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31章

  “眼盲?”白冤质疑,“不太像,分明能够看见我,装瞎吗?”

  “没装,”周雅人如实道,“只能看见阴物。”

  白冤话头一顿:“……稀奇。”

  语气凉飕飕的。

  周雅人意识到她可能不爱听,于是缄口不言,将竹杖倚放置崖壁上,自顾盘腿坐到崖下,也打起了坐。

  这回白冤垂眸只能看到他头顶,发髻上插了根青簪:“你准备一直这么守着我?”

  “嗯。”

  “打算纠缠到什么时候?”

  “倒也谈不上纠缠,”周雅人语气平平,“在太阴/道体的时候,你承诺只要我解开你身上的枷锁,你就会帮我。”

  “承诺?”白冤听着新鲜,“谁跟你承诺了?”

  周雅人:“……”

  显然,白冤当时是勒着陆秉的脖子逼他斩的枷锁,并不构成双方达成协定这一说,所以她大可以翻脸不认,但是,周雅人道:“无论如何,我也算将你放出来了。”

  没有他,她的确挣不脱那座“刑狱”。

  “是。”白冤不置可否,“可你如今并不陷在囹圄里……”

  周雅人打断她:“我一直都是戴罪之身,也一直住在宫狱中,除非有诏——我才能踏出宫狱得见片刻天日,待办完事,又再回到里面去。”

  这是他用一双眼睛换来的皇恩特赦,周雅人说:“我一直都在囹圄里。”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

  “好像谁都没办法还我一个清白,连我自己也不行。”周雅人深吸一口气,背负着沉重无比的冤屈,他费了很多力气,终不得自证清白,他一度不明白,“直到你说……”

  金乌西沉,夜幕低垂之际,白冤终于攒够力气,从崖壁上落了下来。她尽量表现得利落轻盈,天外飞仙似的站在周雅人跟前,一点都没露出马脚,然后截过周雅人的话沉声道:“你身上担着刑劫,且命犯三刑,祸及六亲。”白冤给他下定论,“是颗灾星。”

  周雅人一怔,没料到她还能再补一刀,一出口就直戳要害。

  他刚要开口,白冤突然俯下身来,挟着一股压迫之势,与他面面相觑,鼻尖只差毫厘之距。

  离太近了,周雅人下意识想要后撤,却被白冤扣住后脑勺固定在原地。

  托着他后脑的那只手很凉,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风霜寒意。

  白冤直直望进他眼底,盯着周雅人略微浅淡的瞳仁,问话:“怎么瞎的?”

  周雅人后脑勺落在她手里,被迫仰着头与其对视,脖颈拉出一道悠长的弧线。

  这没什么值得他隐瞒:“薰的。”

  白冤扬了一下眉:“自残?”

  周雅人:“……”

  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是了,白冤依然盯着他眼睛细瞧,里头倒映出她形如鬼魅般的缩影:“薰目为瞽,以绝塞众虑,然后甘心在大牢里做个盲臣?”

  周雅人喉头滚了一下:“对。”这是他唯一的活路,否则他就会烂在大牢里,永无翻身之日。

  “你倒是决绝,”这话并不是在夸他,白冤问,“用什么薰的?”

  “符。符钉。”

  “符钉眼啊。”怪不得能够看得见阴物,于是白冤终于放开他,站直身,无关紧要似的又问一句,“你现在叫什么?”

  “什么?”

  她没什么耐性似的重复一遍:“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雅人。”

  闻言,白冤眯了一下眼,目光再次停落在对方脸上,扫量一番,最后在心里总结,确实称得上“雅人”。

  白冤移开视线,不着边际地开了口:“这寒冬真是萧条。”

  只是她刚要转身,手腕就被抓住了,周雅人微凉的指尖正好扣在她的腕脉上:“白冤。”

  他说:“这大河底下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吧?!”

  白冤没作声。

  “我既然能发现太阴/道体,自然也能探到这河底还有些别的东西。”若不是早上陆秉忽然下来捣乱,他可能还会在河里摸探一阵。

  白冤面无表情:“比如说?你探到了什么?”

  “需要再探。”周雅人道,“可能跟那些死人诈尸有关。”

第32章 识大体 尸体怎么会不见了?

