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50章

  凌子孚的手渐渐僵硬在了他的追问中,许久才答道:“不会的。他还有小?姑姑,还有小?姰……他们?若愿来廑阳,难道祖父……”顿了顿,“难道咱们?凌家?还会不认他们?吗?”

  话?落,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凌殊站立起身,慢慢踱到屏后望着一幅画像,墨色已显陈旧了,画中人的神?采依旧明艳。

  凌殊的声音从远处送过来,沉稳,坚定,带一丝喑哑。

  “凌曦是我的女儿?,她如有一日想归,凌氏的门户,毫厘不闭。至于琛儿?与小?姰……他们?如果愿意改姓凌,我凌家?养得起多两个闲人。”

  这是要他们?放弃旧往,放弃常氏的一切,包括那桩谋逆案。

  “阿琛不会答应的。”

  凌殊不言。

  凌子孚突然明白了,那对温玉般的瞳眸变得淡淡的。他走?到凌殊背后,问他:“祖父今唤孙儿?来,是欲告诫孙儿?,自此莫再与阿琛来往了么?”

  事若无成之兆,早止为智,这个道理,他不知跟他讲过多少回。凌殊转身,重?新?看着他,目中明显有失望之色,叹了口气。

  他双眸倏地刺痛,实不该再说什么了,却没能忍住,低声:“那小?……栖兰院的那位姑娘,祖父会见她吗?”

  似乎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凌殊两道粗眉略提:“昨日不是已见过了么?”

  魏元瞻租赁的宅子坐落于重?元巷,门户屋檐之间,葱油麦香四溢,锅里的油爆声和小?贩吆喝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

  长淮看完魏元瞻的背,说:“还能再养会儿?。爷,咱们?几?时回去?”

  魏元瞻拢衣,把一旁的瓷碗端过来,仰头饮尽:“快了。”

  长淮接道:“咱们?此番动身,可要去镖行请几?位好手?毕竟您还带着伤,不兴再使刀剑了。”

  “换一条路,不用镖师。”魏元瞻望着桌上穿绳作坠的指环,浓黑的睫羽动了动,“昨夜让你查的巷子,如何?”

  “那巷子原有八户,如今唯两家?尚居,其余皆是空宅。爷说的西首第四家?,我进去探了,没有人踪。”

  兰晔正在那头收拾行囊,蓦地啊一声,嗓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近。

  “我想起来了!爷上回提过的张奉霖,不正是当年和卢庆臻那孙子一伙儿?的吗?去岁卢庆臻拦了咱侯府的信,还是宋公子给拿回来的。”

  此事虽已过去,卢庆臻现下见到他们?尚且躲着走?,魏元瞻闻其名,仍觉厌恶。

  他眉头微皱,瞥了左边一眼,兰晔从槅扇后跨过来,撞上他的视线。

  脚步一瞬间放缓了,打着笑脸轻问:“爷今儿?去见四姑娘吗?可要咱们?跟?”

  “找她做什么?”魏元瞻站起来舒展了下筋骨,走?到龙首架前,将外袍披上。

  瞧样子,分明是要出去,兰晔揣摩他的语气,困惑了一会儿?,继而?两只漆眸瞪大了,见喜:“咱们?这就回京?”

  他追着他走?,出了门,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快,庭中葳蕤之下,一个昂藏的影子现了出来。

  魏元瞻止步,挑眉盯着对面。

  人走?近了,兰晔才认清楚他的容貌,且惊且怒,待上前喝退他,被魏元瞻扬手拦下。

  “她在哪?”苏都张口就问。

  她是谁,不言而?喻。

  “我不知道。”魏元瞻轻飘飘地说。

  她连来了廑阳都与他一起,她的行踪,他岂会不知?

  苏都没功夫跟他耗着,又问了一遍:“她在哪?”

  “我说了,我不知道。”

  苏都不请自来,看在知柔的情面上,魏元瞻已是没有和他计较。懒得再搭理他,抬脚要走?,胳膊被他掣住。

  魏元瞻把眉一皱,望他须臾,见那双与知柔相似的瞳眸里堆着焦躁,适才收敛心性,动了下,挣开他的手。

  “什么事?”魏元瞻问。

第138章 拂云间(廿八) 有人扳过她的脸,并指……

  凌殊的书房内, 门窗紧闭,梁上悬腿坐着一人,着侍女?打扮, 手拈书翻阅,旁边还搁了一幅卷好的画轴。

  自昨夜回了栖兰院,青昀旁敲侧击地向知柔询了许多私事, 知柔也明里暗里地同她表达, 自己欲求见凌老夫人,亲自拜谢。

  屡遭婉辞, 她便明白了——果然如?父亲所料。

  次日起身, 知柔将?青昀端来的汤药饮尽,没有再?提请谒一事。她于屋内走动,不多时便停一停, 末了竟回到床畔,落下帐帘。

  以?为她身子不爽,青昀趋步过去,才撩开帐幔一角,忽觉颈后一钝,人倒了下来。

  “对不住了。”一双手托着青昀肩身, 将?她扶到床上。

  片刻后,抚衣下地的身影似是青昀, 却比她高出几寸。

  天光晴朗,阖府楼宇似披上了一层金纱。

  凌府布局开阔有序,巡守井然,每交半个时辰,巡行?替换,有不短空歇。

  知柔落在一行?婢女?之后, 隔一程便调开步子,另坠一队。据她所察,此地与京师凌府一样,飞檐下刻有属号,一院一制,各不相类。

  若她记得?不错,“麒麟”是为书斋。既是中宫神兽,所镇乃四方中枢。凌府这?般深广,她要潜行?多久可至?

