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钊不禁赞叹:“厉害啊流云。”
经过这一路相处,少年们逐渐发现李流云虽看似严肃刻板,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近。
可能是因为他身份特殊的缘故,又是天师的关门弟子,在太行山上一直独来独往,从不与弟子们结交,大家总觉得他因着出身高贵所以为人也冷傲清高,不屑与他们这群卑微的庶民为伍。
但其实不然,这段时间无论他们发问还是讨教,李流云从不拿桥,还会有一说一。
同门渐渐对他改观,也渐渐跟他走近不少,称呼不知不觉间从天师亲传弟子和李流云改成了流云。
闻翼道:“还得是流云。”
周雅人遵从宫中规制,一直习惯称其殿下,被纠正过几次也没改过来:“再过几年,殿下就可以承天师衣钵了。”
“听风知过誉……”
李流云客套话到一半,就被林木打断,自豪道:“当然,流云师兄本来就是下一任天师。”
白冤瞧着林木那副小样儿就想发笑,又不是他自己厉害成那样,替别人自豪个什么劲儿,好像李流云当了天师他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似的。
“还算有点用。”白冤撂下这句便踩着李流云的落子朝前去。
这话林木自然不爱听,扭头就跟了上去,冲着白冤的背影质问:“什么叫有点用?你还不是踩着我流云师兄开的路!”
“不然呢,我自己走?”
眼见白冤另一只脚要落在没有石子儿的地方,林木大惊失色:“不行!”
身后几名少年也跟着心头一紧。
然而白冤不过虚晃一脚,稳稳落在石子处。
连钊实在看不下去了,逮住三木说:“不是,你惹她干嘛!”
“不是,连钊师兄,”林木心急,“明明是她……”
“她跟我们本来就是正邪不两立,只不过现在身处同一个瓮中,你若是真的激怒了她,她完全可以不顾我们死活随便乱来,懂不懂。”
林木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危机,整个人呆了呆,一阵后怕漫上心间,却又想起白冤在万千箭雨下救他们性命,下意识认为这邪祟不会害他们:“可是……”
“行了,”连钊当然知道小师弟什么秉性,别人给颗半文不值的糖果就能换走他一锭银子相报,遂打断道,“你离她远点,别总往她跟前凑。”
闻言,林木觉得连钊师兄简直离了大谱:“我哪有往她跟前凑!”
在十二杀局的时候,连钊不知看到这小子凑过去多少回了,只要对方一开口,这没长心眼的小师弟就恨不得变身长颈鹿,脖子拉伸几尺长。他若是在太行山能这么向学,延颈企踵的听长老传道,一定大出息。
况且歪门邪道什么的,最能蛊惑心性,像林木这种道心未经打磨的,若是着了邪祟的道,很可能误入歧途,连钊当然要紧盯林木以免生出岔子。
这间墓室里的机关防不胜防,前路险况不得而知,为安全起见,连钊只好让梁有义暂且待在原地,等找到出路再将他带出去。
梁有义整个人已经吓懵了,话都说不出,这帮人说什么他就老老实实做什么,绝不敢有任何异议,安分守己地在几名少年的全力相护下苟到了至今。
第90章 夺阴燧 难道这就是白冤的来历?……
“这是……”
“这是……”
“这是……”
“这是……”
少年们先后有序地踏着李流云掷出的落子, 穿过以浩瀚星辰布罗的机锋阵法,一个接一个地吐出“这是”两个字,硬是震惊的话不出下文,像几个呆愣的结巴, 齐刷刷杵在原地卡了壳。
连周雅人、李流云也怔在当场, 直到白冤呢喃般开口:“……太阴。”
只见效法极夜的墓室尽头, 众星拱月, 一名双颊凹陷的中年男人在满月中闭目打坐。
此人蓝袍加身,精瘦如柴, 发冠上绣着枚阴阳图纹, 俨然是名修道之人。
他肤色发青暗沉,又因盘坐月象之中, 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衬得此人面色如生, 一时间很难分辨对方是死是活。
“他——”林木没忍住问,“活着吗?”
