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28章

  每回见了知柔,必先惺惺作态地问她身?份,然?后再佯想一会儿,讥诮道?:“哦,记起来?了。宋……四姑娘呀。”

  宋含锦知道?她的难处,可她赴宴与否,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你可向母亲禀过?”宋含锦问。

  知柔:“母亲没应。”

  宋含锦默了默,许久才道?:“我再帮你问问母亲。”

  “谢谢三姐姐!”

  二?人一行说笑?,穿过园拱门,再往前走,进了绝珛。

  先前,宋含锦不许任何人私自进她院中是为了郑娘子。而今郑娘子不在,便也?撤了命令。

  她和知柔很聊得?来?,时常夜里都睡在一处,现在的知柔踏足绝珛,便跟回自己房中似的,早无禁忌。

  过几日是江洛雅的生辰,知柔作为朋友,应该将礼物提早备上。

  记起方才于廊下所言,她转头问道?:“三姐姐,你说洛洛生气一事,可是真的?”

  “我哪知道?。”宋含锦对江洛雅此人其实不算喜欢,莫名的,还有些敌对。

  眼下,她失去兴致,面容陡地寒了几分:“她家?下人如?此一说,我如?实转述,你不信,自去找她好了。”

  放在平日,知柔自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可涉及江洛雅,人竟变得?莽撞了些,攒着眉头起身?。

  “我现在去。”

  “站着!”宋含锦轻叱道?。

  瞧她住步,握在椅手上的拳头稍松开来?,端正腰身?。

  “父亲说了,我身?为你的姐姐,对你的行为有纠察之责。现天色已晚,你还想私自出府么?”

  知柔转过背,稍稍抬首,望见她在烛光下清冷的面庞——隐去笑?容后,眼神颇具威仪。

  知柔敛睫:“三姐姐教训得?是。”

  翌日,家?塾散学,知柔迈到檐下等?宋含锦。

  春阳落在少女肩头,金灿灿的,返照出几缕暖意。

  宋含锦与知柔约好,今日陪她去琉璃街为江洛雅挑选礼物。

  是以,鸣钟一响,宋含锦叫人取来?帷帽,到檐廊底下喊知柔。

  魏元瞻出来?时,撞见的正是这一幕。

  她和宋含锦结伴,今日是不打?算再回起云园了。

  恰巧盛星云从后面踱步上来?,在魏元瞻身?畔轻笑?:“叫你昨日招惹她,瞧,人不理?你了吧。真是,让一让她怎么了?”

  昨日种种,他分明尽收眼底,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鬼话。魏元瞻剔着眉,忍不住反问一句:“我招惹她?”

  盛星云笑?笑?未答。

  他拍一拍魏元瞻的肩,道?:“走吧。你去起云园,还是跟我一起下馆子去?”

  马车停在琉璃街北端,知柔先跳下去,抬手扶宋含锦。垂纱轻晃,虽有风袭扰,仍将她的面孔遮挡得?严严实实。

  知柔拧了拧眉:“三姐姐,你从前出行也?不戴帷帽,今日是因为和我出来?……才如?此吗?”

  她的话分毫未折,直意便是:与她同行丢人了。

  像是听到什么不经之语,宋含锦的声线自纱下传出:“你开什么玩笑?。”

  她是怕撞见江洛雅。

  不知怎的,她与江洛雅之间有些难以言喻的劲儿,仿佛暗中杠上。

  因此,她帮四妹妹给江洛雅择礼一事,决计不能叫人知晓,而且要挑,就要挑个最下乘的送去江家?,气一气那位“洛洛”姑娘。

  进了玉器铺,眼尖的伙计观她二?人气度不凡,忙几步走上前,殷勤地招呼她们。

  宋含锦对玉颇有研究,无须推荐,自顾自地观赏起来?。

  “这有点意思,像魏元瞻先前送你的那只木龟。”她突然?说道?。

  知柔尚未搭眼,听闻此话,眸光微动,渐渐染上几分郁色。

  两年前,秋日。

  知柔养的乌龟“红袍大将军”逝了,魏元瞻瞧她可怜,请人弄来?一尊极贵的木雕,恍如?神像,由兰晔抬着进入家?塾,赠予知柔。

  她见了,怔忡须臾,不知是惊吓更盛,还是触景伤怀,总之眼圈都红了。

  时下,宋含锦提及并非有意,不过联想至此,嘴快了些。

  瞧知柔神情不对,她立马低骂一声:“不好看?。”

  知柔的目光瞩在玉雕上,恍惚思索什么。半晌,骤然?接腔:“其实,模样尚可。”

  不知评的是眼下这个,还是从前魏元瞻送给她的。

  宋含锦猜测,四妹妹是用违心之话帮她圆场,她得?领情,遂踱到长梯下,那头有一整案打?好的玉簪:“四妹妹,来?。”

  她挑挑拣拣,到底选了套宜人的首饰,让掌柜包起来?,转而问知柔:“可以回府了?”

  “姐姐……”

  甜腻的语调一出,配上那双笼罩繁星的眼睛,宋含锦不必再听下去,便是一笑?。

  “你还想去哪儿?”

