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知柔哑声,知道他?并非故意怼她,奈何心里还是不痛快,她唇角一撇,目光也垂向别?处。
到了起云园,知柔不等魏元瞻先下,自己先推门出去,很有些傲气地立在一旁。
魏元瞻显然察觉到其中变化,可惜不懂因由,睐望她一眼,咳嗽了声:“走吧。”
进了院子?,知柔倏地拎起唇角,浑身?上下散发着?松快的气息。雪南见她来,先惊后喜,听她讲话,总忍不住笑一笑,整个院内充满“嗡嗡”的欢声。
魏元瞻稍转过脸,仿佛遭了冷落,抿唇在屋内寻事情干。谁知一个错身?,背后突然响起他?不愿听见的话——
“对了,你是同?元瞻一起来的?”
“是。我们在一块儿读书。”
“打?算在京中住下了?”
“嗯……大概吧。先生若不嫌我叨扰,我可以天天来看您。”
“哈哈哈,好,好。”
魏元瞻:“……”
如是,每日下学,魏元瞻肩上多了一担子?事儿:接宋知柔。
“爷,您说这曲妃巷是不是有点邪性?之?前盛公子?邀您在此处见面,而今宋四姑娘也是……忒邪了。”兰晔某天说道。
一晃眼,半月过去,知柔已经成为起云园的常客。
初时,魏元瞻只?是懊悔;现下,他?看宋知柔颇有些不耐烦。
这日天色将倾,雪南的身?子?差不多恢复,与知柔两人?在榻上下棋。
知柔不擅此道,虽跟着?林禾学过几日,可她的心不静,练不下来。
此刻也是雪南一步步教她,魏元瞻掀了衣摆落座边上,观棋不语,眼梢却时不时斜她两下。
屋中烛火暗昧,她的侧颜像蒙了一层微光,眉骨到鼻尖的曲线十分精致。
平心而论,她挺漂亮的。
可她一来就霸占他?的师父,再?好看,他?也觉得不顺眼。
这叫人?瞧不顺眼的姑娘投子?罢棋,腰杆儿端得正了:“先生,我想?和您习武。”
雪南接连看她几眼:“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知柔声音很轻,“我是想?,万一日后遇上歹人?,习武可以防身?。”
她的话恍似清风,卷来洛州城一段萧索的记忆。
雪南十个指头在膝上微微一蜷,心中动容。
过了很久,他?一直没有答复。
知柔不着?急,乖巧地坐在对面。反观魏元瞻,他?简直坐立难安似的,一双浓眉轻架,视线控制不住地往榻上掠,拢起双拳。
“好。”
雪南迟迟开口,简单的一个字眼,蓦地朝魏元瞻身?上刺了一下。
他?“噌”地起身?:“师父!”
知柔反应极快,马上趿靴下榻,跪在地上向雪南施行拜礼:“弟子?知柔,拜见师父!”
直起身?时,她余光瞥见魏元瞻负气而去的背影,膝盖不免偏转几分,目光落在他?消失的方向,久未收回。
这天以后,魏元瞻再?没接过宋知柔。
大抵因为他?苦求多月才拜得的师父,她轻而易举地便争去了。仿佛在家中,所有人?都迁就魏鸣瑛一样。
他?难得能有一个独独照拂他?的人?,凭什么要被?宋知柔侵占?
拜师一事不小,知柔将此事报了宋从昭,得他?应允,每日天不亮就爬起身?,由前院的小裴哥哥驾车,送她至起云园。
魏元瞻处处与她相争。
起初,知柔尚未反应过来,只?觉他?言语迤逗,略有些骄矜。
渐渐地,她像突然长了心窍,连起早一事也要和魏元瞻比,抢第一个到起云园。
日子?一长,他?二人?之?间的相处便定下形来——天天争斗,谁也不服谁。
光阴碾转,朔德二十二年的春徜徉而至。
雪南如常在屋内煮茶,听外面响动,朝窗畔望一眼,轻笑起来:“这俩人?……兰晔,去看看,别?让元瞻伤了柔丫头。”
抄手倚在门边观戏的身?影洋洋一动,为他?家主子?辩护:“先生放心,我们世子?最?有分寸,伤不了四姑娘。”
“那你就不担心柔丫头伤了你家世子??”雪南剔目反诘。
兰晔登时皱眉,忙踱出两步观察形势,见他?家世子?占据上风,缓下心来:“世子?威武!”
彼时,魏元瞻正跨骑在知柔身?上,二人?的剑皆已脱手,他?紧紧将她的皓腕按在地面,居高临下地观摩她。
十四岁的宋知柔与五年前没什么两样,就是长开了些,映着?庭院春光,有点窈窕的况味。
目下,她没有挣扎,只?是掀开眼皮看着?他?,很平静,甚而嘴边扬起一丝浅浅的笑,仿佛激将一般。
魏元瞻眉峰轻挑,有些提防,可手下的玉骨是真?的,实实切切被?他?掌握。
不禁又自得地勾了勾唇:“这么多年了,宋知柔。你还是斗不过我。”
第24章 起微澜(二) 用手和眼睛丈量他。……
知柔的目光一直搭在魏元瞻脸上, 松缓地笑?:“是吗?”
