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30章

  于?是?自那天起,魏元瞻心内除了帮知柔揭开谜团,另有一样渴求。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清晰了,未着一丝遮掩,诚诚恳恳地说:“姨父所虑,我定会解决。甥儿?下次再执聘雁登门。”

  这日以后,魏元瞻再未进过宋府,倒是?有一回没忍住,偷偷摸摸翻了墙。脚刚落地,心里就自疑起来——难道从此往后,他见知柔都要这般鬼祟?他又不是?贼。

  种种情绪揉杂一处,魏元瞻思索几日,打算依照之前定好的,先解知柔之忧。

  不料云山一行,她就这么平直地闯回他的视野,哪还记得条条框框的束缚,只想走到她面前,让她看见他。

  思及昨日,魏元瞻弯唇笑?了笑?,把衣衫套好,踏出营帐,天还没完全透亮起来。

  待午时操练罢,他巡视一圈,侧首问长淮:“武垚呢,怎么不见他?”

  魏元瞻对自己手下的人,过目不忘。

  长?淮回道:“他因病家去了。”

  魏元瞻听了稍一颔首,未再多问。

  一个时辰以后,皇宫里的人忽至营中,对魏元瞻行礼道:“殿下有请。”

  原来前些天,长?风营收纳不速之客的消息,不知如?何传到了皇后耳中。

  本无?他事,可听见是?宋府女子将人带去求见魏元瞻,皇后便有些起疑。

  上回见过宋知柔,她派了影卫跟着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是?神出鬼没,时常上一瞬还在眼前,下一霎便再无?痕迹。

  跟了一个多月,影卫来报,称其会面最多之人是?魏世?子。兼军营一闻并着传来,皇后心生疑窦,忖度有时,着人去请魏元瞻。

  终是?朝臣,本不该请他入宫晤面,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陛下对皇后此举颇有纵容。

  魏元瞻被引进阁内,未易服,做一身军旅打扮,此时佩剑已脱,瞧上去很有些儒将之风,越发叫人想起他祖父年轻时的样子。

  “臣参见皇后殿下。”他在上首几丈处单膝跪地。

  皇后叫他起身,面容含笑?:“上回在这阁中见你,也是?三月,四年前了。那年你与贺尽山家的大公?子闹得朝野皆知,要你去认个错,险些是?‘残害’贺家,如?今……倒颇有几分阿兄当?年的风采。”

  一提到魏老?侯爷,少年垂着眸光,缄默不语。

  皇后邀他坐,命人奉茶,继而望他笑?道:“还记得你小时候常来宫里陪皇太孙,你们俩呀……那么大点年纪,有趣得紧。”

  皇太孙长?魏元瞻四岁,宫里与他同龄的孩子不多,性格大体恭顺,除了魏元瞻。

  二?人明明不合,勉强才玩到一块儿?,可皇太孙就是?喜欢他那生龙活虎的劲儿?,有时他爬到自己头上,皇太孙口中虽要发落,行径上总是?不了了之。

  皇后突然谈论年岁,魏元瞻怔怔抬了下眼,模糊的光晕中,她威严而柔煦的目光直射过来,两者兼容的情态便叫人觉得不真。

  未几,她莞尔垂问:“我瞧鸣瑛最近正?为你加冠礼择选礼物,方恍神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不知你母亲替你看中人家没有?”

  话罢呷了口茶,见他不言语,又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有心仪的姑娘,早些定下的好。”

  魏元瞻适才开口:“臣确有属意?之人,眼下正?在准备。”

  “哦,是?哪家千金?”

  她言语间似有查探之意?,魏元瞻不明因由,只低眼道:“臣……尚未得回音,不敢唐突言之。”

  闻及此,皇后慢慢笑?起来,调子微高:“长?大了啊,知晓自己从前是?个莽小子了。”

  魏元瞻嘴唇微微抿着,状似羞赧。

  太阳西倾,流淌的辉光将地砖烤成?明晃一片,将皇后眸中笑?意?逐寸照得浅了。

  她问魏元瞻:“皇太孙强将你留在京中,你不怨他吧?”

