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39章

  明煌的宫室间?,太子妃神思变换,停顿了一会儿,方才侧眸问:“哪位宋大人?”

  还能是哪一位?孙思仁接口:“工部尚书,宋从昭。”

  太子妃眉弓微挑,不语。

  他还在继续说着:“殿下?,陛下?昨夜在宴上赐弓与其?女,会否亦是……”

  “阿弟慎言。”话未止,太子妃冷声?将其?剪断。

  她拂袖至榻上落座,抬眼再?看孙思仁,眸中并无忧色,语气淡淡的:“依你之见,当如何?”

  孙思仁紧攥着眉:“回殿下?,臣以为,若不除根去枝,待春风再?起,必成祸患。”

  即闻殿内落来一声?低笑。

  太子妃目光在他养尊处优的宽胖体态上流转片顷,从前对?他,尚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情意,而今再?看,只深觉不耐,鼻翼略皱了皱:“小小女子把你吓成这样,哪有半分孙氏儿郎的样子。”

  孙思仁胸臆一紧,随即又闻她道:“世?间?容貌相类者多如过江之鲫,单凭一张面孔,便要擅动朝廷二品大员家眷——阿弟,你是嫌本宫替你收拾的烂摊子还不够多么?”

  太子妃执掌东宫内务多年?,积威深重。

  话方过耳,孙思仁胸口猛烈起伏,面颊肌肉抽动着,忙不迭折颈:“殿下?息怒!臣……臣是昏了头了,口不择言,还请殿下?宽恕。”

  宋从昭的身份,便是他想应付其?女,若一击不中,露了马脚,只会引火上身。倘再?牵累了她,牵累太子殿下?,她可无颜再?去叩求皇后。

  “此事便交由宋阆去查罢,宋从昭不是他的族兄么,自比你便宜些。你莫再?插手。”

  “是,殿下?。”

  不愿再?与其?一室,太子妃摆摆手:“行了,本宫还有书未阅完,便不留你,出?去罢。”

  孙思仁却身告退。

  行至殿外,他举袖擦拭额间?细汗,待上了马车,对?左右道:“盯好宋家,有任何异样,速来报我。”

  昨天?夜里,知柔辗转反侧,今晨起得晚了,星回来唤她时,天?已大明。

  她用完朝食,先在帐内练了会儿功,一歇下?来,脑海中便反复回荡景姚对?她说的话。

  ——无本无根。

  苏都在草原的十数载,亦是这般自视么?

  知柔心口微钝。

  不知缘何,他离京的这些天?,她总能想到他。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她开始担心他了吗?

  思绪纷扰,竟在行帐里待了一整日。

  两日后回程,禁军列阵如旧,百官随行。冉冉车驾似一条盘踞的金龙,知柔从衣香鬓影中挣出?来,到宋从昭车畔,隔窗请示道:“父亲,女儿有事欲与您商议,可否令我和您同坐一乘?”

  窗牖未开,车厢内许久不传动静,知柔眉尖微蹙,正抬脚靠近车轼,里头忽然递出宋从昭的嗓音:“上来吧。”

  车板开启又阖上,知柔矮身入内,宋从昭第一眼便看清她的装束——着窄袖衣,蹬靴。

  水般的光泽漫下?她的面颊,车厢内隔去艳阳,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知柔在右侧坐下?,不露声?色地?瞄了宋从昭一眼,轻声?启口:“父亲,我想去廑阳,今晚一抵行宫便出?发。”

  一句话如投石大海,半毫响动也不得。

  料父亲不会轻易点首,知柔倒不急切,只将双掌搭在膝上,安静地?等他出?言。

  没令她等上太久,宋从昭放出?二字:“依你。”

  知柔顿了顿。

  原以为父亲会同她详问几句,连腹稿都编足了,怎想听到的只有两字。

  她视线停驻,须臾觉察过来,半垂睫羽:“女儿还有一事相求。阿娘那?……”

  “你连我都瞒不过,又怎瞒得过你母亲?你兄长离京之事,恐怕她早便知晓了。”

  否则怎会料到知柔今日的心思,在春蒐之前,便嘱咐他“不必阻拦”。彼时,他犹不解凌曦的话意,后头得知苏都不在京城,他便有所猜测。

  外头人语颇高?,还未到起行的时候,有几户亲熟的官员正偷空闲谈什么。

  宋从昭声?音很轻:“你欲往廑阳,可以。我会遣一队人护送你去;对?外,便称你是往江东探望老夫人的。”

  他停了一下?,续说,“只是柔儿,此去路远,北地?一带多得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即便顺利抵达廑阳,凌公深居简出?,轻易未必得见。莫说凌公,便是凌府家下?,只怕你都难以近身——你当真思虑清楚了吗?”

  此番奔波,或将空劳一场,不仅如此,还危险重重,她一个女子,极为不妥。

  宋从昭注视着知柔,眼窝之中,劝阻和撑持一并缭绕,好像不管她怎么选,他都站在她这一方。

  知柔在宴会上,其?实与宋阆有过对?目。蓄着打量的眼神她见得多了,但宋阆那?种猜忌、提防的情态,放在她这样一个初见之人身上,难免显得可疑。

  先前那?宗令他一年?三升的旧案,知柔疑与常家有涉;而常遇军中的“辛夷公子”,她亦想识其?真容。

  不论宋氏,还是凌氏,她皆有欲查探之物,然宋阆对?她而言,更不易接近。

  这次陛下?赐弓,将她推到人前,父亲认为她该静待,她却觉得是机会——若真有人暗守她的行止,此番离京,恰可试之,看看究竟何人藏影于?后。

  一举双得,她没有理由退避。

  知柔果决道:“父亲放心,我从未想过只身犯险。随行之人我已择定——裴澄善驭马,其?父旧属边军,对?避寇、识徒之术颇有经验。还请父亲将他二人派与我;若事不顺,我会绕道避开廑阳,绝不会露迹,牵连宋家;至于?凌府,昨日我已请凌九公子为我手书一封,企凌公垂见。倘此举不成,也无妨,总有解决之法。”

