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04章

  不禁急急地喘了口气?,泪盈于睫:“他在哪?”

  林禾握住知柔的手,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惊慌,“柔儿,他在哪?他在哪?你告诉我。”

  知柔早有预料,亦早有准备,可当她真?正看见阿娘如此反应,眼睛一霎滚烫了。

  心?如刀割,手也在抖。

  她抽动拇指,在林禾掌中轻轻地触了触,舌尖翻过许多言辞,都没有出口。

  林禾急切不堪,知柔不愿见她这幅模样,咽了咽喉咙:“你别惧,阿娘,他很好……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是谁?”

  如果她不曾去过北璃,苏都不过是个陌路人,她此生都不会认识他。

  若如此,阿娘原本是怎样打?算的?

  林禾嘴唇颤动着,心?里慌乱,一刻都不想忍。若非女儿坐在跟前,她现在就要去寻他了。

  知柔望着林禾的目光很诚恳,甚而有些?祈求的颜色:“我是宋家?的女儿……是不是?”

  林禾没有回答。

  当年,她携小姰离开?京城,临上船时,收到了常遇随身?佩戴的玉玦。

  他未曾留下一个字,只在察觉危险之际,命他的心?腹把玉玦交给?凌殊,最后到了她的手里。

  自古玉玦,有诀别之意。

  那?时凌曦没有再哭,她将玉玦收入小姰的褓衣,随后毅然决然地登了船。

  室内长久无声,知柔等得心?里焦躁。

  良久,她听?见林禾的声音:“……你的父亲常遇,是京师常氏,凉国公次子。他在皇帝初坐帝位时,便以云荮总兵负责西南防御,后调任玉阳都督,镇守玉阳。你的祖父常显乃征北将军,一生戎马,战功赫赫。”

  “朔德七年,皇帝召你父亲回京述职……常家?一门忠烈,尽折于腊月寒冬,命丧帝王猜忌之下。”

  “你本是六月出生,他希望你一生喜乐,无忧无忌……小姰,是他为你取的乳名。”

  知柔年纪渐长,眉目不大像林禾了,更肖似她的父亲。

  闻话,她愣了半晌,眼泪从腮角一路滑下,沾染衣袍,一股莫大的惶恐自心?底升腾,不安地问林禾:“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她先?前问过那?么多次,如果一早知道?,她不会随阿娘来到燕京。

  回溯这些?年,阿娘在京中的日子,知柔的呼吸渐渐不顺。

  “自来了京师,你成日囿于宅院,从不见人。你说自己身?份卑微,无心?交涉,可廑阳凌氏怎是轻渺之身?,精于弓马的人又怎会自囚……”

  少时她不明白,为何到了京城,阿娘性情大变。曾经在洛州,阿娘会笑、与人交往,是一个快乐的人。

  而今与常遇的身?份,还有她的身?世相系联想,她突然哽咽了。

  看着对面那?只素手,仿佛心?肺被?人揪住:“阿娘的手,又是为了什?么?”

  林禾避而不答,自顾对她剖白道?:“……柔儿,我想让你回家?,回到你本该立足的地方?,你是谁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好好长大,在你应当生长之处……”

  不及说完,见知柔仰头?抹了一把眼睛,重望着她,道?:“可是我不想要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抑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嗓音又柔又低。

  “阿娘,不管京师还是洛州,我都能生长得很好,可你在这里不快乐……我很心?疼。”

  林禾轻怔,继而泪意不止:“对不起,柔儿……”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知柔截断了她的话。

  夜风将平,融融地吹在窗上,只偶尔发?出一二咽声。

  林禾不再追问,酸涩之感如流水一般从心?间流淌出来,沛然地往血肉里钻。

  知柔需要时间接纳,她直膝起身?:“请阿娘保重身?体,女儿先?告退了。”擦了擦脸,退出门去。

  天上无星辰,难以判断究竟是什?么时候,单凭冻僵的手指和等候的感觉来算,四姑娘进了樨香园,待了很久很久。

  她出来时,夜色深不见底。

  倚在廊柱上的婢女依稀瞧人过来,手中的灯笼提高几分?。光照曝在自家?脸上,也照见了四姑娘的脸。

  她眼眶红红的,仿佛哭过。

  还未看清楚,衣摆从身?前滑走,如一缕风。

  那?婢女待追上去把灯笼给?她,才跑两步,长廊上不再有一丝人影。

  知柔大步流星,回想阿娘和她说的话,每一个字,形同利刃在心?间来回轧碾。

  她之前不是没有试探过,阿娘每次都拿规矩训她。这回,她只是告诉她一个名字,她却没再否认。

  小时候,她总是好奇,因为她也想要爹爹、一个圆满的出处。双亲俱在,阿娘亦不会那?般操劳。

  后来到了宋府,她对父亲十分?埋怨,时间一长,便不太生气?了,因为她最在乎的,始终都是阿娘而已。

  凌家?兄妹的出现,令她对阿娘的身?世有了探查的念头?,可是越接近,她愈发?心?疼。

  阿娘不该这样无趣地活着。

  常年困于后宅,只守着她,院中除了一株木樨,再无亮色。

  而此般种种,是因为所爱所属,尽已失去;还拥有的,需极力护全。

  知柔心?绪混乱,到最后,她越走越快,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好好思考明白她该做之事。

  回到房中,门板甫一响动,知柔立时闻到一缕异香。这个气?味,她在宴仙楼也闻到过,好像是盛星云身?上熏的。

  ——她屋里有人。

  知柔摸向腰间,没有掌灯,拇指抵着刀柄,几无声息地推了一寸。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能大致窥见其身?量,比她高出许多,应该是个男子。

