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8章

  黑子狠狠吞了口唾沫。

  秦三幽幽道:“我又没进过大牢,怎么会见过狱神。”

  闻言周雅人脚下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曲了一下。的确,狱神供奉在狱中,可能只有来过大牢的人才有机会瞻仰狱神像。

  他垂着眉眼听黑子嘀咕了两句,经过两排狭窄逼仄的囚室,都是用青砖独辟出来的小格间,专门用来关押罪名较轻的普通犯人。

  陆秉等人一间一间搜查到尽头,牢房空置,并没发现孙绣娘的身影,不知道这人躲藏到了哪里。

  但是转角有条下沉的斜坡窄道,通向不见天光的黑暗深处,这里是地牢,也是死牢,专门关押重刑犯或者死刑犯的地方,里头不能用阴暗来形容,完全是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陆秉提灯打头阵,走过长长的窄道,照亮了黑洞洞的死牢入口,四周明明没有风,陆秉却觉得后脖子突然凉飕飕的,耳背的汗毛毫无征兆的站立起来,阴冷之感瞬间贯穿了全身。

  当然此刻感觉后脖子凉飕的不止他一个,后头的几人不约而同噤了声,连呼吸都比往常轻缓,纷纷揣着一副大气不敢喘的小心谨慎。

  下沉式牢洞的入口非常狭窄低矮,几乎只到陆秉的肋下,他必须弓下身子进去,不忘嘱咐周雅人低头弯腰。

  死牢中有股很难形容的怪味扑鼻而来,夹着一股子异常陈旧的,腐败带腥的臭,越往里走,味道越重。

  几人纷纷抬手掩了掩口鼻,陆秉蹙眉:“这味儿也太让人窒息了。”

  里头是用木栏围成的隔间,有些牢门是打开的,有些则依然缠着铁链锁着,里头铺着乱七八糟的稻草,几乎与烂泥混在一起。

  地上很潮湿,踩上去的土质甚至有些松软,就像被水泡胀了。实则也正是如此,这死牢地势低洼,常年被雨水蓄聚浸泡,导致土里长青苔,木头发霉,铁锁生锈,阴冷潮湿中散发出一股恶臭。

  那股阴冷潮气扑在身上,迅速分食了他们自身的体热,这一路越走越冷,给人一种身处冰窖的错觉。

  正当这时,他们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声响——咔嚓咔嚓,若有似无。

  所有人竖起耳朵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咔嚓,咔嚓。

  就在灯火照不见的黑暗中——咔嚓咔嚓。

  俩衙役押着被绑的秦三,突然僵硬着身子不敢动了,因为那一下一下的咔嚓声,越听越像嚼骨头的声音。

  陆秉也顿住了。

  “我过去。”周雅人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径直越过陆秉往前走,步子迈得悄无声息。

  陆秉没来得及拦住错身而过的人,大跨几步跟上去,最后落脚点不知踩到了什么,且听咯吱一响,前方那咔嚓咔嚓的动静跟着一个停顿。

  陆秉心想糟糕,打草惊蛇了,顿时不管不顾,想先发制人:“孙绣娘!”

  只见黑暗深处突然亮起两颗豆大的鬼火,绿油油的,陆秉猛地一怔,立刻反应过来那是对猫眼。

  这对猫眼迸射出阴冷的绿光,透着股鬼气森森的狠厉,对视间,就像一双死人眼睛在盯着自己,叫陆秉浑身发怵。更让人惊悚的是,由于此刻的陆秉往前大跨了几步,手里的灯笼正好照见黑猫,只见它嘴里叼着人的半截手掌,身下是扒开的潮湿的黑泥,猫爪正踩在一颗骷髅头骨上……

  陆秉瞪圆了眼睛,有种见鬼了的惊恐。

  “它它它它它……”黑子吓结巴了。

  “吃吃吃吃吃……”另一位也结巴了。

  俩结巴其实想说:“它在土里刨死人吃。”

  秦三也被此情此景吓得一动不敢动。

  野猫怒目狠瞪着几人,全身炸了毛,凶神恶煞地张开大口,发出一声悚人的猫叫,嘴里叼的那根骨头“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陆秉忍不住开口:“这小畜生不会是那传说中的猫妖吧?!”