  知柔掌心?攥汗。

  待过午时,步履维艰地藏到书房后,听?前面走动声渐了,她慢慢拉开雕窗,翻身跳了进去。

  阳光透过西?南的夔龙纹窗棂,洇染在屋内,光线犹如?雾气。案头一盆文竹静静亭立,高案上摞着数册旧书,其后,东壁素白之上,悬着一幅画。

  甫一入目,知柔便看怔了。

  画上的少女?翩然灵动,如?日初升。

  先?前,凌鹤微曾为她画过一幅,然那画中人是静立的,无声无息;而此刻,她仿佛真切地看见了年少时的阿娘,神采如?生。

  知柔的表情由错愕转为惊喜,半晌,又变为狐疑。她上前将?画小心?取下,收卷抱于怀中。

  四处看了看,指尖随意拨开一册手记。她的心?绪在合画的时候,已经平静了许多,将?书和画轴别在袖口里,旋腕舒背,松了松筋骨。

  几步间,她纵身而跃,倏然落于梁上。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喁喁人语。

  知柔从文字里回过神来,阖书藏好身形。

  “喀哒”一声,门由外推开,知柔悄悄下瞥,见凌殊与一个中年男子先?后迈入屋内,他似是瞟到东壁,脚步忽然滞下。

  他身后之人亦有所察,哑然须臾:“主公,这?……”

  凌府怎会进贼?

  即刻机警了,低着一张严肃的脸,向凌殊请示:“要不要把人都召集过来?”

  戍卫这?处的家仆,人数上虽不比旁院,贵在精。如?此失职,恐含蹊跷。

  凌殊沉默了一阵,道:“不用,我大概知晓是何?人所为。”

  顷刻间,他仪容已复,眸光一点点移过书案,望着略显不齐的笔架,抚髯而笑?。

  “也罢……该来之事,避无可避,应她又如?何??”

  重?元巷的宅子鲜挂门匾,魏元瞻一行?所居,名“远尘”。后院最?北处有一块空地,草木不茂,院墙已尽斑驳。

  苏都立在一棵枯树下,将?今日获悉之事诉于魏元瞻。

  “昨日城中来了一支商队,看车上徽记,像是万源商团。”

  战乱之年,此商团仍与北疆往还不断,尤得?其利。如?今,算得?上是商道巨擘。他们行?事不同于寻常商贾,手段颇有些狠辣。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苏都并未上心?。后来蓦地一想,知柔先?前曾遭追杀,一次未果,那些人未必罢手。

  无论是逐息石,还是万源商团,二者皆与北璃有瓜葛。

  出于提防,苏都亲自去了一趟宁宅,欲见知柔提醒她,她却不在。

  “你知道她在哪,告诉我。”

  魏元瞻沉眉。

  万源商团,他有印象。

  去年年底,京师发生了一起大案,那会儿他尚在军中,是听?高将?军提起,言朝廷疑万源商团与盟友反目,一把火烧了留香楼,连带着楼中的食客与伙计,无一幸免。

  此案由刑部与锦衣卫联手受理,一时震动朝野。

  他从兰城回京已数月,却再?未闻此商团只字片语,好似已匿迹销声。时下,他们居然毫无避忌,悬旧徽入城,恐怕是与朝中官吏有勾连。

  究竟何?人与北疆关系殊密,且这?般容不下知柔?

  魏元瞻疑忖半日,对苏都道:“她在凌府。”

  知柔如?法炮制,千难万险地回到栖兰院,已日哺时分。

  青昀早于半个时辰前醒来,见自己处状,又惊又恐,顾不得?形容如?何?,忙回到凌老夫人跟前禀报此事。

  栖兰院的下人本就不多,因见青昀异装,她们品咂出什么?,立即回到原本的位上,只顾装聋作哑。

  知柔一只脚尚未踏过洞门,远远望见当时在凌殊身边的中年男子,此刻立在庭内。

  她动了动唇角,慢步走进去。

  庭前有棵玉兰,花朵似绸缎般柔美,作侍女?装扮的人影从花枝后出现,男子凝目睃了她片刻,有股离奇的眼?熟,一时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待她站定,他微微摆手:“宋姑娘,我家家主有请。”

  穿过重?重?廊院,知柔随他到了一处轩敞的高台下。

  一径石阶通上,四面围栏,檐下竹帘半卷,风起时,珠穗左右晃动。

  知柔于台前一丈止住步子,向上奉画揖手:“请凌公恕晚辈孟浪之罪。”

  台高四丈,石座占其半,知柔的声音不高不低,如?水击在玉面,剔透地传来。

  凌殊听?了,偏头向下睥睨着,未几,他呵呵轻笑?:“你有何?罪?”

  知柔一揖未起,敛目道:“擅取凌公珍藏之物,并非晚辈有意冒犯。只因那画中女?子容貌,与晚辈一位亲长极其相似,一时心?生恍惚,才犯下此举,绝无轻慢之意,望凌公明察。”

  她避重?就轻,不谈自己擅闯,只言画。穿着平凡衣饰,姿态是不卑不亢的,倒托出几分文雅。

  “上来吧。”凌殊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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