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步迈出?去,马上有人打水过来,知柔呆呆看着,他一盆一盆拎到左侧折屏后,又去衣箱里翻了两件自己?的衣裳拿给她?:“洗吧。你的衣服,我早想叫你换了。”
血星点点,还染了污泥,他命兰晔带她?去洗脸的时候就想把衣服给她?,可?仔细一想,她?若穿着他的衣袍回到宋府,她?要怎么解释?
延到现?在,终于有机会叫她?把脏衣脱下。
知柔抱着衣物,睫毛微微颤动,如蝶翼一般:“你不走吗?”
“我走去哪?苏都占了我的帐子,而这,”魏元瞻随意环顾一刹,垂眼?回望着她?,“这是我中午歇息的地?方,现?在给了你,我无处可?去。我也要睡在这。”
最后一句话大概是余怒未消,口不择言。
在长风营,魏元瞻欲寻个地?方凑合一宿,并非难事。
知柔被他唐突之辞慑住了,半天没有声音。
若他笑一笑,她?定会清楚他在作弄她?,便可?放下心来,可?他垂目相对,眼?神不轻佻,也不作色,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俄顷,知柔听见自己?磕绊的嗓子,说:“……知道了。我、我……你总能避一避吧?”
魏元瞻一听,视线掠到她?浮霞的耳朵,还有抓在衣袍上不知所措的手,他也有点傻愣了。待回过神,他即刻吭了两下,对她?说好,随后一闪身出?到帐外。
夜风吹荡,魏元瞻老实在营帐外头站着,如同一尊塑像,心却不静。只听那细微的窸窣声和水滴的声音,无端点起些湿腻的念想,喉结滑动了下,哪还记得那不迎时机的怒气?
有兵卒巡逻经过,纷喊大人,他随便点一点头,第一次避开了他们的目光。
不知站了多久,背后传来知柔的嗓音,轻轻的,像一只小猫,隔着帐帘:“我好了……我去睡了。”
尾字甫一落下,人已?经跑得两三?步远,旋即钻到床上,一动不动了。
军帐内没动静,也许她?刚才话音太低,他没有听见。
知柔在床上躺得不安,因为他说要睡在这,和她?一处。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魏元瞻并未进?来。
折腾了一天,她?是乏极了,四肢慢慢在衾被里变得松软,困倦侵袭,闭上了眼?。
魏元瞻回来时,脚步很轻,烛光透过纱帐,知柔的睡颜蒙在其中,身上穿的他的衣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张光洁可?爱的面容,撩拨心弦。
魏元瞻微微一笑,憋得久了,索性?俯身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知柔睡得浅,他刚动身入内,她?就已?经察觉,分明未睁眼?,却仿佛能感受到他盘旋的目光,她?掩在被子里的手蓦然攥紧。
不出?片刻,熟悉的气息贴了上来,那份柔软已?不是她?头回获取,只是碰了一碰,知柔瞬间心跳如鼓,纤长的睫毛一抖,颊腮染上酡红。
床边的身影原有离开之势,不知怎的,又没声音了。
未几,床畔稍沉,一只宽阔的手抚上她?的面颊,拇指在她?的眼?眶和鼻梁上缱绻地?摸了摸,他的手向来灼热,星火一样描摹她?,知柔有些发烫。
渐渐地?,魏元瞻的影子似乎近了,几许湿润的发丝顺势垂落,轻蹭在肌肤上,留下湿漉的痕迹。
他语含笑意,在她?耳边:“我出?去了,你别怕。”
第113章 拂云间(三) 任何人都没有你重要。……
知柔是被军营的号角声扰醒的。
长风营的兵卒天不亮便起来, 太阳才露边角儿,人已经列阵在演武场上走了一轮,距军帐尚远, 奈何声势浩大,欲贪眠片刻都不可得。
知柔躺在床上捂会儿耳朵,终是爬起身, 下地穿靴。
魏元瞻的衣裳, 肩宽衣长,穿她身上尤不合身, 显得羸弱, 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然她身量颇高?,又极具力量,照镜一看?, 怎么都是别扭。
知柔换回自己原来的衣物,走出折屏,几?案上晾着两?只铜盆和清水,她洗漱罢,肃容出去,视线被一道宽厚的背影堵住。
闻帐中声音, 兰晔转身,向知柔微施一礼, 继而说道:“主子往校场去了,特意交代四姑娘起来,让我带您尝尝军中特色。”
知柔狐疑地睃他两?眼?,不禁低笑:“什么把戏?”
