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疑问?”
听对方这一问,周雅人话到舌尖拐了个弯,只好正色道:“封口村相邻不远就是乱葬岗,黄大山昨日挖他女儿黄小云的尸骨时,从秽土中挖出一些矛剑和铁胄,以你之见,那里可能是一处战场。”
“没错。”
“这壁上雕的也是战场,而且死伤惨烈。”
“所以呢?”
“所以由此证实,你说得没错,乱葬岗曾经是个古战场。”
白冤无语:“……显而易见的事情,你这难道不是一句废话么?”
“即是古战场,又是乱葬岗,尸骨无数,凶鬼邪祟难测,所以人们才会刻镇墓兽压制凶邪,而雕刻在山壁上,是能将此山中的所有凶邪全都阻挡在山原之中,以免外泄伤人。”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镇墓兽会踏着尸山血海,因为人们认为战死疆场的将士是凶死的,他们怨念极重,恐会伤人。
但又有一点疑问,白冤道:“辟邪就辟邪,雕个镇墓兽就完事了,为何还要踏着这群将士的尸骨?这些将士为家国战死,每一名战死疆场的将士,都可能是他们的丈夫或孩子,他们又怎会用镇墓兽踏着至亲的英灵?”
“是啊,”周雅人沉吟道,“所以这面壁雕很有可能是敌军的手笔。”
白冤却隐约听出了点别的意味,话锋一转:“你随军出征过?”
周雅人摇头:“没有。”
“瞽师知天时气象,惯以音占,卜吉凶气运,通常都会随军出征。”
“大端近些年,边陲还算太平。”
也就是他还派不上用场,在这个领域并无用武之地,所以周雅人对朝廷最大的用途就是寻找阴燧。
一想到阴燧,白冤便心中不快,看向周雅人的眼神瞬间冷厉。
感受到对方突然不友善的视线,周雅人疑惑不解:“怎么了?”
白冤强压下那股窜至心口的怒火,转身便走:“我再四处看看。”
对方突然阴晴不定,周雅人不明就里,心思哪怕再活络,他也不可能从随军出征直接联系到阴燧上去,太跳跃了。
周雅人甚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饭做好了,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白冤的脚步未曾停留,她不需要。
人要找,冤要伸,何必浪费时间去吃那顿于她而言毫无意义的饭。
白冤估摸着,倘若真如村妇所言,梁有义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曹大力从他手上逃脱,他必然还会再来封口村找人。
只不过因为他在狱中弄死了王三虎,县衙四处搜捕,梁有义为掩人耳目,不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所以八成会夜访封口村。
而曹大力家中地窖暴露,约等于失了阵地,攸关身家性命,他决计不会相信几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会替他保密,但又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所以曹大力一定会趁入夜后逃跑。
夜幕最能掩盖行迹,而一切正如白冤所料的那样发展,鬼鬼祟祟准备逃亡的曹大力被蛰伏起来的梁有义逮个正着。
经村妇的描述中就可以判断,梁有义绝对是个闷声干大事的人,他能一句话不说的观察封口村每家每户,不光人,连鸡犬牛羊都能瞪视半天,何况猫在某个地方伺机等候“猎物出笼”。
曹大力猝不及防,被猛虎一样窜出来的身影扑倒在地,只见寒光一闪,曹大力猛地将持刀砍杀者蹬开,惊惧翻滚开去,慌不择路地爬起来逃命。
刚爬起来,背后的人再次举起长刀,落下时只划破了曹大力后背的包袱。衣衫钱财掉落下来,曹大力顾不上捡,拼了老命往前狂奔。
耳边响起呼啸而过的风声,曹大力甚至不敢回头望,但能清晰地听见身后人紧追不舍,心头叫苦不迭,怎么惹上这么一尊活阎王。
活阎王今日非收他的命不可,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曹大力的后脑勺。后者头破血流的踉跄几步,梁有义疾步追上,挥刀便斩,谁知曹大力晕头转向地往前栽,堪堪避开了这一刀。
待梁有义再要上去捅人时,曹大力在天旋地转间挣扎出几分清醒,一脚踹在梁有义的小腿骨上。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梁有义连人带刀摔倒在地,他没顾得上爬起来,直接就朝曹大力挥刀。
曹大力手忙脚乱的闪躲不及,抬胳膊挡刀,随即一声惨叫,刀刃嵌进了肉里。曹大力猛地后缩,胡乱抓了把黄土扔向扑上来的梁有义。
近身肉搏,两人扭打成一团。
梁有义要命,曹大力拼命,两人翻滚扑腾,打得你死我活。
曹大力举起方才那块带血的石块,狠狠砸向梁有义持刀的手腕,一下两下三下,长刀脱手。还没等曹大力捡起那把刀,梁有义手指狠狠掐进对方挨过刀的手臂伤口。
曹大力痛苦不已,捏住梁有义一根手指往反方向狠掰,直至手指头断骨错位,梁有义咬牙闷哼,紧接着太阳穴又挨了一记猛砸。
待曹大力举起石头砸第二下的时候,梁有义猛蹿起身,一头撞在对方鼻子上。
曹大力口鼻流血地往后倒仰,石头反手落到了梁有义手上。
风水轮流转,梁有义翘着一根无法复位的手指,举起石头狠砸曹大力的头部,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直到曹大力再也无力反抗,满头满脸全是血,左眼也被砸破裂了。
梁有义粗喘着扔掉石块,埋头四下寻找,找到了自己的刀。
曹大力奄奄一息,掀开一只眼皮,只能从狭窄的眼缝中看见刀背上寒光闪烁,他极力为自己辩解,却气若游丝:“不是我……”
梁有义提着刀,有些站不稳似的,原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孩子呢?”
