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27章

  知柔将魏元瞻的手拎到身前?,先是出?于把?玩玉韘的心思?,却不知怎么,她的指尖逐次脱离刻纹,翻开?他的掌心捻弄, 再游走到手背,格外认真地钻研了一会儿。

  男人的手不如姑娘家娇嫩敏感,魏元瞻却忍得煎熬,好似掌心里住了一只狸猫,正?在探寻如何闹他。

  舞枪弄棒之处一刹成了弱点,他不禁收拢指头,摁住她,恰时闻她由衷说道:“你?的手很漂亮。”

  魏元瞻耳朵热得不行。

  他心口突突直跳,完全被她牵动着,可侧眸望她,那?双眼睛分外纯澈,忽然不懂她是解风情?,还是与他游戏。

  品尝到一点灰败后,他五指渐松,没?能?将手收回?来——知柔一握,攥紧了他,还跟小狗似的前?后甩了甩。

  他的手感很好,知柔心道。温温热热的,宽大,轻而易举就能?将她包裹,莫名有?种安稳的感觉。

  她慢悠悠地说:“上巳节,你?会待在军营吗?”

  三月三,正?是侯府设春宴的日子。

  知柔是听宋含锦提起,魏元瞻身为侯府世子,居然毫不知情?。

  他睐目看她一霎:“我?也可以去找你?啊。”

  知柔喜欢这个回?应。

  她嘴角上扬:“好啊。不过……我?不会一直等,你?要早点来。”

  话中有?几分娇矜和催促的意味,魏元瞻唇边噙丝笑,只当她想早点见到他。这有?什么难的,他的越影跑得可快了。

  往前?走了一段,望见山路下停着两府马车,不由自主地,他又念起“凌公子”。

  “方才你?身边的人是凌子珩?”魏元瞻突然问。

  长淮昨日刚提过这个名字,今日听知柔对那?男子的称呼,几近一瞬便记了起来——四年?前?,那?个高傲如坚冰的姿态,可不正?是出?自一位凌公子?

  知柔嗯了声:“他是十三姑娘的族兄。姐姐应了十三姑娘的邀帖,是来云山游春的。我?不知道他也在。”

  魏元瞻又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怎么不见你?对我?说过‘回?京再见’?”

  知柔微愣,自己都不记得她说过的话,仔细回?想,那?应该是客套吧。毕竟他姓凌,是阿娘的姓。

  越影在旁边慢慢踱步,尾巴似有?蚊虫叮咬,频繁甩动了下,复又低垂。

  知柔偏转衣裙,歪着脸端详魏元瞻。

  他生得极好,眉骨挺拔,落下的阴影投在眸中,像深渊一般沉静,亦有?溪水那?样的柔和。稍一分神,便观察不出?他眼里到底闪过了何种情?绪。

  知柔抵着他的目光,漂亮的双眸有?探索、有?戏弄、也有?得意,抬起一边嘴角:“好酸啊。”

  “什么?”魏元瞻怔了下睫羽。

  她笑着收回?眼,抬手在颈前?勾了一下,指尖掠过绒软的红线,声音好像自心脏里传出?来,坚定的,有?力的。

  “收了你?的东西,我?就不会再收别人的了。”

  话音不重,小时候的嗓子很清脆,分外悦耳,长大后变得克制了些,与她其人不像,听上去淡淡的,恍惚朦胧的月光。

  一股强烈的跳动倏地填满胸怀,魏元瞻呼吸变得轻缓,试图遮掩这份过于明显的悸动。

  对知柔,他的确有?卑劣的占有?欲,哪怕他知道不该如此,心念总是无法违抗。但他的喜欢其实并非那?么强悍,无论她是否回?应他的心意,他都喜欢她。

  魏元瞻嘴硬惯了,有?些话再想与她剖白,终究说不出?口。相形之下,知柔比他敞亮得多。

  他手一用力,拉扯着把她往怀里拽,带了几分贪恋的力道,又很轻,好似怕弄疼了她。

  “知柔。”他低低唤着,没?有?下文。

  一瞬间的惊愕后,知柔呼吸微乱,很久很久,她放松下来,动了动胳膊揽住面前这副温暖的腰身,下意识嗅了一下,有?林子里的味道,然后才从他的围拥里抬起眼:“干什么呀?”