此人毫无生息,周雅人能够笃定:“死了。”
可那面色如生的样子极具迷惑性, 比起“死”这个字眼, 此人盘坐月象的沉静神态,让闻翼觉得:“这间山墓打造得就如一座天体,而他像修身成道者, 在太阴中坐化。”
“对, 不像死了。”
几名少年很想探一探他的鼻息, 但都克制住了这股冲动不敢轻举妄动。
这种以星辰月象烘托打造出来的场景,给人一种踏进圣地遇见了太阴神仙的错觉。但少年们谁也不至于真的糊涂到,以为自己在尸骸堆积的京观中见到了月仙。
连钊:“他,他不会就是那个布阵的术士吧?”
于和气:“看上去是, 因为他死于自己所布的杀师阵,所以他把自己也葬在了这里?”
林木咦声问:“他手里托着什么东西?”
术士双手垂于腹前,合掌间托着块银白色的圆弧物什,那物什微微张开一指来宽的缝隙。
闻翼转着脑袋左看右瞧:“这不是只大蛤么?他抱着只大蛤干什么?”
白冤长久注视着那只微微张开的蛤壳,冷不丁开口:“这是阴燧。”
几名少年震惊地转过头,俨然一副怎么可能的神情。
于和气质疑:“这不就是海河里最常见的蚌壳么?怎么可能是阴燧?!”
林木附和:“对啊,我们又不是没见过阴燧什么样……”
“诸位所见的阴燧皆由匠人铸造。”并且要选在十一月壬子日的夜半,因为这个日子的夜半阴气最盛,炼成的阴燧故而能对月取水,周雅人道,“大家从一开始就对阴燧形成了一个固有的认知,便认为阴燧本该就是合金打造的样式。但在先秦之前,先贤所握的阴燧并非来自人造浇铸。”
“没错。”李流云也道,“多处古籍都有阴燧乃大蛤的记载,月盛时置于月下,取阴之精则生水。”
只不过大多数人都未曾真正了解过,也从未亲眼目睹,像连钊林木他们这样,哪怕承载了老子之道的阴燧就摆在面前,他们也会因为不认得此物而与阴燧失之交臂。
林木非常震惊:“这么说这只大蛤,真的是道祖老子的阴燧?”
“我明白了。”李流云怔怔盯着面前的星辰月象,心头起伏激荡,“这是太阴炼形。”
白冤侧首:“什么?”
“这是记载于《老子想尔注》中的长生之道,”李流云记得原文说的是,“‘太阴/道积,炼形之宫也。世有不可处,贤者避去,托死过太阴中,而复一边生像,没而不殆也。’此处的太阴/道积,炼形之宫,说的就是太阴炼形。”
周雅人立刻明白过来:“阴燧本身取水于月,是采月之阴/精的法器,千百年来皆如此。那么道祖老子的‘道’积于阴燧之中,自然而然就聚出了太阴道体。”
“没错,也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轮月象。”李流云接话,“乃太阴炼形之宫,被称作不死之境,若能托死其中,便可死而复生,没而不亡。”
“死而复生?”连钊惊诧不已,“你说他在这里能死而复生?”
林木瞪大眼:“他会复活?”
“依我看来,在太阴中炼形便是他求的长生之道。”老子西出函谷关留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五千言道德经书,李流云说,“道生万物,生死往复,他得了老子的“道”,便是得了炼形之宫,因而选择在太阴中托死复生,就像……”
李流云言到此,忽然转头看向白冤。
其余少年不明就里,也跟着转头看去,又不解地看向李流云,不待他们追问,李流云便盯着白冤笃定开口:“就像你。”
白冤好似听见什么天方夜谭,扬起眉:“我?”
林木更是吃惊连连:“像她?她怎么了?”
“按听风知先前所言,秦之时就沉在北屈鬼衙门的那座,用来囚禁你的太阴道体正是以道祖的阴燧所造,那何尝不是另一座太阴炼形之宫呢?而你今日仍旧站在这里,不就印证了那句‘托死过太阴中,复一边生像,没而不殆’,从而获得这具不死阴身?”
闻言,所有少年整齐划一的站直了,个个瞠目结舌地望着白冤,怪不得啊,怪不得她能“活”这么久,居然是这么“活”下来的?!
李流云此言一出,对周雅人的冲击亦是不小:“不死阴身?”
难道这就是白冤的来历?
