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副样子,瞬间令他眉宇轻锁,伸手拨开她的发?丝:“怎么了?”
手一落下,碰到知柔指尖,她抬指把他压住,指背传来微凉的触感。
半晌,她张了张唇:“水。”
他反应过来,去取瓷盏,一回身,又撞上那?澄亮的视线。
简直像丹青里执拗专注的小兽,魏元瞻弄不懂她,无奈地抿起嘴角,坐过去:“你?清醒吗?”
知柔将水饮尽,这会儿嗓音润润的,目光收敛了些?:“你?没有?再受伤吧?”
魏元瞻一愣,须臾,接过她掌中瓷盏:“苏都带了十几人,不需我动手。”
知柔的记忆里,只?有?他一个,闻言略抬眉梢:“苏都?”
魏元瞻将昨日的始末缘由告诉她。
“……我们到凌府的时?候,他们的人说你?离开了。于是我和苏都分头行事,他带人去宁宅等,我回了重元巷。听河道那?边响起鸣镝声,我跟长淮他们便赶过去。想来苏都也是如此。”
伤处还在一阵阵发?疼,知柔牙关微咬,调匀了呼吸,道:“他呢,回去了?”
魏元瞻失笑,摇摇头:“他有?几分做兄长的样子。”
哪肯走呢?昨夜,他和苏都轮替守着知柔。他待在屋内的时?候,苏都便立在门外,听见她一点呓语,立刻踱进来,问她要什么。
直到天?亮前,二?人都是这般共处,没有?交谈,却契合到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
听他这样评价,知柔顿悟,双眉不自在地揪到一起,没一会儿,刻意展开。
“昨夜那?行人,苏都是如何处置的?”
提及此,魏元瞻的眸色深了。
昨夜,知柔晕倒在他怀中,是力竭,他抱她上马,手从她身后牵过缰绳,倏有?温热的液体沾到手背,这才?发?现她受了伤。
他掉马回望,无垠的墨色下,黑影交错,腥甜的气息如潮水般在巷内涌动着。
苏都身手狠决,没打算留活口。
他本该提醒他,却只?沉默地瞥了一眼,挥鞭打马而去。
时?下,魏元瞻的嗓音很淡:“我不知道。”
知柔轻蹙了下眉,嘴里嘀咕着:“万源商团……能找到廑阳,不简单。”
她刚醒,魏元瞻不愿她劳神。
他将她的脸托起来,小时?候那?样,语气似哄弄:“想吃什么?湿腻、辛辣都不行,”弯唇一笑,“你?也没什么能选。”
说完起身,预备出去给她带吃食。还没迈开步子,袖角往下一沉,很轻地牵制了他。
他转头下瞥一眼,即见床上的人有?些?窘迫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尖:“我想要热水。”
魏元瞻看她片刻。
她还穿着缠斗时?的衣裳,露出来的肌肤,他夜里帮她擦洗过,余下的,终究无法清理。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他把眉头一皱:“你?一个人,能行吗?”
此处没有?旁的女子。
知柔颧骨一热,几乎是脱口道:“当然!”
她如此回应,魏元瞻怔了会儿神,得知她在想什么,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目含调侃地望住她:“伤处不能碰水,仔细些?。”
这一场膏沐,终归与知柔所念相差甚远。
热汤备在次间,屏风上挂着簇新的中衣,魏元瞻背对?着守在明?间与次间交界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你?若有?事,便喊我。”
知柔顿觉脸上又热了,异常拘谨地藏在屏风后:“我能有什么事?……你?别站在那?。”
“我不站在外面,你?真要我进去服侍你?吗?”
知柔蓦地咬牙,与他说不通。只?好转过身,利索地把衣裳解了,因手上有?伤,入浴时?吸了几口凉气。
没多久,室内响起微雨般的水声。
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了。
长风营那?会儿,魏元瞻耳朵红得几欲滴血,现下垂眸冥思?,丁点儿遐想都没有?,独知柔一个拘束难宁。
她受不住,到底抛出话茬,问道:“裴澄他们那儿,你?是怎么说的?”
“什么?”
声音太低,魏元瞻听不清楚。
知柔肃了肃嗓子,又问了一遍。
他哦一声:“我说,‘你?家姑娘偶遇旧识,言谈投契,便应了对?方之邀,在其府上小住几日。她托我来交代一句,你?等安守此处,不必忧心。”
“他们信了?”
