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直像明火执仗地和?苏都?抢人——大手扣住知柔的胳膊,把人拖到自己胸前,她脚下踉了两步,愕然抬起眼?。
他望下来的眼?神是温柔的,却?带着愠怒:“我和?你也有话?未尽。”
知柔稍怔了下,尽管他握得很用力,在听见他的声?音后,她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翘了翘,幅度颇浅,几?乎不能察觉。
魏元瞻是来“解救”她的,知柔忽然觉得。
那一瞬间?的笑容,魏元瞻看?见了,却?险些以为自己瞧错,因为她很快蹙起眉毛,转脸对着苏都?:“此处离前院不远,你能一个人走了吗?”
廊上阳光照亮一张玉容,她方才面对魏元瞻,眼?角眉梢的惊喜被描绘得一览无余。
苏都?觑了魏元瞻一眼?,用寻常语调:“宋四姑娘若得闲暇,不妨去冯宅一趟,我在宅中静候。”
知柔缄默一会儿,方才说:“知道了。”
人走后,廊上只剩下知柔和?魏元瞻,他那副有点委屈,又有点审视的目光一直盘旋在她面上,一寸一寸打量。
连日?未得她的消息,却?一来宋府便撞见她和?苏都?走在一块儿,他感受到了一种赤裸裸的、没道理的背叛。
所以当?他看?见他们,他独自停在后面,有些生气。后来闻她拒绝宋祈羽,偏要?自己送客,直把他气笑了。
可是刚才,她对苏都?的态度分明不算热烈,他有些看?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他不能知道的事?
知柔被魏元瞻这样垂目望着,心里也很委屈,却?仍率先叫了一句:“魏元瞻?”
他不应,她便挣了挣手,站近半步,如同少时逗趣一般,仰着面孔在他左右慢慢地来回巡视,又唤了一连串的:“魏世?子?魏表哥……师兄?”
她的声?音像丝线一样游离到心里,束结扯拽,魏元瞻耳朵一刹热了,他侧过身,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句:“看?来你是已?经?好了。”
知柔没有回答,她低着眼?睛去瞧他的左手:“你的手呢?”
魏元瞻随意地向她亮一亮:“无碍,长淮替我看?过了。”
“只是长淮?”知柔挑眉,“他没去吗……”
她这一声?略轻,好似喃喃,魏元瞻敏锐地架起眸光:“他是谁?”
问出口的同时,他蓦然想到那天有个医者上门,被秦管事拦下,长淮将此事说与他听,口称是个江湖骗子,行骗到了咱们侯府。
魏元瞻反应过来,语气中已?藏了鲜亮的颜色:“那游医是你找的?”
知柔坐去吴王靠上,晃一晃腰间?挂的短刀,掀起眼?帘:“他可不是随便的游医,他是师父的朋友。”
灯节那日?,驾牛车从她身旁经?过之人,正是代先生。知柔欲求师父的消息,着人去寻了他。
魏元瞻望着她所有举动,再听她亲口承认,心内欢喜,她还记着他的伤。
转而又迟疑了,她为何不来见他?
便走过去,有些孩子气的:“我在等你,你知不知道?”眉目深邃,衣上有些热烈的味道飘了过来,那份香气,如其人一般。
知柔敛眉不语。
这些天,她一个人在房中消解她的身世?,偶尔想得深了,也会闯荡到一块误区,认为是自己的存在加害了阿娘。
若非为了保护她,阿娘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她想做之事。
而非如今日?这般,自甘庸碌乏闷地活在小小宅院里,连话?都?不怎么说了,一味地牺牲自己,以全她无虞。
陷入这样的漩涡里,知柔开始对许多事情感到厌怠,渐渐什?么都?不思考,只盼望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少有害怕的时候,她会想起魏元瞻。
如同那会儿在北璃,每当?她受辱难堪之时,只要?想到魏元瞻和?阿娘,她就会再爬起来,继续面对。
他们对她很重要?,故在她的心思未理正前,她不敢见他。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向他吐露什?么——然而世?间?的秘密,不是用来保守的吗?