  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 一夕间沦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宅,其恐怖程度力压北屈鬼衙门。

  途径的百姓不是绕道,就是贴着墙根儿飞奔而过,谁也没胆量好奇靠近, 生怕沾了晦气就会撞邪丧命。

  诺大的沈宅空旷死寂得可怕, 家仆尽数遣散, 只有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留到了最后, 打算帮少夫人给老东家发完丧再走,结果大清早发现沈家人的尸体全都不翼而飞。

  灵堂里摆着七口棺材, 其中六口成了空棺, 另一口装着沈大少爷的骨灰。

  老管家吓得面无人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半天都没爬起来。

  尸体怎么会不见了?

  老管家正六神无主之际,衙门里突然呼哧呼哧来了个官差。

  在得知沈家六具尸体不见了之后, 那官差的神情甚至比他还惊恐,然后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那速度堪比脱缰的野马, 一尥蹶子就没了影。

  老管家唏嘘不已, 胸口就跟擂鼓似的,心慌得差点跳出来,但他琢磨的却是什么贼居然会来盗尸体?

  那些挖坟掘墓的盗墓贼都只是冲着陪葬品去的, 偷尸莫不是想敲诈勒索, 狠狠讹一笔大的?

  于是老管家猛地反应过来, 就要去追那跑没了影的官差:“官爷,官爷,等等,您先别跑啊, 我们遭了贼啊,我家老爷老夫人的尸体被盗啦,我要报案。”

  结果这一追上去就差点惊掉了魂。

  陆秉这些日在鬼衙门出生入死,根本没来得及调查沈家与孙绣娘的诡案。结果这诡案兜兜转转又重新绕到了沈家头上,陆秉审完更夫,便立刻提审了主动送上门来的老管家。

  老管家得知大宅院里不是闹贼而是诈尸,吓得腿肚子钻筋瘫软在地,许久才在陆捕头的官威下回过神。

  “沈家六口人的尸体是如何不见的?”

  老管家哆嗦着抹了把额上的冷汗,颤声回答:“小……小的不知啊。”

  陆秉大惊大骇之后,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他八风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面上格外镇定:“你昨晚不是在沈家吗,难道夜里没有人守灵?”

  “没人守。”偌大的家宅仅剩下他和少夫人,灵堂前却摆着七口棺材,阴气比阳气重,谁敢守啊。

  反正老管家没那个胆子,也自认没那个义务。

  况且沈家已经没后了,也不是,唯一的后人还在少夫人的肚子里揣着。

  “少夫人更不能去灵堂守夜啊,这是天大的忌讳。白事带煞,孕妇本来就应该避得远远的,以免被煞气冲着了,寒邪入体,那沈家就真的要绝后了啊。更何况少夫人悲伤过度,又受了那样的惊吓,事后就病了一场。所以我才壮着胆子留下来帮忙打点,也实在不忍心撒手不管,老爷生前待我不薄,还给我置办田产,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起码最后想要尽点心。陆捕头,沈家遇难当晚你们也在现场,你们都是亲眼看见的啊,糟了这么大的祸事,家里的仆人谁都不敢留下来,哪怕帮忙搭把手呢,给多少工钱也不敢啊。”

  所有家仆在当晚吓破了胆,决计是不敢再踏进这沈家大门的,谁知道里头还有没有吸血吃人的虫子呢,留下还能有命活?!

  老管家指使不动他们,少夫人也指使不动,索性就将这帮贪生怕死的仆从原地遣散了。

  所以除了更夫,没人看见这列深夜出殡的死人诈尸。

  陆秉思绪纷乱地想,也许紧挨着秦家不远的王婆也看见了什么,只是摔破脑袋昏迷不醒,去帮她请郎中的黑子还没回来,不知道这老妪有没有大碍。

  陆秉按了按一突一跳的太阳穴,强压下那股心力交瘁,其实是有些无从着手了。

  他看了眼惊吓过度的老管家,忽然问:“沈大少爷和孙绣娘,究竟有什么恩怨?”