  小馆里油腥味重,宋含锦喜洁,一辈子都不曾踏足这种地方。

  才迈进一点鞋尖儿,她已浑身?难受,皱紧眉头说道?:“不行,我吃不了,你自己去吧。”

  知柔只好迁就,回了身?:“那怎么办,姐姐请我上碎云楼吃?碎云楼高雅,不也?是个卖酒卖肉的么。”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是在咕哝。

  宋含锦耳聪目明,她掀一掀眼,嗤道?:“你这话叫碎云楼的东家?听了,怕是腆着老脸也?要同你拼命。”

  这句话说出口,两人都笑?了。随后挪步上马车,兜兜转转,到了碎云楼。

  楼匾下,撞见魏元瞻和盛星云出来?,知柔一条腿刚跨入室内,冷不丁被人掣了胳膊,避难似的往外头拉:“换一家?。”

  她脚步踉跄,忙按住宋含锦的手,撤身?停足:“怎么了?”

  说着朝楼内侧了一眼,正对上魏元瞻回望的视线。

  若方才他还不曾瞧见她们,经宋含锦拖拽,想不发现都难。

  论起来?,宋、魏两家?还是亲戚,晚辈相处如?此生分,知柔难免好奇。可每回问宋含锦,她都只说烦闷,别的是一点儿也?不吐露。

  “人太?多了,吵。”宋含锦敷衍道?,把手从知柔掌下抽出,踅向马车。

  纵知柔有一身?精力,辗转多次,好心情也?散没了。她赌气地定在原处,见宋含锦连头也?不回,登时想去投奔魏元瞻。

  谁知方才转身?,蓦地撞上一副硬朗的胸膛,他怀里有淡淡的沉水香味,知柔的额头抵在其中,稍稍错愕。

  旋即,肩上握来?一双有力的手,像在支撑她,把她与自己的怀抱隔离开来?。

  知柔颇感冒犯,退后两步,抬起头。

  身?前之人比她高五六寸,浓眉深目,穿一身?道?袍。浅薄春光的映照下,他眸中现出一点诧异,仿佛她的容貌吓到了他,双唇微启,却许久未言。

  最后是知柔先开了口:“抱歉,没撞落你什么吧?”

  思绪渐渐回笼,男子收敛目光,嗓音是清冽的,似竹间雪。

  “在下走得?急,唐突了姑娘,对不住。”垂首抚平衣袖,复道?,“姑娘可有遗失什么?”

  与三姐姐出行,知柔身?上不携银钱,自无甚可失。

  方欲回应,视线不觉从男子肩头穿过,驻在朝这儿走来?的魏元瞻身?上。

  他的脸英朗端正,及近了,一双黑眸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口中换了一副称谓,有几分揶揄。

  “四妹妹还打?算待到几时?”

  魏元瞻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唤她“四妹妹”,为了不透露她的名姓,节省麻烦。

  他突然?过来?,知柔心里是有一些高兴的。熟人来?了,她便不用与个生人在街上交谈。

  但?话音入耳,她不禁偏眼打?量他,说不上哪里奇怪。分明还是他的作风——迤逗、挑衅,眸中仿佛含笑?,却有几分阴沉的架势。

  似乎才看?见那个“生人”,魏元瞻轻抬眼帘,细观他片刻,眉梢微微一挑,露出副客气的表情:“这位是?”

  魏元瞻的年纪一瞧就比那男子小,言行举止间却散着十足骄气。

  他和宋知柔自小一处长大,除了夜里不宿在同个屋檐底下,旁的行踪近乎完全重合。她认识谁,他岂会不知?

  眼前男子一看?就不是她结交过的。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闻言,男子将眼稍搦,目视魏元瞻。继而轻笑?了下,话是冲着知柔答的。

  “在下凌子珩。方才莽撞了姑娘,望姑娘见谅。”

第25章 起微澜(三) 他才说完,就已经后悔了……

  他此举, 魏元瞻甚觉反感,扭头撤回目光。谁承想,宋知柔竟牵着点羞赧的笑。

  “无妨, 我也不小心。既都无遗落之物,便就此别过了。”

  凌子珩垂下手,没?说留人的话, 连个名字也不曾问?, 很?有些礼节。

  只是等人走后,他叫来扈从, 声音渐低下去:“打听一下方才那位姑娘可是姓……”余字未出?, 他陡地止住,似乎觉得他所想实在荒唐。

  他幼时常到祖父书房请教,一进去, 视线总会不经意地定格在一幅画上。父亲说,那是祖父最看重?的女儿,也是他与叔伯们最疼爱的妹妹,凌曦。

  他大概是见过她的,但他那时尚小,没?能记住她的面庞。等他记事后, 姑姑不曾回过凌家,于是他问?父亲:“祖父既然思?念姑姑, 为何不去信与她,让她回来?”

  父亲缄了很?久,只是摇头,没?有答他。

  他明白那沉默的含义?。

  “罢了,不必去了。”凌子珩收回眼,折身往下行。

  早春时节, 天光正好?,尚有余韵点染苍穹,不晒,也没?几分彻骨的寒意。

  魏元瞻经方才一道,心绪不佳,可转头看宋知柔,不防想起宋含锦拖拉她的模样。眉尖微蹙,将声调和缓了:“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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