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 第91章

  “没承认也没否认对吧?”周雅人用尽全力想要撑起身,“那就是默认了。”

  “人早跑了,还能等着你去抓吗?!”

  阿聪早就提前备好车马,将陆秉和五花大绑的秦三塞进去,待陈莺一出乱葬岗,便架着马车飞速撤离,天未破晓便驶出十数里地。

  阴燧严严实实捂在包裹中,让陈莺死死搂在怀里。

  马车颠簸飞驰,同她此刻上蹿下跳的心脏一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们火急火燎地跑了一路,待到晌午十分,陈莺才仿佛从惊梦中醒过来似的,不敢置信真的找到了阴燧。

  “阿聪!”

  阿聪闷头扬鞭驾马,并未给予任何回应。

  陈莺撩开车帘探头出去,难掩激动:“阿聪,真的是阴燧,真的是阴燧,我们找了十几年,终于让我们给找到了。”

  陆秉蓦地抬头,看向她一直搂着不放的包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多亏了那个瞽师,我就说能指望上他,瞽师出宫,根本就是冲着阴燧来的。”陈莺轻蔑道,“手握无上权柄的帝王个个贪生怕死,这大端的狗皇帝,怕是也想寻颗灵丹妙药延年益寿。”

  阿聪单手给她打手语。

  “我?我可没那念头,车里还有两个恨不得咒死我的。”

  车里一个筋脉尽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心里咒她不得好死,陈莺即便再霸道,也不可能去管他们在心里怎么咒自己。

  她回头看了眼陆秉,对阿聪压低声音:“现在阴燧已经到手,你尽快找个隐秘的地方。”

  阿聪牵着缰绳点头。

  陈莺重新坐进车内,默不作声地打量陆秉须臾,忽而俯身凑近,抬住陆秉软绵无力的手臂。

  秦三一颗心瞬间提起来,紧紧盯着陈莺,生怕她又突然抽风折腾陆捕头。

  陈莺显然心情颇好,去解陆秉手腕上的裹伤布,动作甚至透着股违和的小心。

  经过这几日的敷药和包扎,之前被阿聪割脉断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疤痕脱落长出新鲜的嫩肉,陈莺很满意:“不错。”

  陆秉被堵着嘴说不出来话,眼睁睁盯着陈莺把自己双手双腿上的裹伤布拆开,再从盒子里翻出一个精巧的瓷瓶,笑脸盈盈道:“五两银子一瓶的金创药,陆小爷,我没亏待你吧。”

  说着她挖出一指腹药膏,轻轻涂抹在陆秉手腕上:“得快些把你养好才行。”

  别特么腻歪!

  不闹幺蛾子活不下去?!

  沾了膏药的指尖抚过伤痕,凉浸浸的像毒蛇舔过,陆秉对她简直厌恶透顶,满脸写着“别碰老子,晦气东西”,他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恶,这辈子才遭报应摊上这么个狗玩意儿,是不是渡完这劫得升天。

  陈莺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手,在陆秉堪称凶恶的瞪视下粲然一笑:“好看吗?”

  好看你***!

  陆秉愤怒的目光恨不能把她戳成筛子,想不通这毒妇究竟什么稀世物种,她才该是披着尸囊衣的怪物吧?

  “怪物”其实长得挺娇俏,典型的蛇蝎美人那一挂,偏狐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秉短短数日便领略了她的阴毒狠辣,动不动就被气得急火攻心,比如现在,这没脸没皮的毒妇大方道:“我今儿心情好,给你看。”

  看你***!

  陆秉受辱一样闭上眼,若不是废了行动不便,陆秉绝对戳瞎自己。

  就听陈莺噗嗤一笑,陆秉觉得耳朵也脏。

  每次陆秉这种反应都能取悦她,陈莺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会添上这种癖好:“陆小爷。”

  陆秉装聋。

  “陆捕头。”

  陆秉继续装聋。

  “陆秉。”

  陆秉还是装聋。

  陈莺灵机一动,诚心要消遣他,突然想起陆老爹和他祖母的称呼,心血来潮地唤:“秉儿?”

  陆秉整个人都颤,不,几乎称得上抽搐了一下,陈莺盯着他的脸、脖子、手腕迅速堆起鸡皮疙瘩,凶狠的目光霍地睁开,仿佛要吃人,连喘气儿都像在喷火。

  反应居然能给这么大!几乎给她恨出血来了!