  “猫妖?”周雅人盯着那双冒绿光的猫眼评价,“倒是有几分贴切。”

  周雅人往前进了一步,他能看见的东西,即便不是阴物,也跟阴物融得八九不离十了。他之前看见那双绿眼时就有些许猜测:“这只猫应该一直待在此地,常年刨食死尸,因此裹了浓重的尸气,眼珠子才会带煞发绿。”

  “还真是……”陆秉心头唏嘘,跟着也倒抽了一口凉气,从对方的话语里挖出几个关键词:“一直?常年?你是说……”陆秉咕咚咽了口唾沫星子,“可这是衙门啊,又不是坟场,哪里会有死人给它吃?!”

  可那只猫此刻不是正在吃么?

  陆秉哑了声,正常情况下,官衙里怎么会有死尸?哪里来的死尸?即便废置的也不该有死人吧?就算退一万步讲,死牢也许会有一具两具当年没清理出去的,但要给这只野猫常年吃,那就不可能只是一具两具死尸了。

  陆秉心头一阵发紧,转头看向那只异常邪性的野猫,在周雅人迈步靠近它时,野猫霍地亮出尖利的爪子,耸高后背,如一柄崩到极致的弓。

  周雅人再进一步,这距离仿佛侵犯到了它的安全领地,野猫乍然跃起,利爪在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弧度,猛扑向周雅人。

  且听“滋啦”一声,利爪狠挠在那根抬起的盲杖上,挠出令人牙酸的尖鸣,竹杖破开了几道口子。

  野猫一击不中,喵呜一声,獠牙便朝他的咽喉撕咬过去,快如雷霆。周雅人不退不避,只在瞬息间抬起手,长指精准无误地扼住野猫细伶伶的咽喉,只需要一使力,这只猫就会在他手中掐断气。但周雅人迟疑了一瞬,因为恰巧对上了野猫那双凶戾的眼睛,鬼火一样灼眼,他一个瞎子居然会觉得灼眼,周雅人的视线避了一下。

  应该是戾气刺目吧?

  野猫在他耳边惨叫一声,便趁这个松动的间隙在他手背上狠狠一挠,随即挣开钳制,从他手中闪电般窜出去,蹬了一脚木棍围成的牢门,又把站在几步外黑子的脑袋瓜当了一回垫脚石。

  黑子嗷一嗓子,挥起胳膊乱抓驱赶,但是野猫已经飞檐走壁般窜进了暗中,一根猫毛都没给他抓到。

  “小畜生。”隐隐刺痛的脖颈让陆秉还记得跟它有一爪之仇,提刀便要去追,被周雅人拦了一下,“别追了,那不是只寻常的野猫。”

  那野猫体型小,甚会钻营,行动敏捷迅速,陆秉不一定追得上,还可能会被它带入危险之中。

  陆秉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冷却了,那畜生嚼死人骨头的:“不会真成精了吧?”

  周雅人没做回应,反倒转了话题问:“你刚才踩到什么了?”

  陆秉顺着他的话低下头去,看到脚下一根人骨时浑身一个激灵蹿起来,迅猛弹开,后背狠狠抵在了牢门上,撞得木栏发出闷响。他还没叫呢,两位贴心的下属就帮他嚷嚷开了,且听此起彼伏的几声:

  “娘欸……”

  “爹欸……”

  “三舅姥爷欸……”

  “我的狱神爷爷欸……”

  黑子听到狱神爷爷这个词,突然抓到一丝来自神灵的慰藉,这里不就是狱神管辖吗,顿时也跟着对方念:“狱神爷爷保佑啊……”

  他念到一半转头时,真的看见自己的小伙伴正搂着一尊狱神像:“狱……狱……狱神爷爷……怎么在这里?”

  那位小伙伴估计还没反应过来他搂了个神,转头问:“在哪……哪……哪里?”

  黑子颤巍巍指了指他怀中:“你……你……你抱着啊。”

  “我……我……我抱着吗?”他怔怔愣愣回过头,往自己怀中一瞧,瑟瑟发抖的对上那张铁青着脸的神像,差点哭了。

  真的是狱神爷爷啊,他说他怎么就顺嘴喊出来了呢,敢情是自己亲眼看到了。

  黑子道:“不……不……不对啊。”

  “哪……哪……哪里不对?”