  若无?皇太孙插手,把长?风营的摊子丢给他,此刻,他多半已跟高弘玉回了兰城。

  魏元瞻道:“殿下之命,臣自当?恭从,哪敢埋怨。”

  “你这孩子……”皇后轻轻摇首,做出无?奈又偏惯的模样,顿了顿,亲慈地说,“军中若遇棘手之事,尽可言于?我,也算我替你祖父照料你一二?。”

  皇后的声?音像一截丝滑的绸,拂得太轻了,如?有实质地刮过耳畔,叫人身体发麻。

  魏元瞻被她所语惊到,面上未表现出来,起身踱到室中:“殿下厚意?,臣不敢当?。军中一切安稳,臣并无?忧患,也请皇后殿下与陛下放心。”

  他搬出陛下,皇后悠悠闭口,不再谈论军中。

  两盏茶尽,魏元瞻称职务在身,与她请辞。

  皇后身边侍立的太监送他出去,折返后,垂眸轻说:“奴婢瞧着,魏世?子倒不像在隐瞒什么,许是?那人看错了。”

  心想藏匿之人,哪有这般坦坦荡荡——倘真有什么不欲为人知,长?风营那几双见过的眼睛岂可安然存至现在?更兼宋四姑娘一名女子,何来胆量擅闯军营。

  皇后斜睨他一刹,笑?道:“阿兄的好孙儿?……到底还是?太年轻啦。”

  魏元瞻出宫后,回想前事,没来由地察觉到几分古怪。

  长?淮拉了两匹马在道旁等?他,二?人一前一后,韵节稍慢地转入街巷。

  正?哺时,街上香气流窜,食铺、酒肆杂立其间,行人们熙来攘往,落花一般打身边逝去。魏元瞻眉宇微拢,突然问:“你可知武垚家在哪处?”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提起此人,长?淮心中疑惑,摇了摇头:“是?他犯了何事?”

  魏元瞻缄了片刻,双腿一夹马腹:“回营。”

  弄清了武垚居所何在,喊上长?淮兰晔,魏元瞻亲自去了一趟武家。

  傍晚幽静,一只玄鸟哀噪着飞过竹林上空。

  长?淮坐在马背上望前边茅屋,下意?识收攥缰绳,侧眸看向魏元瞻:“爷,有些不对。”

  行伍之人,对危险有敏锐的嗅觉。魏元瞻亦有所感,更加验证皇后今日见他并非无?意?之举。

  他双足挂在马镫上,腰身板板正?正?,须臾,催马绕开北门:“去看看。”

  马蹄声?沉闷地踩在泥土里,还没稍稍靠近,魏元瞻勒停了马,向兰晔使?去眼色。

  周围有人设伏。

第121章 拂云间(十一) 对知柔,他的确是很克……

  夕照光线下, 万物静谧。偶尔飘来一些风叶声,林中藏掩剑光。

  三人都没再催马。

  兰晔长淮各自巡睃周围,手放在了鞍边的挂刀上。

  于武家外设伏, 想必期待的不会是他们三人。魏元瞻疑惑了——武垚一个兵卒,谁要对他下手?

  思绪微转,忆及皇后?今日几?句垂问, 又是“心上人”, 又是“军中”,如她?意有所指, 难不成……是想从他身上打探知柔?

  皇后?曾传唤过知柔入宫。

  魏元瞻心中思索, 有个荒谬的猜测。

  念头稍定,他偏首望向来路,林中地势弯曲, 视野较窄,不易远视。须臾掣辔掉头,用寻常音量说道:“不等他了,走吧。”

  兰晔二人不解其话?意,却默契地随他勒马,撤行到最初过来的位置, 见他再度停下,方跟着驻足。

  霞光愈发弥散, 一切事物都笼罩在暗昧之下。

  埋伏的人未追上来。

  魏元瞻问:“营中谁与武垚交深?”

