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152章

  她这副样子,瞬间令他眉宇轻锁,伸手拨开她的发?丝:“怎么了?”

  手一落下,碰到知柔指尖,她抬指把他压住,指背传来微凉的触感。

  半晌,她张了张唇:“水。”

  他反应过来,去取瓷盏,一回身,又撞上那?澄亮的视线。

  简直像丹青里执拗专注的小兽,魏元瞻弄不懂她,无奈地抿起嘴角,坐过去:“你?清醒吗?”

  知柔将水饮尽,这会儿嗓音润润的,目光收敛了些?:“你?没有?再受伤吧?”

  魏元瞻一愣,须臾,接过她掌中瓷盏:“苏都带了十几人,不需我动手。”

  知柔的记忆里,只?有?他一个,闻言略抬眉梢:“苏都?”

  魏元瞻将昨日的始末缘由告诉她。

  “……我们到凌府的时?候,他们的人说你?离开了。于是我和苏都分头行事,他带人去宁宅等,我回了重元巷。听河道那?边响起鸣镝声,我跟长淮他们便赶过去。想来苏都也是如此。”

  伤处还在一阵阵发?疼,知柔牙关微咬,调匀了呼吸,道:“他呢,回去了?”

  魏元瞻失笑,摇摇头:“他有?几分做兄长的样子。”

  哪肯走呢?昨夜,他和苏都轮替守着知柔。他待在屋内的时?候,苏都便立在门外,听见她一点呓语,立刻踱进来,问她要什么。

  直到天?亮前,二?人都是这般共处,没有?交谈,却契合到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

  听他这样评价,知柔顿悟,双眉不自在地揪到一起,没一会儿,刻意展开。

  “昨夜那?行人,苏都是如何处置的?”

  提及此,魏元瞻的眸色深了。

  昨夜,知柔晕倒在他怀中,是力竭,他抱她上马,手从她身后牵过缰绳,倏有?温热的液体沾到手背,这才?发?现她受了伤。

  他掉马回望,无垠的墨色下,黑影交错,腥甜的气息如潮水般在巷内涌动着。

  苏都身手狠决,没打算留活口。

  他本该提醒他,却只?沉默地瞥了一眼,挥鞭打马而去。

  时?下,魏元瞻的嗓音很淡:“我不知道。”

  知柔轻蹙了下眉,嘴里嘀咕着:“万源商团……能找到廑阳,不简单。”

  她刚醒,魏元瞻不愿她劳神。

  他将她的脸托起来,小时?候那?样,语气似哄弄:“想吃什么?湿腻、辛辣都不行,”弯唇一笑,“你?也没什么能选。”

  说完起身,预备出去给她带吃食。还没迈开步子,袖角往下一沉,很轻地牵制了他。

  他转头下瞥一眼,即见床上的人有?些?窘迫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尖:“我想要热水。”

  魏元瞻看她片刻。

  她还穿着缠斗时?的衣裳,露出来的肌肤,他夜里帮她擦洗过,余下的,终究无法清理。

  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他把眉头一皱:“你?一个人,能行吗?”

  此处没有?旁的女子。

  知柔颧骨一热,几乎是脱口道:“当然!”

  她如此回应,魏元瞻怔了会儿神,得知她在想什么,没忍住发?出一声轻笑,目含调侃地望住她:“伤处不能碰水,仔细些?。”

  这一场膏沐,终归与知柔所念相差甚远。

  热汤备在次间,屏风上挂着簇新的中衣,魏元瞻背对?着守在明?间与次间交界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你?若有?事,便喊我。”

  知柔顿觉脸上又热了,异常拘谨地藏在屏风后:“我能有什么事?……你?别站在那?。”

  “我不站在外面,你?真要我进去服侍你?吗?”

  知柔蓦地咬牙,与他说不通。只?好转过身,利索地把衣裳解了,因手上有?伤,入浴时?吸了几口凉气。

  没多久,室内响起微雨般的水声。

  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了。

  长风营那?会儿,魏元瞻耳朵红得几欲滴血,现下垂眸冥思?,丁点儿遐想都没有?,独知柔一个拘束难宁。

  她受不住,到底抛出话茬,问道:“裴澄他们那儿,你?是怎么说的?”

  “什么?”

  声音太低,魏元瞻听不清楚。

  知柔肃了肃嗓子,又问了一遍。

  他哦一声:“我说,‘你?家姑娘偶遇旧识,言谈投契,便应了对?方之邀,在其府上小住几日。她托我来交代一句,你?等安守此处,不必忧心。”

  “他们信了?”