  陈莺骤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泛泪花,停不下来:“哈哈哈陆秉……哈哈哈哈……我真的觉得……你好有意思哈哈哈哈……特别是你生气……不不不,你恨我的时候……哈哈哈哈特别来劲。”

  陈莺无法自拔地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收敛住放肆的笑声:“我喜欢别人这么,这么,嗯,这么深切,这么热情地恨我。”

  陆秉懒得理她,这玩意儿纯粹有病,热情特么的都能跟恨挂上钩,不是有病是什么,陆秉糟心透了。他现在连跟她同归于尽的念头都打消了,根本不想跟她下同一个地狱,毒妇不配!要么他死,要么陈莺死,反正这世上,他俩只能活一个,只盼着阴阳永相隔!

  秦三没见过这么疯疯癫癫的人,一边害怕一边心疼被陈莺摧残折磨的陆秉。

  “当废人的滋味不好受吧?”陈莺捏了捏陆秉绵软无力的腕颈,腕关节格外突出,掂在手里有些硌。陈莺这才意识到,栽她手上的陆秉瘦了一大圈,但这不重要,胖点瘦点无伤大雅,“你想不想重新站起来?”

  “哦,”陈莺意识到他没法回答,于是抽了陆秉堵嘴的布巾,“你要知道,我能废了你,也能治好你,只要你愿意。”

  陆秉嘴被堵麻了,连舌根也麻,他冷淡道:“只要你敢治好我,我就立刻杀了你。”

  “我相信。”陈莺笑着问,“那你让我给你接筋脉吗?”

  陆秉道:“我会把你碎尸万段。”

  陈莺道:“到时候你要配合我才行。”

  陆秉道:“然后剁碎了喂狗。”

  陈莺道:“你不可以反悔,出了岔子你就没命了。”

  陆秉道:“我保证让你尸骨无存,一点渣都不会剩。”

  陈莺很开心:“那就这么说定了。”

  于是鸡同鸭讲的两人达成了莫名其妙的共识,这诡异和谐的画面看得秦三眼皮子突突直跳,陈莺更是笑得秦三寒毛倒竖,好像裂开的红唇下露出了一排排尖利的锯齿,下一刻就会把陆捕头嚼碎了吃掉。秦三在巨大的惊恐中生出幻视,好像又看见铁面人亮出尖刀,朝陆捕头扎去……

第94章 安天命 “其实王朝兴衰,都有星辰之兆……

  尖利的长矛扎穿了襁褓中的婴孩, 高举半空,生生掐断啼哭,鲜血缓缓顺着长矛流淌而下。

  撕心裂肺的哭喊响成一片,烧杀抢掠的士兵挥着白刃滥杀无辜, 连婴儿都遭到屠戮, 杀声震天。

  劫杀的士兵撞开一排排民房, 十室九户的房梁上都挂着妇孺幼女, 她们不愿遭受凌辱,于是纷纷悬梁自缢!

  或跳井, 或自焚, 一具烧焦的躯体扭曲着从滚滚火海中爬出来,她的血肉没烧尽, 身上的火也烧不尽,嘴里咯咯咔咔, 烟熏火燎过的嗓子再也说不出话,像在喊着“救我,救我”, 然后一把抓住少年的腿……

  李流云骤然睁开眼, 从满是杀戮的噩梦中惊醒,他瞪着略显简陋的房梁,呼吸急促, 冷汗涔涔, 好半天都无法平复。

  李流云浑身冰凉, 仿佛置身寒潭。

  噩梦挥之不去,“立象”历历在目,仿佛亲历过蒲州之战的李流云心惊胆颤:师父,我见到了你说的灾难。

  当一个王朝逐渐走向覆灭, 乱世的残酷难以想象,展露在他眼前的蒲州只是冰山一角。想要恢复秩序,平定山河,便是以战止战,是更多的流血和牺牲——古来征战几人回?

  “梦见什么了?”白冤洗掉沾手的血迹,用帕子一根一根撸干净手指,瞟向惊魂未定的李流云,“吓成这样?”

