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
云山距长风营不远,正好,她?想出城见魏元瞻,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是现在。
这几日她?一直想去见他,尤其是分开的第一夜,他取笑她?羞涩,然而自己耳根都发烧的样子,她?还?记忆犹新呢。
可当她?迈出院门,被阿娘房里的人叫去后?,心思被一下扑淡了。
穿过游廊,知柔脸上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我跟姐姐同路,但是上山踏春,就免了吧?”
宋培玉抬着几箱赔礼去见知柔一事,当天便?传到了魏元瞻耳中。
“四姑娘没收他的礼,他离去时怒容满面的,想来?是吃了瘪。”兰晔随魏元瞻巡营回来?,外间接了一封信,匆匆阅后?,向魏元瞻禀道。
帐中光线偏浅,魏元瞻随手解了刀置去案上,径自在后?头坐下,眼也?不抬,没有理会兰晔报的消息。
“我说主子,咱就放他一马吧,四姑娘前日不是也?书信叫您别插手么?况且他去找了四姑娘,都没有来?营中见您……他是不会来?的。”
无官无职,敢跑到军营求见指挥使的,放眼整个国朝,应当只有四姑娘一人。
魏元瞻想到知柔肩袖上的划口,眸色变了几许,再思索宋培玉,他嗤之以鼻:“性?懦如鼠,凭他也?敢戏弄知柔。”
长淮亦认同兰晔的想法,上前劝道:“爷,兰晔说得没错,咱要?不……收一收?”
瞧魏元瞻不吭声?,又旁敲侧击道,“那些贵女画像仍是源源不断地送进您院子里,夫人似有意让您早早成婚,以定心性?……”
话声?过耳,魏元瞻终于抬起头,黝黑的眸子紧盯着他:“不是让你们都烧了么?”
婚事一日未定,夫人便?送一日。长淮苦笑:“爷,它这哪烧得尽啊?”
魏元瞻缄默不语。
知柔为其母伤心的样子,他只消一想,心口便?涩得发疼。不能解她?心结之前,他不愿让她?再被多一桩事累身。
是以,他尚未请父亲登门宋府,哪怕他的求娶之心早就急不可耐了。
沉静有时,魏元瞻开口道:“让你去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自他与袁兆弼拉拢,得其消息后?,便?命长淮探查当年凌氏曾历战场之人。
凌家子弟文?武皆重,在朔德七年以前,征战沙场的凌氏儿郎在朝之数能胜旁余武将之合。昔年常遇军中,那位辛夷公子的年纪与常遇相仿,如此筛减,人数便?窄了下来?。
“凌稷那一代?中,凌氏七公子、十?公子,还?有十?一公子皆与常氏亲近,不过凌十?一在朔德八年身染疟疾,病逝了。如今凌家子弟犹据京师的只有一个凌子珩。他是凌稷之子。”
长淮的话音在魏元瞻脑海中盘旋,不多时,他转头望一眼舆图,目光定在京师以北。廑阳。
思绪未得全数展开,帐外倏然报讯,奉的是都指挥使之命,称前几日暴雨连降,邻山脚下民舍尽毁,特?令魏元瞻领兵速往救急。
隔日,知柔与宋含锦一同上了马车,裴澄于外策马,那是为知柔便?宜走动备下的。
原以为出城十?里便?可分头,谁承想,半道上,宋含锦忽感?不适,一问伺候她?的婢女,方得知她?是行经腹痛。
知柔劝她?回去,她?不肯,生说忍耐片刻便?能缓解,约定之事,不可食言。知柔放心不下,同车照顾了她?一路。
至云山见到凌氏兄妹,宋含锦的形容已与往常无异,知柔在侧瞧她?一会儿,莞尔悄声?道:“姐姐腹痛可是装的?”
闻言,宋含锦胸中猛滞一下,实在心虚,知柔已将脑袋扭向旁处,疑了一句:“暴雨摧残,还?有什么景致可赏?”
