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柔的脸刹那烫了,把眼调到别处去。
所?幸魏元瞻没笑话她多?久,他撩起帐帘,丢下一声:“我?信你。”抬脚走?了进去。
和?军营的军帐不同,这里略小些,却是?精工。外由黑毡制成,内里设几?案、香案,一榻一屏,弓箭可?挂长架,南面还有一处简制炉火。
知柔紧随而上,站在后头看他,无端端觉得?他像一个反客为主?的强盗,那样悠闲之姿,倒叫她忽然不自在。
也?许是?受伤之事未辩解清楚,她在他面前恍若心虚,压了下眉梢,开始剖白道:“今日是?宋培玉挑衅我?,我?忍了的,只是?后来……我?想到二哥哥上回因为他在祠堂罚跪,便寻思给他点教训,陪他玩了一局。”
宋培玉箭术中庸,远不及知柔,他每每欲猎一物都被她追着截断,逗他似的,她只抢不猎,紧盯着他。最让他无可忍受的是?,他居然有点欣赏她弓马娴熟的样子,很?潇洒,好似他从未认识过她。
知柔朝前迈了几?步,近乎跟着魏元瞻:“其实我没想伤他,不过捉弄罢了,可?他射不中猎物,竟反将箭矢对向了我?,还好?我?躲得?快,只叫他掠破肩袖……我气不过,就回敬了一支……”
魏元瞻一面听,一面在铜盆中净手,闻及末尾,难以言喻的沉黯浮上面庞,他背对着她,依旧没有搭腔。
知柔能感觉到魏元瞻不高兴。
她又凑身挨近了些,歪着半边肩膀去探他的脸,见衣屏上架着她刚脱的衣裳,底气有点不足,话还是?执拗。
“真的,是?他嚎得?太响亮,好?像我?在欺负他,所?以……我?见林中有猎卒在检视标记,恰好?放着染料,就、就用了一遭……至少表面上,我?伤情更甚,许多?人都瞧见了,他若闹到父亲面前,我?也?有理?,他为难不了我?家。”
一番话说得?十分详细,条理?清楚,魏元瞻很?想称赞一声,做得?好?。到底先按捺住,取了一条巾帕在水里打湿,拧了拧。
他长久不开口,知柔有些难忍,伸手拉了下他:“你在做什么,魏元瞻?”
一道沉力反扣住她的手,她被带到榻上,按着肩膀坐下。
知柔微惊,魏元瞻坐她身旁,掌心托她下颌,转过去,温凉的触感抵上肌肤,他正拿巾帕为她擦脸。
伺候人的事情,他做起来半点儿也?不含糊,像对待一只欲碎的宝物,他手上很?轻,气息咫尺相对,知柔覆了覆睫。
血痕难去,魏元瞻攥着巾帕在她腮边一点点轻拭,见她偏动几?许,不由把她收回来,皱着一点眉心,声音温温柔柔的,道:“知柔。”
他静静地看着她,语气中没有调侃,“你的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人?我?也?有幸,能有用到你义气的一天?吗?”