她还记着魏元瞻昨晚的捉弄,心有不甘。
昨夜实是情况窘迫,她只能装睡, 倒叫他占了上风。听兰晔提起“特色”,莫名认为这是魏元瞻设下的另一个坑,等着她跳呢。
知柔不愿叫他得逞,她眼?风一转,步子自然地往另一帐迈:“我想先去看?看?苏都。”
“一个北人,也值得四姑娘如此上心……”兰晔在旁皱眉,音量控制得低,生怕知柔听见,又恐她听不见。
入得帐内,长淮往知柔身上瞟了一眼?,微感惊讶,随即垂目叫了一声:“四姑娘。”
知柔含笑应他,踱去床边。
她站得很远,甚至未超屏风半步,维持守礼的距离。
帐中点着松脂油灯,苏都坐在床头?,脸容犹显病态。听见声响,他不着痕迹地睐了知柔一刹,没?张口。
知柔攒攒眉,忽然扭头?说道:“那个……我饿了,我想尝尝魏元瞻说的军中特色。”
长淮率先对上她的视线,懵怔片顷:“麨饼?”
她茫然回望。
这是魏元瞻吩咐兰晔的事?,四姑娘既有了兴趣,他领命答对:“我去。”踅足踏出军帐。
长淮没?走,见知柔的眸光定照在他身上,他察言观色,敛神退了出去。
帐帘一开一合,苏都目光转向知柔,对她轻说了一句:“还是宋四姑娘机巧。”
知柔不习惯他这般说话,眉梢微剔,未及回应,又听他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想说什么,便说吧。”
语气平淡,比较先前,倒是多?出两?分?诚恳,不掺一丝迤逗。
“我不是来数落你的。我是想问,你追的那人……”她抿了抿唇角,不知如何措辞,最后开口,“他有用吗?”
苏都闻言静默地望她一晌,目中还有红丝,眉宇疲惫,眼?底颜色却深了几?分?:“看?来赵训什么都和你说了。”
知柔反问:“难道有我不该知道的事??”
一开始的确没?有,苏都只是觉得自己杀戮重?,他每至一处,总有血光,便没?必要叫她看?见,否则又要惧他。
但那日在山崖上,那些污秽他不欲提起。
“你今日可要回城?”苏都倏然问。
知柔忍着疑困,点了下头?。
他请托道:“烦替我转告赵训,那夜随我出城者,若殒命,务……妥善安葬。”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无用。”苏都平声道,眼?眸深如渊壑,重?复了一遍,“那人无用。”
——二?月十三日,傍晚。
天忽然下起毛雨,一行车马走在官道上,车辙压过吹散的树叶,留下细碎的碾痕。
此番回乡,是为了暂避政敌锋芒,韩锐军旅出身,自然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然而戒心难释,车队三分?之?一的仆从皆是精壮好手,韩锐坐在车中饮茶,眼?皮直跳,莫名有不安之?感。
车队行驶得稍慢,一盏黄灯在顶上摇照,他搁下手中杯盏,目光警醒地凝在车壁上,听外?面渺渺雨声,掌心微微握了起来。
猝然,一道唳声凭空而至,马车猛地栽停,一股沉力将人往前狠推,车中茶水洒了一地。
韩锐抓着窗沿,坐正后掀开车门,问:“怎么回事??”
