本就受了刑伤,如今又遭到暗算,这一记竟让她倾尽了全力。
周雅人近乎是毫无抵抗之力的,因为早已精疲力竭,耗尽体能。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强撑,不敢有片刻休息懈怠,只因白冤是个太不稳定的存在。
她身上煞气太浓,危险性难以预测,这种情况让他实在合不拢眼,也不放心合眼,害怕会“夜长梦多”。
而这一下将周雅人摔得头晕眼花,半晌都没爬起来,几乎差点昏过去。
但他还是努力挣扎了一下,解释道:“这世上大多数人手无缚鸡之力,难以自保,所以我在药粉里掺了符灰,暂且封了你的……”他想说经脉,又觉得不太恰当,顿了一下才道,“暂且封了你的灵脉。”
白冤当年也是被人算计,被人封印囚禁,如今再遭遇一次,简直怒不可遏:“滚出去!”
在她面前装得好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引她说这么多话,假好心地给她上药,结果是想在背地里动手脚,以此来消除她的提防。
若不是刚受过刑剐,从头到脚没落一点好,她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遭他的道。
周雅人承认,他这也算处心积虑了,但是又别无选择,他今日若不趁人之危,往后也就没有可乘之机。
听见屋内动静的秦三此刻拍响了房门,声音中透着几分担忧和焦急:“发生什么事了?”
周雅人终于捱过了那阵头晕目眩,喘了一口气,将自己上半身撑起来,尽量平复自己的呼吸,回道:“无事,刚才不当心绊倒了凳子。”
“哦。”
待周雅人听见门外人离开的脚步声,他才松懈下来,整个人却力竭到再也站不起身,只好靠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倚着旁边的矮柜,眼皮仿若千斤重,沉沉地垂下去,嘴里喃喃道:“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不放心……”
最后周雅人隐约听见白冤好像撂了句狠话:“信不信我杀了你。”
信吧。
但是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做不到垂死挣扎,就沉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中,任人宰割般昏迷在对方面前。
他当然想过自己这一闭眼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毕竟屋里还有个刚被他暗算过的白冤,正怒火中烧,随时能取他性命。
所以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和恍惚,好似经历过一场劫后余生。
因为目盲,他眼前总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曾经在长安的时候,他会在屋里点一盏符灯,那是他唯一能看得见的光。
只是符光而已,不像现在,他清晰无比地在漆黑中看见一个人,这人静静躺在他前方,那满身皮开肉绽的刑伤已经愈合成一道道狰狞可怖的疤痕。
这疤痕看上去还不太寻常,像极了绑缚人的锁链。
打眼看去,就好像白冤依然被无数根铁索绑缚着。只是此时的周雅人还不明白,那算作另一种意义上的“刑枷”,是她的苦难,也曾是别人的苦难。
第27章 冲灵脉 “你可以学学孙绣娘,说不定我……
他如今还能侥幸睁眼, 不知是对方愿意放他一马,还是没那个力气杀他,周雅人更倾向于后者。
他依然维持着昏迷前的姿势靠坐在冰凉的地上,背倚矮柜, 精疲力竭地昏睡了一天一宿, 此刻浑身又酸又僵, 腿也蜷得有些发麻。
他默不作声地缓了好一会儿, 才撑着矮柜站起身,但四肢仍旧乏力, 而且头重脚轻, 极大可能是水米未进的原因。
见白冤静静躺在那,闭着眼, 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周雅人注视她半晌,确认对方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 才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秦三其实过来敲了几次门,但都没人应,心里头正悬着, 就见周雅人此刻开门出来, 不待对方开口,她就放下手里装满纸钱的篮子走过来问:“你的伤……”
“上了药,无甚大碍。”
他虽看不见, 但几乎能够感受到秦三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 并且一直都有闻到一股香火纸钱的味道, 也了解秦三家中的遭遇。她大哥二哥双双遇害,正在治丧,按理说不应该在此打搅。
但当时他的情况特殊,实在寸步难行, 想着一会儿就带着白冤告辞,也不能将其领进陆秉家,变故难以预料,又人多眼杂,最稳妥的办法是在附近寻一间客栈安顿。
周雅人试图安慰了秦三几句,让其节哀,但话语在失去至亲的悲痛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秦三泪水几乎流干了,顶着一双无比红肿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只听见他说的前一句告辞,反问道:“你要走了?”
“不方便在此打搅……”
没等他说完,秦三垂下头,几乎有种低声下气的模样:“你受了伤,可以住在这儿,不打搅的,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了,我现在一个人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有些难以自控地重复着“一个人了,我一个人了”,那种无依无靠的绝望和悲怆,听得周雅人于心不忍。
他喊秦三,打断对方近乎失去理智的胡言乱语,轻声问:“家里有吃的吗?我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有点饿。”
于是秦三清醒了一些,紧忙道:“有的有的,我煮了粥,我去帮你盛。”
周雅人颔首:“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