  察觉到那?人的身?影凑过来,她毫不犹豫出手,刀光伴着一道?唳声在空中挣开?,那?人飞快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要把她从门口拽到案上。

  知柔脚底一转,手腕从他掌中旋出。短刀被?他钳住,她索性没抢,自靴革上拔出一把匕首。

  她招式猛烈,又狠又疾,魏元瞻没料到她会如此,不给?他一点张嘴的机会,但凡他踌躇一霎,便该见血了。

  遂不肯再让。

  魏元瞻探手抓向她的肩,另一只手把她执刃的腕子扭住,足尖从她脚下翻过,把人按倒。

  知柔只觉天旋地转,背狠狠地撞在了屏风上。

第98章 似酒浓(十) 怀中身体似乎连着他的经……

  “当啷”一声。

  匕首在地面弹了?两下, 发出回响。

  浓墨一样的?黑暗里,折屏被身体的?冲击撞倒在地上,知柔背贴屏风, 火辣的?疼痛自骨骼漫出来?,手腕叫人扣着,扭至一个难以承受的?方向?。

  魏元瞻着急制住她, 下手没分?轻重, 只在二人落地之?际,猛地将锢于她肩头的?手护去她脑后, 两副身躯交叠, 尖刺般的?痛楚瞬间扩散,使他整条胳膊有些隐隐发麻。

  他轻喘口气,垂目确认身下的?人是否无恙。

  房中昏暗, 屋外灯火朦胧地照进来?,知柔眉心紧蹙,目光略显困顿地和他相抵,似乎不明?白,刀刃相接的?人为?何又要护她。

  “是我。”魏元瞻开?口,握在她腕上的?五指慢慢松开?, 翻到一旁起身,随后把手给她, 叫她借力。

  知柔犹怔忡着,下意识将没受伤的?手放去他掌中,施立站起来?。

  睫羽轻颤,耳旁是锐利哨声,如同在肃原战场上,她听不见半点儿别的?声音。

  瞧她如此, 魏元瞻不安地问:“你受伤了??”说话便要去检查她。

  知柔在樨香园承接的?情绪没能处理干净,听见魏元瞻的?嗓音,她渐渐回过神来?,莫名有委屈的?滋味涌上喉咙,不禁急咽,眼眶微微发烫。

  魏元瞻刚才?动作,手还未碰到她,胸膛蓦然一热。是知柔往前?站了?一步,额头抵在他的?怀中,就这样静静立着,没有声音,肩膀却在细微颤抖。

  一时间,魏元瞻怔住了?,双手无措地停在半空,下颌微低,想要问她是不是摔疼了?,却终归没有启唇。

  在他的?记忆里,宋知柔很少哭。

  小时候多一点,不过那些眼泪是用来?诓人的?,声势浩大,恨不能将所有人都?引来?,叫大家看看是哪个没心的?东西?敢欺负她。

  很少像眼下这样,无声无息的?,仿佛一只淋了?雨又无处可归的?小兽。

  魏元瞻心弦紧绷,胳膊逐渐收过来?,欲抱住她,又不敢动,最后将掌心落到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顺抚。

  “谁招惹你了??”魏元瞻柔声道,“告诉我,我帮你。”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分?明?与从?前?比少了?许多稚嫩,但那份熟识而热烈的?感觉还在,多了?些诱哄的?味道,知柔恍惚觉得他不是真的?。

  她久不吭声,魏元瞻有些慌乱,不清楚该怎么做,抚摸她脊背的?手慢慢止下,把她搂住了?,贴进怀里,拇指在她肩头摩挲着:“……不哭了?,好不好?”

  知柔没有回应。

  怀中纤瘦的?身体似乎连着他的?经?络,她每颤一下,便会牵扯他,蜇得他也生疼。

  魏元瞻不忍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在一处,难以避免地将思绪碾到苏都?身上——他们才?见过面,她就这样伤心。

  须臾又想,自己在知柔房中等了?很久,她回宋府后又去了?哪里,见过何人?

  魏元瞻低声询她:“是谁让你不痛快,我跟你一道收拾他。”

  室内只有他的?话音不断落下。

  外头夜色正浓,窗扇阖闭,一点幽光自窗格里透进来?,少女双手垂落,完整地被人拥在臂中。

  魏元瞻想起她少时捉弄人的?模样,直如鬼哭狼嚎,不由逗了?一句:“你哭起来?可不好看。”

  声音重合,仿佛回到当时。知柔算计魏元瞻,师父为?她教训了?他,他气得牙痒,连声讥讽了?好几句。

  被他勾起回忆,知柔果真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随即退开?半步,脱离他的?怀抱,背过去擦掉眼泪,再走远了?些。

  待心思稍稍平复,这才?转来?问他:“你怎么来?了??”

  屋子里没有掌灯,魏元瞻留意她的?语调,用玩笑的?口吻应了?一声:“我来?给四姑娘当绢帕啊。”

  他的?前?襟被她打湿,如果在光照下,定能看出深了?一片。

  趣弄的?语气让知柔悄悄红了?耳根,她抿唇道:“对不住,我……心情不好。”

  “衣裳罢了?,有什么对不住的?。”她好不容易开?口,魏元瞻不想破坏这个气氛,本是来?质问她关于苏都?的?事,一番琢磨,还是捡了?最不要紧的?话抱怨。

  “你下手也太狠了?,我还以为?你要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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