  老管家六神无主,还陷在老爷老夫人诈尸的惊恐万状中,被突然问起大少爷的事,老管家甚至没怎么反应过来。

  沈家闹出灭门惨案皆是因大少爷而起,大少爷又疑是被孙绣娘绑去了鬼衙门,再结合这两日听到的那些波谲云诡的流言……

  老管家头皮发麻地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终于知晓了事情已经非同小可,再也不敢有所隐瞒,对陆秉如实相告。

  他之前就跟陆秉透露过,孙绣娘绣工好,在沈家的绸缎庄子里做些绣活儿。因为针法比较独特,少夫人特别喜欢她绣的花样,所以招她到家里来过几次,这并不是胡编乱造的瞎话。

  只不过孙绣娘不光绣工好,模样也好,在一众其貌不扬的女人中分外惹人注目。

  这么标致的一个女人,生得白皙风韵,屡次三番出现在沈家家宅,顺理成章就得了沈大少爷的青眼。

  沈大少爷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有坏到丧天良,就是有些风流,按老管家的说法:“风流一点没什么,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何况沈家还是一方大户,身份地位摆在那儿。”

  说得好像天经地义似的。

  陆秉却对此不敢苟同,因为自家祖父祖母就是一夫一妻,他爹也没纳过妾。哪怕他娘早早地撒手人寰,他爹正当壮年当了官,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陆老爹也没动那续弦的心思。

  陆老爹虽然在官场招风惹雨,却从不在外沾那些不三不四的名声,是个极度不解风情的老古板。老古板丝毫不为美色所动,所以在京城那种花天酒地的官场应酬中,特别像个遗世独立的异类,异类当然是不受待见的。

  在对亡妻守节这方面陆老爹过于死心眼,况且也不想给小小年纪的陆秉找个后娘,更不想添置个其他女人在家里碍眼。

  陆老爹早早就跟儿子发过话,待到百年之后,他要清清白白地去见亡妻,要跟陆秉他娘合葬在一起,夫妇俩分离了大半辈子,到时候两个人长眠地下,也就圆满。

  前有亲爹树立好榜样,再反观起沈大少的下场,陆秉就想起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几乎将沈家“满门抄斩”。

  陆秉凉声道:“怎么说那孙绣娘也已嫁作人妇,沈大少未免也太不讲究了。”

  老管家应承道:“确实不大体面。”但谁让这孙绣娘长得美啊,美人儿免不了遭人惦记,而且没少遭人惦记,何况这么一个大美人儿,居然嫁给个一穷二白的货色,就更要遭人惦记了。

  “没办法,少爷偏就看上她了。”

  佳人应该配才子,沈大少爷自认为是个家财万贯的才子,起码比秦二那个目不识丁的窝囊废强了不知千百倍。

  孙绣娘跟着秦二,着实糟蹋了佳人。不止沈少爷这么想,许多心怀不轨的男人都这么想,并有不少眼红秦二的人在暗地里啐骂:猪狗也配?

  老管家话里话外对秦二没什么好言语。

  陆秉拧着眉,心里暗骂:欺人妇辱人夫,什么东西!嘴上却平平静静道:“所以沈少爷就打起了他人妇的歪主意?”

  陆秉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你也说这事儿不大体面,那沈大少爷用的什么手段,是威逼利诱?还是强取豪夺?”

  “小的毕竟不是亲历者,更没有在旁边看着,具体也说不清他们俩是怎么好上的。”

  此言何意?敢情是对郎有情妾有意的狗男女?

  陆秉之前在那群碎嘴子的邻里街坊处,听了满耳朵男盗女娼,意思这孙绣娘好像也不是什么本本份份的良家妇女。

  陆秉当时没往心里去,毕竟邻里最喜欢捕风捉影嚼舌根,不一定当真。再则沈家家大业大,沈少爷若真动了强占民妇的心思,那民妇估计也只能被迫屈服于淫威之下。

  陆秉心思几转:“你这意思是孙绣娘直接就从了沈少爷?”

  “也不是,起初孙绣娘并不情愿……其实我最开始知道这档事儿,是那段日子孙绣娘来家里给少夫人绣一扇屏风,结果午后她哭哭啼啼的闹到少夫人面前,指控少爷在房里轻薄她,想让少夫人替她做主。但是她不知道,少夫人其实不管少爷这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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