眼前落红满地,空气中揉杂着泥腥味和清冽的花香,却?格外安静,连一分虫鸣、鸟鸣都不闻。知柔不禁喃喃道:“而且我瞧着……不大安全。”
云山她?不是第一回 来?,但距离上一次,已有四五年了。先前,此处翠色横亘,啼鸣悠扬,半山腰还?有不少猎户,相比金粉繁华的京城,云山的确别有韵味。
现状与所想出入过甚,凌鹤微额心颦蹙,纵失望,却?不愿无功而返。
知柔有想见的人,瞧凌鹤微出行有武侍,姐姐随其一处,应当稳妥。
“十?三姑娘,凌公子。”她?轻声?唤道,眸光璀璨如星月,借口说着,“我与旁人有约,这便?告辞了。若在山中听见什么奇异的动静,能替我送姐姐平安下来?吗?”
凌鹤微邀宋含锦同游乃真心实意,初时见知柔也?在,她?颇感?惊讶。此刻得她?请求,她?提唇笑道:“柔姑娘放心。”
循的是旧时喊过的称谓,知柔未觉有他,宋含锦狐疑地将二人睃了几眼。
孤身携仆婢出京,于宋含锦而言是新鲜事,正因此,她?略有焦怯,适才谎说身体不适,诓知柔伴随。时下与凌鹤微一道,亦清楚四妹妹是要?去找魏元瞻,故未作挽留。
“宋四姑娘。”凌子珩在晨光中踱了上来?,自三年前韵柳河畔分别后?,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同知柔搭话,“我送你一段吧。”
树影蒙上他的面庞,有种水纹映照的错觉,他的声?音也?很清冷,或许是阿娘的缘故,知柔转头看他一眼,竟颔首答应。
温热的阳光从?头顶落到肩上,两人往下走,知柔步调稍快。凌子珩不见她?讲话,先问了一声?:“关外的生活有意思吗?”
大多人问候的语术会是“过得如何”,乍听他所询,知柔曝在清辉下的眼梢微微挑起,停顿刹那,笑了。
“若凌公子喜欢牛羊的话,应该算得上有趣。”
她?话中有几分吟玩,凌子珩牵一牵唇角:“宋姑娘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未等知柔回应,他脸色正了些许,衣上的沉水香味于二人袖间推拉,他温声?道:“那日在猎苑,你可是受了伤?”
她?讶然侧过脸,凌子珩没有回避,静静地与她?对视。
那天,知柔只看见了凌鹤微,并不知他也?在,目下听他问起,略有些局促。
方启唇,忽然有狠戾的风声?从?前面掠起,知柔下意识作出反应,拽了身边人一把,掣至道旁。
箭风擦着他发冠而过,“砰”的一声?,似射中一物,由背后?传来?闷响。
凌子珩心头一震,待呼吸平稳后?,脚步微转,向前看去。
一个年轻矫健的人影骑着黑马,手里的弓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执辔,停在前方。
凌子珩目色深静地打量他。
男子身上风尘仆仆,俊朗的面容被这副假象所遮,乍一望去,其实并不起眼。但他如青松般挺拔的身躯,和那生机勃勃的姿态,便?令人难以忽视了。
他们见过几面,凌子珩认出来?,是宜宁侯世?子,魏元瞻。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魏元瞻对他深深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是接近友善的况味。
未几,兰晔打马追来?,翻身下马,跑至道中查看,继而高声?冲魏元瞻道:“爷,狐狸!”
魏元瞻嘴边笑意愈浓,双腿轻夹马腹,往前催了催,到知柔身前。
他的眼睛只看着她?,坦荡、明?亮,声?音在阳光下透射着,直白地问道。
“知柔,是来?见我的吗?”
