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76章

  周雅人:“哪里捡的?”

  “乱葬岗附近。”

  好吧,晋陕之地时兴冥婚风俗,乱葬岗诸多寄埋的“孤男寡女”待娶待嫁,这小丁瓜稀里糊涂的随手一捡,怕是“收”了谁家殇女的嫁妆。

  嫁妆辗转落到周雅人手里,于是让他听见了殇女招婿,原本拉扯小丁瓜的村民转了个向,齐刷刷朝周雅人而来。

  局势陡然倒转,小丁瓜大惊失色:“公子……”

  周雅人略微理出点头绪,逐渐镇定下来,但令他感觉蹊跷的是,这些村民好像都被魇住了似的,难道集体中了邪?

  周雅人在心中几番掂量,决定顺势而为去瞧个究竟,于是抬手搭住了一名村民的肩膀,示意小丁瓜不要乱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小丁瓜吓得浑身僵硬久久无法动弹,眼睁睁目睹周雅人随着那群闭目而行的村民往前去,停在一台披红挂彩的喜轿前。

  不是,突然打哪儿来的喜轿?

  小丁瓜大惊大悚间居然有些恍惚发懵,感觉自身如坠梦中,还是产生了幻觉?

  四下寂静,无人提示他下一步该怎么走,周雅人伫立须臾,才伸手摸索到面前的轿杠和绫罗帷幔。

  周雅人心下纳闷儿,殇女招婿这么讲究?难道还要让他上花轿?这不是该给新娘子坐的么?

  纳闷归纳闷,周雅人也不过于纠结,他一个被招的婿,当然是给什么坐什么。

  周雅人撩开轿帘躬身而入,由四名村民闭着眼睛抬出村,行路间走得异常平稳,丝毫没有磕绊过。

  周雅人感应风向便知此行是往乱葬岗,他攥着手里的红包,听耳边娇俏婉转的声音幽幽开嗓:“三更天,阴云杳,囍院红烛魂幡飘,扎马喧嚣新人笑,你我恩爱呵,扪心不负分毫,你看那大红花轿,摇啊摇啊摇啊摇,凤冠霞帔红唇俏,莫误了好时辰呐,月儿下新人笑。”

  那声音好似附在耳边清唱,欢喜中透着股阴森与悲切,仿佛于阴阳间寻寻觅觅,终于等到了一场期盼已久的良缘。

  行过沟岔上斜坡,朦胧的月色洒在起伏的坟包地,花轿上的红绸子随风飘摆,无形中好似有双手掀动轿帘,欲想窥一眼轿中的郎官。

  “连理树,生双条,奴家我独寝幽泉多寂寥;”

  郎官着一袭青衫,身姿卓绝,幕帘翕开又合笼,只隐约窥见郎官一道完美的下颚弧线。

  “幸遇郎君结同好,郎君呐,郎君呐,奴家为你备花桥,摇啊摇啊摇啊摇;”

  周雅人不动声色地听,唱词黏糊糊地钻入耳孔,含羞带怯的直达心底,好似人鬼情未了,真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意。

  “纸钱绕着白烛飘,莫误了好时辰呐,郎君与我蜜如胶。”

  轿撵忽而停驻,所有村民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直挺挺地僵立着。

  周雅人心生疑窦:这是到了么?

  他没有轻举妄动,端坐着静观其变。

  四下只余风吹草动的声音,莫名其妙的,后背爬上一阵寒意。

  阴寒之气缓缓流转,过了好一会儿,轿撵动了,随着阴寒之气的流转而行,这一程居然非常漫长,漫长到似乎走不到头。

  “连理树,生双条,奴家我独寝幽泉多寂寥……”

  喜轿走走停停不知多少回,鬼知道这些人准备把他抬到哪里去,总不至于一宿都在乱葬岗里瞎溜达。

  “幸遇郎君结同好,郎君呐,郎君呐……”

  一声声郎君沁入心扉,好似数十只蚂蚁从心头爬过。

  哐当一声轻响,像曲词里唱的那样,喜轿在三更时候落了地。

  骤然蹿起的一股阴风挑开了轿帘,伴随着那声丝丝入扣的“郎君呐”,好似殇女掀开了喜轿的盖头。

  然而轿帘前空无一人,正对着一处张灯结彩的喜院,不同于封口村和原村的砖土窑洞,这是一间平平无奇的瓦舍,舍内烛火摇曳,红绸飘挂,喜气洋洋地引新人入内。

  新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周雅人俯身下轿,这会儿功夫,抬轿杠的村民已不知所终。他未深究,踏入喜院来到屋前,推开两扇虚掩的木门,那一室烛光几乎有些夺目刺眼。