  魏元瞻的手臂越箍越紧,腾出?一只手来捏她的脸,再摸上眉梢,须臾,他望着她笑起来:“你的脸被我搓红了。”

  甫一入耳,知柔颊腮更烫,赶紧推开?他的胸膛,从他怀中挣脱:“不是要去碎云楼吗?你?走快些……不行就把?越影给我?。”

  魏元瞻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将她的掌心揽回?身边,拇指连带着玉韘摩挲她的手背。

  “你?有?没?有?想过去廑阳?”常遇之事,如今最?近的线索就是凌家,“如果你?想,我?陪你?。”

  不料他会突然问这个,知柔在心中衡量着,点了点头,又摇头:“廑阳……我?以什么身份去……”

  论私心,现?在的凌氏对她而言有?极大的吸引力,她好奇阿娘生长过的地方,也想见一见陪阿娘长大的人。

  但若是为了常遇的案子,她认为宋阆身上才藏着引线——当年?那?桩令他鱼跃龙门的谋反案,除了常家这宗,还能?是何旁的?

  那?天,她叫宋培玉写下赔罪书,实则也压了几分侥幸之心。

  魏元瞻素来不思?虑这些:“管他什么身份,想做就做了。”

  声音低,听起来格外温和,知柔瞥他一眼,那?张不作表情?的脸上有?他自己都不能?察觉的傲慢。

  从前?,她因此而厌恶他,现?今瞧着,怎么愈发觉得有?些可爱?

  知柔无声无息地笑了下:“不愧是魏世子。”

  魏元瞻听得额心稍蹙,顷刻又松开?:“我?是认真的。你?若有?意往廑阳,必须告诉我?,不准偷偷离去。”

  交握的两手脱离了,知柔再度转到他前?面?,十指扣在身后,步履偏慢,像猫,一点点精巧地后退,微仰着下颌打?量他。

  那?眼神充满玩兴,笑容却明朗,仿佛此间春晖独映其身,荧荧烈烈。

  “放心吧,我?是不会丢下你?的,绝对不会。”