周雅人想起孙绣娘以死为祭,在鬼衙门拜月,所图的“道人行备,道神归之,避世托死过太阴中,复生去为不亡,故寿也”,正是指的太阴炼形,同样出自《老子想尔注》,渴求于月中化生,复生不亡,从而获得不死阴身么。
白冤不否认,她也觉得这小子说得非常有理且有据,如果李流云能不指着自己印证这件事的话,她可能就要信以为真了。
先前周雅人也将她类比成传说中那位得长生而“奔月”的“嫦娥”,不料自掘坟墓被永远囚在了“月宫”中,这也是所谓的长生的代价,挺有意思。
无论是“月宫”还是“太阴炼形之宫”,都是奔的长生,而在旁人眼中,她仿佛已经在太阴中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长生。
白冤一指盘坐于月象中的术士,问:“按你的推论,他也能修成不死阴身?”
李流云不敢妄断:“若假以时日……”
“他恐怕没这个时日,”白冤越步上前,朝着月象中人而去,语气平添了几分傲慢,“求生求死的凡俗最能异想天开,人总有这样那样的妄念和填不满的欲壑,他凭什么与我相提并论?!”
周雅人率先反应过来:“白冤。”
白冤头也不回,一步踏入月象,踩进渡着银辉的屏障:“我从未为人,何谈托死?”
李流云蓦地一怔:“什么?”
谁都没来得及琢磨她那句“我从未为人,何谈托死”,就见月华被白冤一步踩出阵阵涟漪。“这术士为自己精心设计了一场避世托死,妄图在月中化生,寿无穷极。”银辉漫溢,圣光般渡在白冤周身,她仿如踏月而行的谪仙,“然后布十二杀局为尸星煞穴,利用古战场的凶殃和杀气来守住他这一亩三分地——太阴炼形之宫。”
但凡有人误入启门或者擅闯,都将死于伏埋京观之中的杀局,无一能够生还。
只可惜,此阵局遇到了白冤和周雅人,还有一个精通奇门阵法的天师传人李流云,就算到了它的破局之日。
这帮人无法无天,不仅闯过了注满死骨的“鬼门关”,直抵太阴炼形之宫,还要打搅他修长生之道。
周雅人慢了半拍,没能及时阻拦白冤,就见她堂而皇之“登”了月,直取术士合掌间的阴燧。
“不可妄动!”李流云出声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白冤碰到阴燧的瞬间,立刻察觉出异样,继而反手打出一掌,将上前的周雅人击退数步。
众人来不及揣摩白冤为何忽然翻脸,好似把听风知当作了抢夺阴燧之徒,然而愤怒还没在少年们的心中成形,墓室骤然发生星辰之变,数根天蚕丝绷杀在周雅人方才停驻的位置,白冤猛地撤掌,手臂依然没能安然避开,滴滴血珠将落未落的挂在丝线上。
无数根天蚕丝绷杀入月象,穿针引线地扎向“登堂入室”的白冤。她身如残影,从足以削肉断骨的丝刃下滑过,回头朝那帮不知死活的少年发话:“还不快走!”
此乃罩护太阴炼形之宫的最后一道机关,极其凶险。
少年们深知非同小可,白冤话音刚落,他们立刻拔腿就跑,手忙脚乱地闪避着横七竖八的天蚕丝,这要命的玩意儿极其坚韧,剑斩不断,还会随着星辰变幻而变换,稍不注意挨上去,破皮出血都算轻微伤。
少年们的身上已经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血口,唯一庆幸的是这上面没浸什么见血封喉的毒,不然他们早已全员阵亡,无一生还了。
然而,虽没有见血封喉的毒,却也能立刻见血割喉——一根天蚕丝突然“无中生有”地横在当空,转过头的林木立刻就得引颈受死。
“三木!”连钊骇得破了嗓。
惊风而至,一只手伸过来,及时捞住了林木往前倾的小细脖子。微凉的掌心捂在他喉颈之际,林木狠狠吓出了一身冷汗:“听风知……”
差一点,差一点自己就小命呜呼了。
周雅人顺势带着林木后退一步,他们尚未脱险,墓壁上的星象却再次发生变幻,横七竖八的天蚕丝如同罗织的网,要令他们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