他们相识日久,他了解她。“朋友”二字对她来说弥足珍贵,只要是?待她好?的人,她全都会记在心里,义无反顾地回报他们。
宋祈章如是?,宋含锦如是?,长淮如是?——就连苏都,她也?不计后果地庇护。
她耀眼得?像个太阳,在他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她已经滚烫地闯入他的世界。
他想对她好?,不求回报,却又常常希望她的眼里、心里,只盛他一人。
魏元瞻的话不轻不重,却有力量,在知柔胸口轻轻击节。
她抬起眼,目光投他面上,好?似感受到他神?情里有丝委屈,突然慌乱了。
当即,知柔启唇:“我?的心里……也?有你。很?多?你。”
此言过耳,魏元瞻怔愣了一下,她的话些许笨拙,又诚挚,摄人心魄。
帐中只有熏香在流转,一丝一丝缠在二人中间,心脏猛烈跳跃着,将全身血脉支配窜动。
魏元瞻手里的巾帕松落了,情难自禁地,他的视线落去她的唇,眸中炽热、深静,喉咙微紧。
这回没有犹豫,也?没有做小伏低地征询她。知柔只觉修长劲瘦的身影罩上来,他的气息若有若无,似乎也?在忐忑,渐渐他偏着头,温热的触感覆上唇瓣。
他是?第一次,动作生涩而小心,握住她后颈的指尖都有些微微颤抖。
分明只是?唇上的触碰,知柔却觉得?浑身骨头都酸软了,她不自觉地回应了他,然后才意识到什么,双手抵他胸膛,忙要挣拒。
堪堪分离几?寸,蓦地被他攥住手腕,把人拉回胸前,滚热的手掌在她脖子后掌控着,重新吻了上来。
温柔湿漉,像在品尝什么,知柔唇间受着吮咬,不知何时被他舔开了唇缝,霸道又缠绵地掠夺进来,她喉间轻轻哼了一声:“魏……魏元瞻……”
带着喘息的声音钻入耳畔,魏元瞻忽然更燥热了,各种欲念纷沓而至,滋长成细细密密的研磨,在潮热交缠处愈发深地探寻。
扼在腕上的手逐渐松懈,移去那张薄软的腰。知柔在魏元瞻掌下战栗起来,从未想过亲吻是?这般滋味,气息有些迷乱,声音也?是?,无论唇舌还是?胸腔。
身体紧密地贴在一起,知柔慢慢顺从了些,甚至用她的热情回吻。喘息的间隙里,魏元瞻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得?到了犒赏,他的吻从一开始的柔旎变得?有些暴烈,无尽地向她索求。
时间被拉扯得?漫长,两人都没感知到它?的流逝,帐中只有暧昧的声气不断起伏。
大约很?久很?久,魏元瞻退开了些,颈后的温度爬上面颊,手指在她脸侧抚摩。
知柔呼吸无序,还在低微地喘,他分毫不移地看着她,眼里的滚烫未褪,细密如丝。
她心口砰砰直跳,别转过脸。
魏元瞻喜悦地勾起唇。
他其实也?紧张,也?心悸强烈,但他想,他是?男人,可?不好?太过羞赧,便又大大方方去捞她的手,握在掌中。
“你是?喜欢我?的。”他笃定道。
她喜欢他。
自然。
知柔从未否认过自己的心意,在她还不懂何为情爱的时候,她已经认定自己喜欢他了。
否则分开的三年里,她缘何总是?无故地思念魏元瞻,担心他忘记自己,然后心头便浮上莫名其妙的不快?
知柔的确懵懂,却也?纯粹,心底最真实的欲望,绝无可?能动摇。
指间的手没有抽开,魏元瞻有些得?意,笑了一声,指节扣了扣,暗暗弄玩她的指骨。
“不敢看我?了么?”
迤逗的一句话,知柔被他激将地回过脸,那张明艳无俦的面庞透着淡淡绯色,眸光盈盈闪烁,有方才的湿润含在其中。
那是?他的功劳。
魏元瞻百看不厌,明知她眼里的意思大概在说“谁怕你了”,仍私自在心里扭转,变成与他一样的爱欲。
疾跳的胸臆平稳一些,知柔站起身,松开了他。魏元瞻的目光好?整以暇,她立到哪里,他便看到哪,完全不顾痕迹。
知柔佯装不下,实在有点羞,一张口,嗓音也?是?涩然的:“……你再这样瞧我?,我?不想理?你了。”
魏元瞻听了深深蹙眉,亦站起来,踱到她面前:“不行。”
她侧过头,余光瞥见他鲜红的耳根,得?知非她一人紧张羞怯,心里突然就平衡了,举止自在许多?。
知柔抿一抿唇,眼眸转回来,不再回避。
魏元瞻唇角扬起,目光收敛几?分,恐迫得?太近会让她生出退意,便主?动撤了半步,体谅地谈起别的:“苏都可?以回京了。他若在营中多?待几?日,我?怕我?控制不好?自己。”
他从未伺候过别人,日常上,自然不会让着苏都。他二人仿佛天?生敌对,言语再客气,总压着旁的意思。
魏元瞻受不了他。
能让苏都在长风营治伤养伤,知柔已很?是?感激,知道他们不对付,也?想他早点离开。
“我?今日就去冯家告知赵训。”她顿了片刻,正色说道,“多?谢你,魏元瞻。”
帐外猝然有足音趋近,不知何人,知柔警惕地让开些许,修一修衣着,魏元瞻在后喊了她:“知柔。”
她垂手回身。
他仍立在原处,眼里含笑,是?与她“同流合污”的狡黠:“我?请刘太医去宋府给你看看吧,戏要做全,别露馅。”
就算他不提,她原本也?打算请代先生为她圆谎,毕竟是?师父的朋友,定会帮她。可?相较刘太医,前者倒显得?不那么足信。
知柔忖思一会儿,冲魏元瞻微笑:“好?。”
视线尚未收回,只见他抬手,用食指碰了碰嘴唇,语气低低的,似提醒,似挑逗。
“你说这个,会被发现吗?”