  这少年心思太重,睡觉都不踏实。

  李流云转过头,眼底染着一层猩红的底色,他张了张口,嗓子也似被烟熏火燎过,发不出声来。

  白冤擦拭干净,叠好方巾按在桌案上,抽了支金创药随手抛出去:“心魔生梦魇,你小小年纪,有什么想不开的。”

  李流云恍惚间抄手接住,眼神仍有些发直。

  嗯,是副受了惊还没回过神的模样,白冤道:“还是说,被那场屠城吓着了?”

  李流云愣愣盯着白冤,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开口:“其实王朝兴衰,都有星辰之兆。”

  白冤扬眉:“所以?”

  “虽说世事无常……但纵观古今,天地自有定数,就像四季更迭,万物循生,王朝兴亡亦有规律。”俗话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裂的混战却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李流云的目光逐渐失了焦,仿佛历代王朝的兴衰盛亡在眼前奔流不息,“‘鹿亡秦,蛇兴汉’,兴衰治乱,循环不已,历朝历代,国祚最长不过数百年而已。”

  白冤没料到这小子操心的竟是国祚的长短:“所以你做的什么噩梦?大端亡了?”

  “我……”李流云脸上的血色褪尽,此刻连嘴唇都白了一层,他梦见乱世征伐,掠夺屠杀,兵民死伤何止千万。

  耳边响起师父长长的叹息,曾带着他俯仰观天,观了一夜星辰之兆,然后忧国忧民地引他入了道。

  那时候,李流云尚且年幼,天师京宗唤他“小殿下”,小殿下乃皇室嫡长子,自小勤勉好学,高才远识,慧智过人,乃悟道修行之大才。

  李流云随天师京宗入太行的前夕,翰林院已经草拟了诏令——授李流云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恰逢这个时候,上天垂象,天师京宗给小殿下看了一盘“星辰之兆”,安天命于己身,委以重任,把尚且年幼的李流云“哄”上了太行山。

  其实无论皇太子还是天师传人,身份而已,于李流云而言无甚差别,都将背负社稷之患。

  若不是梦醒后心有余悸,他应该也不会跟白冤说这些,李流云握着金创药,起身整了整歪斜的衣袍:“我去一趟县衙。”

  他没立刻走,原地环顾了一圈呼呼大睡的同门,又道:“京观坍塌,死骨凶秽,古战之地尚有余殃,会冲生人,光是衙役应付不了。一会儿等他们几个醒了,劳烦你嘱咐他们过来帮忙。”

  “好。”

  李流云转身拉开门,白冤忽地叫住他:“等会儿。”

  李流云转过头,静待她开口。

  白冤顿了顿:“梁有义的尸骨,好生收葬了吧。”

  李流云颔首,开门出了屋。

  四名少年这一觉睡到入夜,最后是被饿醒的,迷迷瞪瞪睁开眼,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直到白冤开口提醒,他们才反应过来之前发生过什么。

  几人忙不迭爬起来,首先填饱了肚子,再多开两间客房清理包扎伤口,最后急匆匆赶往京观收拾烂摊子。

  待室内归于寂静,白冤才隐约听见几声呓语。

  榻上的人已经彻底烧糊涂了,面颊透出病态的红晕。周雅人自从到原村开始便发烧,到现在一直高热不退。

  白冤的手刚触到他额上,那张热烫的脸颊便下意识贴进她掌心,像一捧燃烧的火球。

  周雅人主动贴上来的举动似乎取悦了她,白冤盯着手里的“火球”挑了下眉,这人毫无戒备,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自己往她手上送。

  白冤当然清楚这是旧伤加新伤引起的热症,正是煎熬难耐的时候,若不及时干预给他降温,大概率会烧坏脑子变成傻子。

  白冤的指尖划过周雅人狭长的眉眼,垂眸欣赏这张脸,她不怎么喜欢蠢货,哪怕是漂亮的蠢货,也怪没意思的。

  白冤之前动过两次把人养在身边的念头,却一直没那闲工夫琢磨,此刻心无旁骛地端详起这张脸,很难不把男与色两相结合,凑成万里挑一的男色,以至于那股想把人养在身边的念头再度冒出来,白冤难免会思索,哪怕周雅人跟她勾心斗角,她也容得下。

  白冤既然起了留人的心思,自然就有容人的气度,对方玩心眼什么的,跟使小性子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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