“他们走投无路,由不得他们不信。”
知柔扶额低笑了下,未几,她的嗓音自屏风后送出来:“魏元瞻,我让裴澄查的永宁巷,你?这边可有?眉目?”
“长淮去探过了,你?说的那?间宅子,没有?人踪。”
不料会是这个答案,知柔缄了片刻,又闻他道:“我会亲自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她接言。
魏元瞻垂下眸光,没应这句。
次间里,知柔把落入水中的散发?撩出浴桶,“嘀嘀嗒嗒”的,水珠顺着青丝坠到地上。
回想近来所生?诸事,她逐渐开始相信苏都的说辞了,心间滋味难以名状。
“魏元瞻,如果……他不是叛臣,而是被冤枉的,我该怎么做?”
那?声音里有?点茫然。
魏元瞻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
此值隅中,天?色温润,明?间透过来的光漫到围屏上,勾出一副朦胧至极的影子。
大多时?候,她如阳光一样温暖灼人,而此刻,陷在阴影里的她,叫人心口无端一涩。
“做你?最擅长的事。”魏元瞻说。
“……我最擅长的事?”
争取么?
知柔覆下眼睫。
“若我做得不好,牵连了无辜之人……也值得?”
她答应过父亲,绝不会牵累宋府。可父亲替她和阿娘经营身世?、庇佑十载,她的身份一旦宣露,在皇帝眼里,便是欺君。
父亲信她,护她,她不能恩将仇报;若常遇清白,阿娘所受的种种委屈,她亦作咽不得。
“世?间之事,哪有?尽善?”魏元瞻望着屏风上的轮廓,很坚定地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与你?一起。风雨同舟,绝不相离。”
知柔微微一顿,搭在桶沿上的手不自主地攥紧了。
他是作出承诺便不会食言的人。
如此心意,她不知应些?什么,只?觉一颗心快从腔管里跳出来,回过神的时?候,眼睫渐渐湿润了。
半晌,她抬手擦了泪,唇边绽笑,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声:“我可舍不得。”
宋家,或是魏元瞻,都会安泰无虞。
过了午时?,魏元瞻让知柔休息,自己出到屋外。
丧失的力气早就恢复过来,臂上缝了针,亦算妥帖,她不觉得自己还需待在这,饮了口茶,起身准备回去。
才?打开房门,迎面碰上苏都。
这次多亏他及时?相救,知柔对?他的态度转变了,虽然还有?些?疏离,也不由冲他抿唇一笑,见长淮二?人不在,请他进屋。
她关上门,转身对?他施礼:“昨夜的事,多谢。”
苏都注视她一瞬,点点头。
知柔又道:“我要回京了。”
“什么时?候?”他停在椅前,直听她答完才?坐下去。
“就这几日。”
离家久了,难免思?念家人;廑阳收获颇丰,的确能起行了。
苏都很自然地说:“你?伤未痊,不能骑马;赁车易遭劫掠。与我一道吧。”
知柔身形迟滞了一下,在他对?面落座:“好。”
兄妹俩各执一方,这般亲近的相处,倒未曾有?过。不知谁更忸怩一些?,光瞧面上,两人皆若寻常。
知她前夜宿于凌府,他竟什么都没有?问,还是知柔先提了一嘴:“凌公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苏都一听这话,扬眉看向她。他的眼睛似狼,炯炯而锐利,也很像她。
“阿娘的事情,你?没必要瞒我。”知柔坦然道。
苏都良久未语,撂在桌上的手不自知地拢起来,见她凝视自己,方才?开口:“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知柔道:“常遇帐下曾有?一位‘少策士’,姓宋,出身昶西?。兵部武选司郎中宋阆,正是昶西?人。”
苏都已得凌子孚提点,闻此不觉惊讶。
复闻她道:“我与他家十公子有?些?过往,但宋阆其人,我只?在宴会上见过两次。先前被我擒下的那?名男子,曾言他背后主使乃‘宋大人’,此话是真是假,我会回京查个清楚。”
苏都随即说:“我来。”
“什么?”
他换了语气,尽量和缓地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别管了。”
“为什么?”知柔吊起眼梢,迟疑地望他一会儿,倏然扯唇笑了,“你?怕我打草惊蛇?”
是个略含嘲蔑的口吻。
苏都不置可否。
看他这个样子,知柔愈发?有?气自胸口涌动着,懒得再瞧他,可不多时?,她又仿佛无所谓地答应了:“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