知柔呼吸一紧,恍惚他的手重重地压在她唇间,肆无忌惮地揉弄。
他是?故意的。
知柔突然想过去踩他一脚,可?对着他那恶劣又亲昵的笑容,身体像受了蛊,许他骄狂,许他放肆。
再待不住,知柔返过身,掀帘躲了出去。
这一夜,魏元瞻睡得?不好?。
大概他尝够了忍耐的滋味,一夕间得?到甜头,既欣悦,又嫌不足,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他想见她,好?想见她。
知柔没比魏元瞻好?到哪儿去。闭上眼,看见的全是?他的模样,少年的气息侵占四周,她被他封“死”了,连骨血都在发着颤。
但如他所?说,她属意于他,故而他的亲近也?让她欢喜,甚至想挑战他的掌控欲。
她才不要矮居下风。
隔几?日,知柔没等到宋培玉上门,她留的“证据”似乎落了空,有些怀疑是?否魏元瞻背着她做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
这日,知柔从宋祈章口中听见了魏元瞻的消息。
据说他每日骑马从宋阆府门前经过,两家路远,差得?不是?一里二里。他的行为反常太甚,宋阆不解,宋培玉吓得?连日不敢出门。
魏元瞻出身贵重,非宋阆可?以比拟。
瞧他此举不携善意,宋阆先试探着,令小厮拦他询问,怎料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眉眼威压,冷声反诘道:“我?的马爱从这过,我?能如何?”
小厮将原话报给宋阆,他凝着眉。
良久,交代一句:“如魏世子明日还来,请他入府,口舌都仔细些,休得?怠慢。”
第116章 拂云间(六) 魏元瞻对他深深笑了一下……
魏元瞻再度从?紫章街绕过时, 宋阆府上的小厮趋步近前,他手中缰绳一抖,在宋府门外停了下来?。
“魏世?子。”来?者毕恭毕敬, 躬身垂首道,“我家主人已在府里恭候多时,特?命小的在此迎接, 还?请魏世?子移步。”
马背上的目光略微垂下, 顺着移去那扇大开的门,心中明?了。
辔绳在手里握了片刻, 魏元瞻道:“军务缠身, 不便?入内。宋大人若有事相商,不妨至长风营一叙。”
话止须臾,他轻轻一笑, 身下的马儿正不耐烦地踱着四蹄。
“若宋大人不便?,贵府十?公子来?也?是一样。我等他。”
小厮踌躇开口,欲要?说些劝进的话,却?闻马蹄声?有节律地响起,随后?一片黑袍从?眼前掠过,他抬目侧首, 魏世?子的人影已在长街上逐渐远了。
待将魏元瞻的话原原本本地禀到宋阆耳中,宋阆眉头顿时紧了几分, 哪里听不出,这是宋培玉与魏元瞻有了过节。
当下遣人将宋培玉的仆役召来?问话,知晓一半原委,方道:“叫你们十?公子过来?。”
宋培玉踏进门槛,见宋阆在上首危坐,目光微抬着看他:“臂上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