尽管如此,知柔依旧止不住想,若他知晓她的一切,会作何反应?哪怕心底深处好像知道答案,她还是踟蹰了。
魏元瞻能感受到她那晚便有话?想告诉他,也能感受到,他们对彼此都?是特殊的。
他已?等了多时,不差这一会儿。
此间?安静,连春风都?是体谅的,柔缓拂来。
知柔抬起瞳眸,眼?睛里只容下他的影子,似乎挣扎许久,终于做了决定:“魏元瞻……我能对你坦诚吗?”
魏元瞻居高注视着她,渐渐笑了。
“我求之不得。”
第104章 似酒浓(十六) 最热烈,最温柔,最放……
下定决心后, 知柔瞟一眼四下,总认为此处并非一个能?诉说秘密的地?方,许是她和苏都在这里?停留过, 有些不顺,遂站起身,拉着?魏元瞻往别处走。
衣袖被知柔掣在掌中, 晴丝勾着?袖摆纹样, 影若临水。
魏元瞻几次想把手从袖中翻上?来,贴住她的掌心, 犹豫须臾, 就当?他准备这么做时,忽有一行仆役经过,知柔自然而然地?松开他, 睫羽微垂,也算装得毫无破绽。
魏元瞻心内扼腕,斜目睇向那群人,眼神?中带了?一二凉意。
错失的机会,往往需要再候一段时间,魏元瞻跟着?知柔, 落后她两步,眼睛一直凝在她侧脸上?, 时不时便暗自弯唇。
知柔对他的专注早有察觉,她咬了?下嘴巴,睫毛扇得不太规律,想叫他不要看了?,又觉得此言会堕了?她的气势,只装模作?样抬步, 恰然相逢两道倩影。
她定住脚,含笑称呼:“姐姐,二嫂嫂。”
宋含锦原是去?找知柔,途中瞟见许承策的影子,掉头折返,碰上?了?李书兰,于是拉着?她为自己掩护,一路至此。
见知柔和魏元瞻在一块儿,宋含锦略有打量,李书兰面无异色,向知柔莞尔回礼,多唤一声:“魏世子。”
长房与二房分据宋府两侧,虽时常走动,知柔只在回京那日见过二嫂,她的年?纪比知柔还小几月,人如其名,是个有诗才的女子。宋祈章如今也不算不学无术,虽仍有些闹腾,两人一静一动,很?是相合。
宋含锦没在人前多说什么,扭头长望一眼,转回来叮嘱知柔:“此路不甚清静,四妹妹还是避开为佳。”
知柔几乎一瞬便参悟她的话意——能?让三姐姐避成这般的只有一个,许家公子。
宋含锦说完,眸光在魏元瞻身上?落了?一刹,不知怎的,她又放心了?。知柔和他一道,估计许承策见了?也不敢上?前,她还是顾着?自己溜吧。
“我与书兰先往大伯母处问安,晚上?再去?你房中找你。”
知柔颔首应下,待她二人走过,她踅下游廊,回头叫魏元瞻:“跟上?来呀。”
魏元瞻笑着?拔靴,跟她穿过庭院,再过几道洞门,还是没能?躲开许承策的踪影。
日光熠熠,斑驳光影照在前头的长衣上?,许承策微微顿住。
“四……四姑娘。”他愕然过后,眸子亮了?起来,下一句话还不及出口,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表哥也在……”
魏元瞻走上?来,挑眉看他须臾,衣袍不经意和知柔并在一处,随口问道:“表弟还居宋府,外祖母不会思念你吗?”