  这句话,知柔对魏元瞻说了两次。

  第一次是现?在,他满意地勾了勾唇。

  同日的草原,北璃王帐飘起了一缕肃杀的风。

  自新可汗上位以来,外敌、内忧如雪花般积攒不断。

  燕公主启程归国的那?一夜,可汗将塔尔部的贵女赐给恩和,又在新婚当日,往恩和帐中秘密递去了一道王令。

  上称塔尔部勾连昆国,令他即刻带兵歼灭叛贼。

  彼时,恩和尚未与阿拉木苏撕破脸面?,他蛰伏已久,等待的是一个绝利的时机。

  未逢其时,恩和接令后,不敢抗命,只将新婚妻子关在帐内,夜晚领兵突袭了塔尔部族。

  将高贵的掌珠嫁给一个奴隶血脉的王子,塔尔部酋领本就对恩和心怀恨意。此战延绵多日,恩和一行被逼至鹿山,半月未出?,所有?人都以为他丧命于此。

  隔几日,塔尔部酋领率军北撤,攻回?王庭,怎料可汗早有?防备,令其折损了三分之二的兵力,还眼睁睁地看着可汗拿他的女儿祭旗。

  此役,北璃可汗既削弱了心怀异志的塔尔部,还将野心勃勃的十九王子喂于狼群,其威名迅速四散,然犹恐恩和不死,密遣一支军队往鹿山寻尸。

  这队人马没?有?带回?一丝消息。

  二月草长,北璃的圣节倏忽而至。

  对草原人来说,这是春日一桩盛大的庆典,各部聚集一处,盛妆打?扮,歌声和鼓点声将整片原野唤醒,一直到晚上。

  夕阳把?天地染成琥珀色,篝火熊熊不熄,可汗拥着阏氏坐在上首,看着人们跳圈舞。

  长风远远刮来身上还有?些冷,阏氏将酒喂到可汗唇边,细嫩的腕子被他一把?扣下,低头耳语了什么,她嘻嘻一笑,很快被可汗握着腰肢起身,返回?到毡帐。

  圣节之后,可汗病了。

  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十九王子卷土重来,开?始了狠戾的清算。

  嗅察到王庭之变,北璃各部作壁上观,皆在等左沁部先为表率。哪想恩和没?给左沁部反应的机会,次日便发兵直攻。

  他带去的兵马膘肥体壮,而左沁部的马匹不知何故,一个个奔走迟缓,远不如昨。

  骁勇善战的骑兵失了良驹,如同龙去头角,败退如潮。

  二月底,恩和代可汗掌管诸部事宜,名号上仍是王子,但在整个北璃,已经没?有?他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了。

  阿拉木苏如何也预料不到,当初他对父汗的所为,如今会在自己身上重演。唯一不同的是,恩和有?意叫他活着。

  是日,恩和与各部酋领议事毕,敖云领了三名女子进来,眉间堆着暧昧不明的笑:“王子,她们是乌仁图雅送来的,你?看……要不要留下?”

  这是恩和占领王庭的第七日。

  十九王子被可汗杀妻,在草原已不是新闻。部族中不少他的拥护者欲献女结亲,只是仍有?顾忌,未轻举妄动。

  没?想到,首开?此举的人竟会是乌仁图雅。

  恩和狭长的眼尾将她们一瞟,皱起眉头:“额吉?”

  敖云说是,一步步走到他旁边:“乌仁图雅说了,王子周围没?有?一个轻手的人,才叫你?身上的伤总是不好,是我?们的错——不然这几个,就留下吧?”

  恩和从毡毯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经过她们,帐中仿佛已没?有?了她们的容身之处,个个低眉垂眼,不敢与他视线相撞。

  “王子?”敖云跟来。

  “送回?去。”恩和当即吩咐。

  敖云清楚这个语气,没?得商量。

  “行。”他软了软肩身,像个吃力不讨好的怨夫,没?精打?采地把?人带了出?去。

  原以为此事已了,几曾想,日暮时分,恩和于桦林遭伏。

  树影里闪着银辉,地上躺着七八个人,喉咙落着细长的口子,血液在汩汩外涌。

  敖云听了消息,即刻从大帐打?马赶来,目光方一掠到恩和,匆匆跳下马:“恩和!”

  急得忘了尊称,几乎是跑到他身前?,在泛着月光的深蓝里,慌张地照探他。

  “没?事。”恩和避开?了敖云过于仔细的视线,睫毛又密又直,向下微低着,将眸中的愤恨和痛苦一应关起来。

  敖云顺势低眸,那?几个杀手衣上绣着赤金双鳞,他在乌仁图雅送来的女子袖袍上见到过。统一的章纹——他们是那?些女子的兄弟。

  脑海中猝然闪过一分念头,寒意冷到了靴子里:“这是……她的意思??”

  恩和盯着地面?良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转身迈向溪边,将染满鲜血的刀抵入水下。

  他的动作很躁郁,血没?荡干净,刀背贴在靴上用力地刮了刮。

  待那?把?刀恢复锃亮,他握了片刻,忽又起身丢进水里。

  敖云只觉脑中横冲直撞的事情?太多了,厘不过来,便按旧例问询一声:“王子,我?将他们的头颅砍下,送给乌仁图雅?”

  恩和未置可否。

  稍刻,他闭了闭略微湿润的眼睑,再睁开?,目色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语气却留了情?:“把?他们的衣袍送回?去,人……留在这。”

  说完一路向南边走,月光正?错落着打?在背上,叫他身影更冷。

  才出?了这样的事,敖云寸步不敢离开?恩和,他忙追上去:“王子,你?去哪?木希乐这个废物?,让他……”

  “别跟着我?。”恩和冷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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