然而曹大力说完刚才那句话便昏死过去。
梁有义弯下腰,拽住曹大力一条腿,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走了。
白冤隐在暗处,冷眼旁观了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再尾随其后,穿过沟壑,步入山原,踏着快及人高的杂草,来到一处偏僻隐蔽的山崖。
梁有义将崖畔堆积的杂草挪开,此地便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来,把曹大力拖了进去。
白冤趁机闪入,贴着阴森冰凉的崖壁,里头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梁有义把曹大力扔在了地上,继而右边角落里发出一阵闷在嗓子眼儿里的呜咽,接二连三地响起。
这崖洞中居然还有其他人,而且不止一个!
难道是封口村失踪的那些人?
下一刻,梁有义吹燃了火折子。
洞内没有隐蔽之地,白冤瞬间在光火之中现了形。
梁有义猝不及防看见洞内多了个人,大大方方立在那儿,差点惊掉三魂七魄。
这白衣女子无声无息,从哪儿冒出来的?
火折子骤然坠地,好歹没熄。
“什么人?!”梁有义吓得抽刀指向对方,全身戒备,同时一股令人胆颤的寒意爬上背脊,不对,她是人是鬼?
“梁有义?”白冤淡然处之,“这些人都是你抓来的?”
她视线扫过角落,居然在五花大绑的四人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简直是意外收获:“丁郎中?”
丁郎中手脚被缚,嘴里塞了团粗布,和其他三人一样蜷躺在角落里,此刻正仰着沧桑憔悴的脸,有些恍惚茫然,一时间竟没认出眼前女子为何人。他反应了半拍,才猛地回忆起来,朝白冤呜呜几声。
第75章 方大姐 他没有哄骗用强,他是付了钱的……
趁白冤扭头分神之际, 梁有义挥刀而起,想来个乘其不备,先发制人。
然而他这点三脚猫功夫实在不太够看,白冤抬手一拧, 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了长刀, 反手架在梁有义的脖子上:“你要为女儿出气, 抓丁郎中作甚?”
其动作快如闪电, 刀架颈前,梁有义不敢轻举妄动:“你究竟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你带我来的么?!”
梁有义瞠目:“什……?你跟踪我!”
白冤也不废话:“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别在我面前装傻充愣, 封口村这半月失踪人口不下十来个, 其他人呢?”
梁有义冷着脸:“不知道。”
“杀了还是藏哪儿了?”
“我只绑了这几个。”
“不说的话,我就把你送回县衙。”
梁有义丝毫不惧, 还是那句:“我只绑了这几个。”
白冤盯住他的眼睛:“你弄死了人,以为为女儿报了仇了?可惜梁桃花并非死于王三虎之手, 你杀错了人。”
闻言,梁有义骤然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须臾, 他又蓦地阴狠起来:“杀错了又怎么样,他该死。你知道什么?知道多少?还有谁害死了桃花?”
白冤手腕转动,长刀直射而出, 插入洞壁之中。
梁有义愣了一瞬:“你……”
“我不知道, 但我也是来找真凶的。”白冤道, “其实你绑人也好,杀人也罢,我不太想管,但你冤杀他人, 容易给我添麻烦。”
梁有义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报仇,但不能冤杀。”
“桃花是被王三虎害死的,封口村人尽皆知,他死得一点不冤!”
无凭无据,白冤不与其掰扯,转身朝丁郎中走去。
“你干什么?!”梁有义大喝一声,就要动手阻挠。
白冤身子轻轻一侧,脚尖踢中梁有义膝窝,致使对方单膝跪地。与此同时,梁有义握住洞壁上的刀,猛力一抽,刀刃直削白冤脖颈。
仅仅毫厘之差,白冤岿然不动,并指夹住袭来的刀刃。梁有义骤然使力却不得寸进,随即腹部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扫飞出去。
实打实挨了一记狠的,梁有义猛地呕出一口血,卷缩着捂住肚腹,好似内脏破裂了般痛得面部扭曲。
白冤没料到血肉之躯这般不经踹,她不过轻轻——应该是轻轻一踹。她欲上前查看,谁知刚迈出一步,梁有义便如临大敌,骇然色变,一边吐血一边连滚带爬地起身逃出崖洞,好像身后的白冤是什么洪水猛兽。
白冤立刻止步:这是怕了她了?
她本不想伤人,奈何体内脉气时钝时堵,很难拿捏分寸,这完全归功于背后下黑手阴她的这位。
毕竟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抽刀抹她脖子,活该受此一遭,怨不得谁。
梁有义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走出没几步,便整个人栽倒下去,一动不动了。
总不至于就这么一命呜呼了吧?
白冤上前探其颈脉,还好,只是晕过去了而已,性命无虞。于是暂且不管梁有义,回身去给丁郎中松绑,旁边三人纷纷蛄蛹过来,“呜呜”示意白冤解救。
白冤注意到其余三人身上皆有大大小小被折磨的伤痕,唯独丁郎中只是狼狈而已,头脸和胳膊上有轻微擦伤。
丁郎中这把老骨头被生生绑了两日,手脚已经僵木,松了绑都抻不开,嘴巴也因为被粗布堵太久而发麻,说话不太利索:“菇凉……”
白冤压根儿不管蛄蛹过来的其余三人,询问丁郎中:“你怎么会被梁有义绑到这里?车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