  这俩结巴可能是不会好了。

  “狱……狱……狱神爷爷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啊?”衙役也有些疑惑,“狱神爷爷不是应该在……在外头的狱神庙里供着吗?”

  “对……对啊……刚才就是在外面供着啊?”

  “难……难不成是……狱神爷爷显灵了?”

  听着二人颤颤巍巍的对话,陆秉强行调整好自己疯狂蹦跶的心跳,不再上下乱震了。

  按理说,陆秉在衙门里当差这么多年,也算办过几桩不大不小的命案,尸体不是没见过,胆子也不该这么小,见到人骨就心脏狂跳,还一蹦三丈高,一点都不爷们儿。但也许是因为此地点实在特殊,这鬼衙门总能将人的恐惧和惊慌无限放大。

  在几人惊恐万状之际,周雅人移到墙边,在青砖上摸索了一会儿,指尖慢慢触到壁上的神龛,就要摸到神像时,原本搂住神像的衙役这才反应过来撒开手,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低喃道:“狱神爷爷别见怪……”

  但是衙役刚才扑上去的那一搂,直接将狱神像撞偏挪了半寸,然后周雅人看到脚下洒着若隐若现的一些银灰。

  他蹲下身捻了一点泥土在指尖搓开,然后举到鼻下嗅了嗅:“土里掺了符灰。”

  陆秉赶紧蹲过去:“什么意思?”

  “陆秉,”周雅人抬起头,“劳烦你们翻一下这里的土。”

  另外俩衙役听得一愣:“什么?”“翻土?”

  “嗯,”周雅人说,“很显然,土内藏骸,就是不知道藏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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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死囚洞 这些人死于刑杀,必然魂骸不宁……

  死牢里还存放着不少给犯人动刑的刑具,陆秉在木架子上抽了柄生锈的铲子随便一翻,轻易就从浅层的泥里翻出来一把白骨。

  俩衙役也拎着铁锹在周雅人的指使下,分别挑了两处关押犯人的牢房挖,不出所料的挖出了一堆尸骨,甚至有些身上还戴着镣铐。

  黑子仰头看着周雅人:“这些人居然——还戴着镣铐。”

  陆秉扔掉铲子,提着灯笼蹲下身,仔细辨别那些伤痕累累的死人骨头:“这人指关节变形,小腿骨折断裂;这人胸骨被铁钉刺穿,尾椎脊骨碎裂,应该是……”陆秉一一看过去,斟酌着判断,“……应该是生前遭受过酷刑。”

  黑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酷刑?”

  狱中自有一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残酷手段,在死牢里遭受严刑拷打其实并不稀奇,他们在衙门当差见的也不少,只不过——看见埋在死牢底下的这堆骸骨却让人遍体生寒。

  衙役盯着浅坑里的一堆骨头,抓铁锹的双手不由自主有些抖:“所以这些人,都是曾经被关押在此的囚犯么?”

  没有人能确切地回答他这个问题,但也都知道答案八九不离十。

  周雅人略一沉吟:“死于刑杀么?”

  听到刑杀这个词,陆秉嘴唇动了动,迟疑道:“应该吧。”

  周雅人似乎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这里怨气这么重。”

  衙役瞪大眼睛:“什么怨气?”

  周雅人不多解释,只是关切地问了他一句:“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冷。”

  俩衙役身体力行地打了个冷颤,真的很冷,就连骨头缝里都在滲凉风儿。

  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不是,后脖颈再次阴飕飕的,黑子整个人僵成一副棺材板,不敢回头,只有眼珠子乱转几圈,又蓦地转停,视线定格在阴暗的高墙上的壁龛中,他突然又结巴了:“狱……狱……狱神爷……”

  陆秉抬头看去。

  又一尊狱神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死牢中静盯住他们。

  “怎么会……”陆秉难以置信,“死牢内怎么会供着狱神,而且供了两尊?”

  一般情况下,县狱内就在狱门内的一侧会供一座狱神庙,不会把狱神像直接搬进囚室来。

  结果周雅人问:“还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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