第117章 拂云间(七) 一点点霸占着她。……
山脚下的民舍在暴雨中损毁, 泥水漫溢,修整之事延续了一天一夜,方将局面落成。
太阳初升, 魏元瞻在溪涧旁洗了把脸,衣袍染着修葺时落的脏污。他下视一瞬,略皱了眉, 索性将上裳解下, 扔去马鞍,继而走到溪边打水, 一桶一桶往身?上浇淋。
兰晔捧着储衣伺候在侧, 目光稍搭他的背脊,相比从军以前,他是没那么讲究了, 但同军中那些粗犷糙汉摆置一处,真是独一份的清流。
长?淮自?炊夫那弄来两碗汤饼,待魏元瞻披衣系上腰带,便踱去与他。谁想他不着急用,径自?走去树下,从鞍袋中掏出豆饼喂马。
瞧主子?不要, 兰晔用胳膊肘戳一戳长?淮,笑吟吟地受用了。
疲惫一夜, 魏元瞻抬目望了望天,瞧今日?天气不错,突然起了兴致。
他拍一拍马颈,回首对长?淮二人道:“叫他们回营吧,我?出去转转。”说罢一个飞身?,跨坐上马。
“爷往哪去?”兰晔连忙丢下汤碗, 一边擦嘴一边朝魏元瞻趋步。
笼合的春光熨在少?年颊边,他唇角微微上仰,昳丽的容色中勾勒一笔清浅的笑:“听闻云山的野狐多?,你不是想要裘衣么?”
言下之意是要到云山为?他打上几只。
魏元瞻十九了,眼望六月便将及冠,行止间仍有些孩子?气,仿佛昨夜不得娱兴,今朝需得补回一般,精力旺盛得叫人叹服。
兰晔一面感概,心里微微触动,不由小跑至树下,蹬了马,扬鞭踏尘追去。
传令的担子?自?然而然地落在长?淮身?上,他抿唇摇一摇头,走进?席地而坐的人堆。
时辰尚早,云山上薄雾氤氲。
魏元瞻的越影闲散整夜,忽得放纵,兴奋得宛如离弦之箭,天地在它蹄下飞速后退,溅起泥点如星。
到了林畔,魏元瞻轻收缰绳,越影感知到他的指令,踏地之声由急促转为?沉缓,安静地立于原地。
兰晔从后头跟上来,看?这?盈目碧色,不由得心动:“爷,不如我?替您猎上几只?”
魏元瞻偏头打量他,微笑道:“你又将长?淮扔下了?”
兰晔瞬间拘束起来:“我?不是……想跟着主子?么。”
魏元瞻嘴边维持着细微的笑意,未再言声,策马入了林中。
轻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草莽间,黑蹄奔踩而过,似有一簇灰白的影子?吸引着它,不断往里深进?。
阳光从林梢透下来,鸟鸣渐稀。魏元瞻执着地盯着白影,待其忽然出现,他早已抽箭搭弓,一道唳声便向灌丛射去。
兰晔检视被他射中的猎物,拎其两耳高举:“爷,是只兔子?!”
似乎有些失望,魏元瞻剑眉不能察觉地皱了皱,返身?朝西侧驭马。
山道盘旋而上,因山势层叠,至尽头往下俯瞰,能瞟见下方蜿蜒的路径。
眼风掠过山脚道上一领滟滟的衣影,一瞬间,魏元瞻竟以为?自?己望见了知柔。
疑心看?错,他扯缓缰绳,定目在女子?身?上睃游一晌。那张面孔转过来,仿佛明灯于暗中轻闪,魏元瞻眼里当即涌动笑意。
真的是她。
不顾兰晔在后喊唤,马蹄疾驰向前,从首端绕了下去。
知柔此时刚与姐姐作别,凌子?珩欲待相送,她应下了。
好?巧不巧,魏元瞻在山道上再见她时,不过一刹,视线便旁落去了一副男子?面庞。
骨肉停匀的长?指收拢弓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内心却在搜寻一个名字。
其实尚有距离,他能认出知柔,却难辨清她身?旁的男人是谁。
烈马朝前走出数步,在魏元瞻的安抚下,再次停了下来。
不多?时,只见林坡上蓦然窜过一抹银灰色的狐影,魏元瞻反手取箭,连着发了两支,迅疾非常,带着破空的吟啸,冲视野内碍目的影子?飞旋而去——
知柔察觉到了不对,顷刻掣凌子?珩胳膊,将人拽到一旁。
到底不如射出的羽箭快,箭风仍贴着他发冠掠过,知柔匆匆检验一刻,观其无碍,将目光投去了前路。
凌子?珩与她同时往箭射来的方向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