她忽而抬手,尾指不可避免地触到他手背。她的指温常年冰凉,似一颗露水在他肌肤滑落。
魏元瞻微微一怔, 卸了分力道?。
知柔趁机从他掌下挣脱,掰住他的胳膊往上靠,再一翻身?, 将他掀到一边, 两人对调了一副姿势。
离得?那样近,她的头发垂落下来?, 拂在他颊畔, 带着细微的酥痒。
他方才对她是有手下留情的,没用十足的气力,可她不一样。宋知柔像没有情感, 只想赢,胳膊横压在他身?前,硌得?死死的。
“魏元瞻,认输吗?”她用手和眼睛丈量他,眉梢略攒起,“你最近……壮了。”
话音入耳, 魏元瞻的睫毛深深一颤,顷刻伸手捉她下去:“别乱摸我!”
知柔撑地起身?, 将打?散的两柄长剑一块儿拾起,用臂褠给它们擦拭。
“得?,我们魏世子就是一块金疙瘩,摸两下……那是要掉金子的。”
她一边说,将他的剑扔回给他,垂首理?自己的。
自然?不曾瞧见——阳光下, 魏元瞻两只耳朵都红透了,脸也?有些热,嘴唇轻抿,唯独没有多少真怒意。
知柔把剑归鞘后,跑回屋中,径自搬条杌凳在雪南身?边坐了,讨了杯茶。
“师父,我赢了。”她喜孜孜地说。
魏元瞻从门外跨进来?,拍拍空青色的圆领袍:“师父别听她胡说,她趁人之危,不算好汉。”
“我本来?也?不是好汉,我是好女子。”
魏元瞻懒得?和她争口舌,把剑交给兰晔,扯条椅子坐过来?,帮师父煮茶。
“你们两个,”雪南笑?着摇头,看?看?天色,询问道?,“今日不用读书?”
“今日休沐,我要赖在师父这儿。”知柔捧茶轻啜一口,余光瞥见魏元瞻眼色轻蔑地睨着她,不由挺起脊梁,“你还不走?”
便闻他低哼一声:“师父岂非你一个人的?”
魏元瞻撤回视线,转头向雪南道?:“师父,前日那套剑法我练了下,脚步总是难以平稳,您下晌替我瞧瞧?”
“好。”对魏元瞻,雪南一向倾囊相授,是真心实意把他当徒儿培养。
知柔呢,她悟性极高,但?心思重,雪南待她更像养女儿,方方面面体?贴入微,不叫她在情绪上吃了委屈。
知柔是聪明人,她瞧得?出师父待他们略有不同。在这件事情上,她不与魏元瞻争,只要能常来?起云园,好好孝顺师父,就是报答了。
“中午吃什么?我去河边叫馆子送过来?吧?”
知柔搁下茶盏起来?,才拔开腿,魏元瞻取笑?道?:“是你又想吃酥骨鱼了吧?我们陪你连着吃了十日,你不腻,我和师父也?吃腻了。”
知柔松弛的腰背瞬间紧绷了些,垂下眼,盯着魏元瞻。
他亦望上来?,掀她一刹,晃了晃手中茶盏:“难道?不是么?”
知柔哪肯承认,立即诘道?:“河边就‘玉风阁’一家?馆子?你不想吃,我也?不会给你带。”
说完冲雪南一礼,仍像只灵俏的雀儿,轻快地迈出房门。
魏元瞻皱了皱眉,很快低哼一声,不以为意。
“元瞻,来?,陪我手谈一局。”
却说知柔这边,她刚踏出起云园就碰上一个熟识的影子,两人稍一对眼,他走过来?,开口道?:“宋知柔。”
来?人一身?直裰,衣缘处绣了葡萄缠枝纹,面容俊朗,总挂着一些和煦的笑?,正是盛星云。
在知柔拜雪南为师那年,盛星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叫宋家?族老点头,许他入宋府家?塾读书。
官商有别,旁人皆不愿与其共处,除了魏元瞻。他们是多年挚友,别个见了,也?不好多说什么。
至于知柔,她见盛星云老找她讲话,虽闲琐,却也?有趣。来?来?往往的,倒成了比较亲近的朋友。
“你这是上哪儿去?”盛星云问。
“韵柳河。”知柔瞧他身?边未带小厮,顺口提道?,“你吃什么吗?”
盛星云想了想:“给我捎份酥骨鱼吧。”
知柔闻言一笑?,像把敌方精锐拉入了自己阵营,点着下颌应承:“好。”拔靴欲上马车。
不料盛星云在后头喊:“等?等?。”
他从怀中掏出块五两的银锭,捉住知柔的手塞进去:“哪能让姑娘花钱?拿着,随便买。”
彼此熟稔,知柔也?不作扭捏的姿态,拳心一拢:“那这顿算你请的,我一会儿找给你。”
“不用,你收着得了。我进去了。”便旋衣向起云园。
知柔低笑?了下,登进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