  “他们走投无路,由不得他们不信。”

  知柔扶额低笑了下,未几,她的嗓音自屏风后送出来:“魏元瞻,我让裴澄查的永宁巷,你?这边可有?眉目?”

  “长淮去探过了,你?说的那?间宅子,没有?人踪。”

  不料会是这个答案,知柔缄了片刻,又闻他道:“我会亲自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她接言。

  魏元瞻垂下眸光,没应这句。

  次间里,知柔把落入水中的散发?撩出浴桶,“嘀嘀嗒嗒”的,水珠顺着青丝坠到地上。

  回想近来所生?诸事,她逐渐开始相信苏都的说辞了,心间滋味难以名状。

  “魏元瞻,如果……他不是叛臣,而是被冤枉的,我该怎么做?”

  那?声音里有?点茫然。

  魏元瞻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

  此值隅中,天?色温润,明?间透过来的光漫到围屏上,勾出一副朦胧至极的影子。

  大多时?候,她如阳光一样温暖灼人,而此刻,陷在阴影里的她,叫人心口无端一涩。

  “做你?最擅长的事。”魏元瞻说。

  “……我最擅长的事?”

  争取么?

  知柔覆下眼睫。

  “若我做得不好,牵连了无辜之人……也值得?”

  她答应过父亲,绝不会牵累宋府。可父亲替她和阿娘经营身世?、庇佑十载,她的身份一旦宣露,在皇帝眼里,便是欺君。

  父亲信她,护她,她不能恩将仇报;若常遇清白,阿娘所受的种种委屈,她亦作咽不得。

  “世?间之事,哪有?尽善?”魏元瞻望着屏风上的轮廓,很坚定地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与你?一起。风雨同舟,绝不相离。”

  知柔微微一顿,搭在桶沿上的手不自主地攥紧了。

  他是作出承诺便不会食言的人。

  如此心意,她不知应些?什么,只?觉一颗心快从腔管里跳出来,回过神的时?候,眼睫渐渐湿润了。

  半晌,她抬手擦了泪,唇边绽笑,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声:“我可舍不得。”

  宋家,或是魏元瞻,都会安泰无虞。

  过了午时?,魏元瞻让知柔休息,自己出到屋外。

  丧失的力气早就恢复过来,臂上缝了针,亦算妥帖,她不觉得自己还需待在这,饮了口茶,起身准备回去。

  才?打开房门,迎面碰上苏都。

  这次多亏他及时?相救,知柔对?他的态度转变了,虽然还有?些?疏离,也不由冲他抿唇一笑,见长淮二?人不在,请他进屋。

  她关上门,转身对?他施礼:“昨夜的事,多谢。”

  苏都注视她一瞬,点点头。

  知柔又道:“我要回京了。”

  “什么时?候?”他停在椅前,直听她答完才?坐下去。

  “就这几日。”

  离家久了,难免思?念家人;廑阳收获颇丰,的确能起行了。

  苏都很自然地说:“你?伤未痊,不能骑马;赁车易遭劫掠。与我一道吧。”

  知柔身形迟滞了一下,在他对?面落座:“好。”

  兄妹俩各执一方,这般亲近的相处,倒未曾有?过。不知谁更忸怩一些?,光瞧面上,两人皆若寻常。

  知她前夜宿于凌府,他竟什么都没有?问,还是知柔先提了一嘴:“凌公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苏都一听这话,扬眉看向她。他的眼睛似狼,炯炯而锐利,也很像她。

  “阿娘的事情,你?没必要瞒我。”知柔坦然道。

  苏都良久未语,撂在桌上的手不自知地拢起来,见她凝视自己,方才?开口:“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知柔道:“常遇帐下曾有?一位‘少策士’,姓宋,出身昶西?。兵部武选司郎中宋阆,正是昶西?人。”

  苏都已得凌子孚提点,闻此不觉惊讶。

  复闻她道:“我与他家十公子有?些?过往,但宋阆其人,我只?在宴会上见过两次。先前被我擒下的那?名男子,曾言他背后主使乃‘宋大人’,此话是真是假,我会回京查个清楚。”

  苏都随即说:“我来。”

  “什么?”

  他换了语气,尽量和缓地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别管了。”

  “为什么?”知柔吊起眼梢,迟疑地望他一会儿,倏然扯唇笑了,“你?怕我打草惊蛇?”

  是个略含嘲蔑的口吻。

  苏都不置可否。

  看他这个样子,知柔愈发?有?气自胸口涌动着,懒得再瞧他,可不多时?,她又仿佛无所谓地答应了:“行,听你?的。”

上一篇:竟不还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