很?平常的语调,很?和气的神?情,许承策听在耳中,莫名有点?冷汗涔涔。
“祖母如今不喜晚辈叨扰。月底、月底家母四十寿,那时我便回去?了?。”
魏元瞻哦一声,又说了?个:“好?。”
“好?”是何意?许承策簌了?簌眼皮,目光罩了?一霎他和四姑娘,少年?男女静立一处,彼此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距离,仿佛天?作?之合。
许承策虽不敏,但也领会出了?魏元瞻的行径在昭示什么,他顿觉羞惭,冲二人施礼别去?。
知柔这是第一次认真?端详他,视线追着?出了?洞门,回脸轻轻一笑。
魏元瞻拢眉问:“好?笑什么?”
“他好?像很?怵你。”知柔边说边往前走,魏元瞻眉宇松展了?,“是么。”
嘴上?如此,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他在的地?方,谁也别想近她跟前。
知柔听懂他的语调,转过身,倒退着?向后着?步,声音慢慢的:“你分明……就很?良善啊。”
话音甫落,魏元瞻倏地?上?前拽她一把,将人扯近了?:“当?心。”
脚下横一级石阶,路不平整。
知柔呼吸紧了?片刻,落下眼帘,不再胡闹,正常地?走他旁边。
二人时静时嬉,一路闲聊着?进?了?一道矮门,里?头别有洞天?。
非是屋室,而是一条长长的走道,头顶无遮蔽,左右高墙,前后尽深处是两只矮门对立,通道相比宋府旁处较窄,连个鸟树影子都无。
魏元瞻搭眼打量着?,倏忽一笑:“你一会儿说的话,我听完了?是要被灭口吗?”
他散漫趣弄的语气,知柔听了?顷刻笑开,继而顺着?他的话问道:“你怕了??”
魏元瞻勾一勾唇,朝里?走了?两步:“怕啊,怕得要命。”
这地?方乃知柔以前和星回“避世”用的。晌午家塾放课,她偶尔会跟星回在此间游戏,鲜少有旁人。
知柔带魏元瞻在墙下矮凳坐了?,她许久不归,凳面依旧一尘不染,想来星回在她不在时也常常来此。
坐下后,气氛突然变得正式了?些,魏元瞻还好?,他不知道她接下来的话是何走向,不过安静着?,等她启齿。
知柔谋划如何开口,到底没有经验,尝试着?问了?一声:“你听过常遇吗?”
她声音略轻,魏元瞻回味一会儿才捕捉到她口中的名字,脑海中搜索半晌,稍稍蹙眉:“那个叛将?”
知柔哑然移时:“你也这么说……”
闻言,魏元瞻睐目看向她,语带关切:“怎么了?”
知柔手落在微凉的木凳上?,张了?张嘴,有点?无法直白地?向他倾吐什么,话锋一起,显得不那样有关联。
“其实我的生辰是在六月,比你晚几日,我也是才知道你只长我一岁。”
魏元瞻不懂谁人生辰都会有错,眉毛一扬:“六月?”
知柔没去?看他,睫羽微低着?:“我阿娘……她希望我记住一个特别的日子,故与我说我的生辰在腊月廿六,而每年?这日,她都会带我去?清隐观,一宿便是好?几天?。”
“那时候在洛州,我十分羡慕旁人都有生辰礼,有家人庆贺。不过阿娘待我极好?,我知道她不为我过生辰,一定有她的原因?。”
“后来到了?宋府,星回每年?都会吩咐厨房为我做长寿面,还会给我买南边运来的紧俏玩意儿,逗我开心。”
忆及此,知柔颊畔隐现一些高兴的笑容,星回姐姐总是让她觉得无比亲切。
随后她转过脸,望着?魏元瞻:“你每年?赠我的礼物,我也都收着?呢。”
魏元瞻出手十分阔绰,有时合人心意,有时能?叫她恼得提刀相见。
即便如此,他送来的东西,她一样不落地?收于箱中,放在寻常百姓人家,说一句“金山银山”也不为过。
魏元瞻用心听她讲述,询问一声:“那你阿娘为何又将你的生辰告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