  兰晔自始至终都不明白他为何要找武垚,听了他的话?,嘴边扯开一抹玩笑?似的弧度:“他那个土匪行径,我?瞧酒肆跟他倒比较熟。”

  说完扭头回顾一刹,走了走马,和魏元瞻并排, “爷,他这是招了什么祸啊?”

  看地上有新翻的泥痕,坐落三处。如此布阵,倒像是军中出?来的手笔。

  魏元瞻也想知道他惹了什么腥。

  抬头瞧一眼天色,答应了要去见知柔的,可?是武垚一事,他直觉与皇后?有关,欲待查证。

  遂吩咐道:“兰晔,你去趟宋府,代我?向知柔转告,我?晚些过去找她?。”又望向长淮,“你我?守在此处,等武垚现身便把他截下,不要惊动后?面?的影子。”

  兰晔不放心,双眉紧紧扣了起来:“若那些人听见动静,追过来,爷跟长淮应付得了吗?我?瞧他们有七八个,或许还?多。”

  魏元瞻眼睛带点骄傲的锐气,唇角似有若无地提了一下:“我?连他们都对付不了,不如去太仆寺养马好了。”

  兰晔仍不情愿,他想跟魏元瞻留在这。

  不等他开口,那双神气的眉眼掠过来,目含催促。他犹犹豫豫转头,猝然听见旁的马蹄声靠近,眸光一下投往前路,聚精会神。

  视线里隐约有人影在晃,武垚执酒囊的手举起来,松垮垮地揉把眼睛。前面?是三个人,身姿笔挺,容貌却像隔了一团棉花,探究不清。

  前几?日,他从一位贵人那儿得来些银钱,向营中告假数日,流连城内。

  许是那笔银子收得并不心安,此刻见附近有人围堵,冷不丁警醒了些,甩了甩脑袋,把手垂向马侧。

  不料他会这时?出?现,魏元瞻眼里露出?惊讶,随即与长淮二人交换眼神,又对武垚做了副撤退的手势。

  这是军中最基础的比划,武垚瞳仁猛缩,下意识大喊:“你们是何人?”

  话?即出?口,魏元瞻咬牙低骂了声蠢货。双腿一夹马腹,忽然见寒光朝他飞跃而来,肩膀蓦地偏转,尖利的白刃携风擦过,呜啸着钉入树干。

  霎那间,林中鸟兽扑棱翅膀,带着惊觉的意味,“啪”一声穿破了寂静。

  魏元瞻回脸怒视武垚,兰晔勒马顾忌身后?,长淮已率先追了出?去。

  原本守在武垚居处的人马很快涌过来了。

  冷箭自背后?袭击不断,因不知魏元瞻的身份,只当作同伙,没有手下留情。

  武垚吃了酒,刀法极不稳重?,却记着逃命,马蹄急促地冲进了霞色里。

  埋伏的人不止七八个,无一庸才。如果只为了击杀一小小兵卒,不必费这般干戈。

  魏元瞻臂上、肩膀被翎箭刮破,袖袍也叫刀割断了,瞧上去尤为狼狈。兰晔顾不上许多,连忙推了魏元瞻一把,说道:“爷你先走!”

  魏元瞻没太理他。和这群人周旋,他像在战场上厮杀一般,招式狠戾,却没下死手。

  那行人似有察觉,交缠多时?,他们领头者突然吹了一记嘹哨,所有刀锋在“锵”声后?一刹收势,向密林中撤去。

  隔了会儿,魏元瞻才松开手里的刀,回头看兰晔披头散发,忍不住笑?了一声,手掌扶了扶他的肩膀:“可?还?好?”

  兰晔擦把脸,染血的头发被随便糊到颈后?,咧嘴答应一句:“他们要是胆肥些,我?还?能?再跟他们干两天。”

  “德性?。”魏元瞻嗤笑?,二话?不说翻上马,往长风营疾驰。

  半路遇见长淮带人赶来,急忙勒住缰绳,问道:“武垚呢?”

  长淮面?色踟蹰,魏元瞻没功夫听他讲,径自打马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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