  周雅人畏光似的半眯起眼,扫过墙上张贴的大红喜字,视线落在正中榻上那名身穿喜服的新娘身上,大红喜帕遮盖着她的头脸。

  新娘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只缓缓朝他抬起涂着嫣红蔻丹的纤纤玉手。

  周雅人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迈过门槛,缓步踱到红烛幔帐下。

  新娘无声等待着——

  等待着——

  展开的折扇蓦地扫过,在室内掀起一股劲风,直逼新娘头上那顶红盖头。

  满室烛光骤然熄灭,盖头喜袍随风扬起,纱幔红浪般荡漾开来,直将周雅人裹挟其间。二指宽的红绸丝带恰恰罩上他眉眼,那殇女是何模样完全未曾看清,阴寒之气立刻扑面而来,伴随一声余音绕梁的“郎君”,周雅人被冲撞得倒退数步,足下还未来得及站稳,来势汹汹的阴寒之气倏忽停滞,殇女语带惊疑地开了口:“是你?!”

  周雅人一把拽开障目的绸带,纱帐红浪却兜头而下,那声音此刻自身后响起:“真的是你?!”

  周雅人头皮发麻,猛地转过身,背后空无一人:“谁?”

  一道闹鬼的黑影从纱帐间闪过,快到周雅人来不及捕捉。

  “真是久违了啊。”

  开场便是这样的对白,难不成遇到了故人?

  但他何曾在此地有什么故人:“你是谁?”

  殇女跟他你追我藏,好似一阵来去无影的风,转眼便消散到无迹可寻。

  听风知御风搅动,使出“捕风捉影”,细沙尘埃皆能卷入其中——那东西在上面。

  周雅人猛一抬首,一条焦炭似的黑影直砸而下,风刃急扫而出,被击中的黑影瞬间被打成灰烬,无处不在的飘浮在空中。

  一声低低的叹息响在耳畔,飘浮的灰烬却逐渐重聚成形,焦黑的手掌伸长过来,轻若鸿毛般抚过周雅人脸庞,亲昵无比地想要捧住自己的情郎,诉说着:“就算化成灰……”

  黑影话到一半,就被这位“情郎”毫不留情地拍成了灰飞。

  漆黑一团的鬼影根本面目全非,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然而刚才一瞬间,周雅人却仿佛从它的“黑眸”中看到了至死不渝的深情。

  奈何深情转瞬便化作灰烬,飘散在风中,变得无处不在:“你不愿意么?”

  周雅人第一次觉得棘手起来。

  欲招他为婿的殇女质问:“你不肯吗?”

  阴邪之气翻搅而起,飘飞的红浪绸布层层叠叠缠裹上周雅人,他无处回避,化风为刃,且听裂帛之音骤响,挂了满室的大红绸子分崩离析,下起一场缥缈的“红雨”。

  再看周雅人的身上,已然套上了剪裁合体的大红喜袍,正是当下用那绸布量身定做。

  究竟是哪家闺秀,这裁布制衣的手艺可谓精妙绝伦。

  周雅人欲扒下这身皮,灰烬却在红雨中聚成条条黑影,从四面八方伏击而来,七手八脚缠缚住他。周雅人正待应对,身穿凤冠霞帔的殇女却再次从飘零的烛光红纱中扑来,欲与他拜堂成亲。

  周雅人旋即挣脱束缚,与此同时,那殇女浑身一凛,一根木枝毫无预兆地洞穿了她的身体。周雅人猝不及防,被重重一推,整个人撞飞出去,砸进狭小封闭的空间。

  脚踩的地面骤然崩塌下陷,他悚然心惊,踏空般失重下坠,耳畔索命似的回响着:“郎君呐,奴家我独寝幽泉——好寂寥。”

第78章 死同穴 “我找阴燧,不是用来对付你的……

  周雅人最后关头一脚踏空, 头晕神眩,好似天地颠覆,乾坤倒转。

  他束手束脚地经历了一场天旋地转,从头到脚磕磕碰碰, 哪儿哪儿都撞得生疼。且听“轰”一声巨响砸落实地, 震颤之余, 他才终于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只是整个人东倒西歪地坐着,眩晕得厉害。