家仆将车前那支骨箭照了又照,上缚圆筒,他拆下来,递进车厢:“老爷,有人射来一物,好像是……一封信。”
“信?”韩锐接到手中取出展阅,读到末尾,他面色微变,随即下车顺着骨箭射来的方向远眺。
不远处一座山崖上,一杆纛旗在霞光里张扬飘着,韩锐心口惊骇,顿了半晌,携十数壮仆改道上山。
苏都等在最近的一处崖洞前。
偶有山鸟惊飞,激起一阵萧萧之音。
道前空荡,除了一名男子,不见什么人影。韩锐看清他的一瞬,眼?神里掠过明显的震愕。
常瑾琛幼年随父短居军营,韩锐见过他。
那副身形轮廓、清隽至极的眉眼?,与当时的稚子渐渐融合,更生出一种微妙的熟悉:“你是常……”
话未落全,男子出声打断:“韩大人还记得这面旗。”
常遇的帅旗鲜红威严,旗杆之?上,白羽随风翻卷,绢布所书之?字笔力遒劲,杀伐之?意呼之?欲出。
韩锐把脸稍偏回来,定睛观察苏都,初时的悸动隐却,面上有礼有节:“公?子引我上山,想必不是为了叙旧吧?”
看?他周围宁静,心下更安,双手扣在革带上,亲和地一笑,“单枪匹马,不愧是将军之?子,好胆气。”
苏都听罢勾唇:“韩大人说笑了,哪来的将军之?子?晚辈不过是敬仰韩大人之?才,特来请教,欲知如何才能如韩大人一般,为赵王殿下效力。”
韩锐道:“公?子不必冷嘲热讽,我韩锐非那等不念旧主、忘恩负义之?人。当年将军与北人勾连,我曾委婉相劝,然有何用?将军一意孤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袍泽埋骨塞川,心如刀绞。他们的魂灵至今无天神护佑,皆是孤凄野鬼。”
“胡说八道。”苏都眼?底流过冷光,漠然地看?着他,“你一个易子求胜的人,知道何以佑魂灵?”
韩锐闻言切齿,目光不移地罩住对面,须臾,摇首失笑:“公?子这副模样……当真与你父如出一辙。”
苏都没?耐心听他废话,正要开口,倏见他收敛笑容,端正说着:“无论公?子信与不信,我从未负过令尊,纵有牵连,也不过是为他引荐一人而已。”
“何人?”苏都眉心轻蹙,试探地提了一声,“辛夷?”
“什么?”韩锐似乎听见荒谬之?语,先是停下,随后哈哈大笑,“令尊欲效仿汉哀帝,可不是我献上的‘董贤’。”
听他口出不逊,苏都指节挣收,话音从齿间狠戾地咬出来:“找死。”
这个当口,韩锐饶有欣慰地看?他一会儿,当年那个只会跟在将军背后捣乱的小娃娃,如今成?了挺拔不凡的儿郎:“可惜啊……可惜。”
本可苟且活着,偏要这个时候撞上门,正好扣了他回京,又是功劳一件。
韩锐眸光倏然锋利,转头?吩咐:“拿下他。”
……
知柔与苏都说不了几?句,很快便空坐着,相视无言。也许是立场之?由,也许是同理心,她无法强迫苏都对她坦诚。
待兰晔回到帐中,她尝了一口麨饼,叩齿抿唇一笑,半晌才说:“不错。”随即站起身,不复久留。
出至外?间,曦光如絮,知柔瞥一眼?站在旁边的长淮,他回视过来,即刻反应了下:“四姑娘待要去哪儿?”
“回家。”营帐尚无多?少兵卒经过,她不想招摇,但魏元瞻不在眼?前。
知柔询问一声:“魏元瞻每日都是如此吗?我可否......见他一面?”
“主子近日才去校场巡视,四姑娘欲往,不是不可。但,”长淮斟酌道,“彼处人多?眼?杂,四姑娘和苏都入营一事?,暂且只有那几?个守兵和军医知晓。”
知柔自然顾忌,只是觉得不辞而别略微欠妥,听了长淮的话,复将念头?打住,仰脸问他:“长淮,我的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