  她放缓了声?音,仰起眼眸。

  “恳请父亲信任女儿。”

  不知是哪几个字触动了宋从昭,他以退为进的态度慢慢敛去,神情中溢出?了浅淡的笑。

  年?轻人,言语里难免有些笃信无惧的味道。亦该如此。

  宋从昭郑重地?点了头:“千万小心。”

  到了行宫,明月已经升了,御驾停驻,军列和官员车马纵横织于?道上,窗幕下?的流苏在夜风里徐徐打着转。

  臣子官眷们在行宫外落营。

  一顶顶帐篷仿佛延绵的灯纱,蒙蒙的光亮透出?来,包裹着或高?或低的人语。

  远处林叶晃动,一拢青衣穿过大半个营帐,来到孙思仁帐中,她报着急信:“大人,宋知柔孤身离营,往西北方向去了!”

  “此刻?”孙思仁一双掩在皱纹下?的眼睛,忽如狼隼似的,盯住了来报信的女子。

  她一见宋知柔有所动作?便回来禀他了,如实复道:“她一个人骑马走的,我离开时,未见有谁相随。”

  “孤身夜行?胆子不小啊。”孙思仁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皮,倏笑一声?,道,“传我令,叫他们照规矩办,人死了,再?来回话。”

  帐帘翻动,一只粗糙的手先入帐中,随即肩身可见,长淮大步走向魏元瞻。

  “爷,方才宋府的人将这信交给我,说是四姑娘写与您的。”

第129章 拂云间(十九) 知柔觉得他稚拙,心思……

  这几?日, 知柔不曾找过魏元瞻,他也默契地没去见她,只在人群中无意识地搜寻她的身影。

  同处一地, 却连着三日未说?上话,倏然一封信至,魏元瞻黑眸里闪动着微笑, 立即起身走向长淮。

  取信展阅后, 他眼角的笑意逐渐暗淡,脸色严肃了。

  长淮见状, 近前半步:“爷, 四姑娘在信中说?什么了?”

  帐内好似一口枯井,未起半分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魏元瞻攥信的手垂落, 忽然低嗤一声:“骗子。”

  长淮听了动一动眉毛。

  骗子?四姑娘吗?他不露声色地觑向魏元瞻,没有接话。

  须臾兰晔进来,说?是姑娘那里着人回?复,主子猜测不虚。

  此前,魏元瞻将他从武垚那得来的锦囊交给魏鸣瑛,托她查验此物是否出自皇庭。若是, 内廷之人在他营中安插耳目,陛下不闻不问, 是昏聩无觉,还?是知情默许?

  天子年事渐高?,治下愈趋柔仁,却不见得闭目塞听到允内帷染指军地。

  陛下为何如?此?

  魏元瞻百思不得其解,朝帐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站定——

  皇后早就疑心知柔的身世, 如?今看来,是将眼线布到了他身边,滴水不漏。而陛下任由中宫此举,证明她所为本就合乎圣心。

  那时,知柔还?不曾面圣。

  尚未亲见其人,便已疑其身,今若再闻她赴廑阳凌氏……

  魏元瞻眉头敛得更紧,沉默寡言地立在面前,那双向来浓烈的双眸逐寸幽暗了,散出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长淮见他面容,伸手拉拉兰晔,带他出去等。

  果然这一晚,魏元瞻没再唤他们。

  官道边白茅丛生?,月光盈盈闪闪地挂在草叶上,随夜风微微拂动。忽然,雨点?般的马蹄声由远驰来,待越发近了,草叶被猛地压折,两息又弹起,摇晃不休。

  一骑飞踏而过,骑者束男儿髻,身形利落,正是知柔。

  她来到林间停下,翻身下马,从鞍边翻出一块豆饼,马儿嚼食的声音在墨色中格外清亮。

  知柔顾了圈周围,细辨山势,应与约定之处无差。她系好马后,掀掀袍摆,背欹树干坐下来。

  天色早就一片乌青,知柔没有生?火,指腹蹭到腰间短刀,便将其掣下,百无聊赖地耍了一会儿,刀花在指间翻飞,不知不觉竟回?忆起了半年前的夜晚……

  “他们都喝醉了。”恩和将草地上的知柔拉起来,“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篝火堆里蹦跳着火星,玉盘高?挂,欢闹声在夜晚像是可以?一簇一簇撕开来,散得到处都是。

  知柔猝不及防被他拽起,很有些?狼狈,站稳后去掰他的手,扯扯袖子,说?:“我不想去。”

  恩和顺势松开她,摇曳的火光投射在他脸上,眉弓微抬:“东西在苏都帐中,真?不想去?”

  仿佛苏都对她来说?是什么诱饵,知柔觉得他稚拙,可心思的确被撬动了。

  瞧她面上犹豫,就知道此言见效,恩和嘴角微剔,脖颈上挂的饰物衬得他更加漂亮,又来捉她手腕:“走了!”

  苏都的毡帐离汗帐不过五里,大伙儿都在集会上载歌载舞,没有人注意突然离开的二人。

  到了帐外,恩和用匕首划开毡布,先把知柔推进帐中,自己随即跟上。

  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飘在空中,知柔甫一入内便嗅到了,没有再动。

  恩和睇她一眼,视线自然地投向中心,即见苏都闭目卧在矮床上,旁边零散着一堆瓷瓶,帐门封死了,独亮一支将残的灯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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