  喜轿翻天覆地地从崖畔跌砸而下, 被赶来的白冤掂扶了一把, 及时拽住轿杠,拖拽着砸落在地。

  继而“轰”一声巨响, 轿杠震麻了她的手掌。

  白冤不动声色静候须臾,两步迈到喜轿前, 抬手撩开轿帘。

  与此同时,凌厉无比的风刃自轿内杀出。

  白冤闪身避让,眉心染上一抹戾气, 转头看向轿内时, 却蓦地愣住。

  只见一袭大红喜服的周雅人扶着轿壁,病气不散的面上带着几分肃杀,却在认清来者的瞬间立即收敛了。

  “白冤?”

  大红喜服驱散了周雅人脸上的病气, 微妙地衬出几分血色来, 恰如哪家姿容无双的新郎官, 那张脸,竟是令新妇都要自惭形秽的容色。

  白冤被一声跌倒的动静拉回了神,杂草丛诡异地抖动了一下。

  周雅人敏锐侧耳:“谁?”

  刚要扫一道风刃,被白冤开口拦住了:“轿夫。”

  周雅人甚至反应了一下, 才后知后觉地领悟过来,她口中所谓的轿夫正是封口村村民。

  白冤盯着他这副新郎官的装束,很是觉得碍眼地讽道:“你穿成这副德行干什么,要拜堂?!”

  她把终于找回来的丁郎中送至封口村,本打算交给周雅人和小丁瓜后,亲自去一趟县衙验梁桃花的尸,谁知她才离开一时半刻,村子里就出了幺蛾子。得亏村里暗藏了个心智尚存的知情者,小丁瓜看清二人,从一堆柴垛里蹿出来,一头扎进爷爷怀中大哭一场,然后抽抽噎噎道出了夜里发生的怪事——周雅人被一顶喜轿抬走了。

  上一刻白冤才从丁郎中嘴里听到一件邪乎事儿:有一群人鬼不分的影子在雾里抬着顶轿子。因此吓得他和车夫东奔西突地失散了,丁郎中误打误撞被梁有义绑进了崖洞,那车夫去哪儿了?也像周雅人一样被那顶轿子抬走了么?

  按照正常逻辑,活人比死人要紧,于是白冤转而奔向乱葬岗,撞上一群闭着眼睛瞎溜达的“夜游神”。

  小丁瓜不是说周雅人被这群半夜梦游的村民抬走了么,然而轿子呢?给他抬到哪去了?

  荒山野岭的可不好盲目瞎找,于是白冤钦点了其中一位“夜游神”,让他再神鬼不知的重新游上一遭,将白冤领到了此地。

  而方才杂草丛中的异动,便是被白冤钦点过来带路的村民,他身不由己的脱离群众逆行后,突然睁眼“醒悟”,原地狠狠打了哆嗦,满脑子都是我在哪儿?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什么时候来的这?

  见鬼了的村民发现自己置身荒郊野岭,并且是一片坟圈子中,还未等他从惊惧中回过神,突然“嗖”的一声,有什么不明物体被利箭一样的凶器钉在了面前这棵树干上,待定睛一看,村民两眼一翻晕死当场。

  ……

  周雅人平白遭了白冤讽刺,从喜轿中探身而出:“小丁瓜昨日捡了个红布包裹的铜钱,乱葬岗有殇女招婿。”

  结合此地盛行的冥婚风俗,村民动不动就要来乱葬岗扒坟起骨的行径,白冤来路上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所以你准备代他入赘乱葬岗?”

  当地村民认为,殇者阳寿未尽,未享人伦,是为阴阳不调,孤坟不利,定然会化作孤魂野鬼回来作祟。

  周雅人道:“原本已经入了室……”

  “入的恐怕不是阳室,而是阴宅吧。”白冤瞥其一眼,不冷不热道,“殇女招婿,不就是要与其同穴。”

  人们不是总把“生同衾,死同穴”挂在嘴边,夫妻合棺而葬,情深意长都讲究个生死不离。

  白冤一抬手,指了指远处。

  周雅人转头“望”去,蓦地一愣,只见一名身着嫁衣的女子被一根木枝洞穿身体,牢牢钉死在树干上。

  白冤皮笑肉不笑地示意他:“去看看,你的新娘。”

  周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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