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方才的答对,他心里清楚,林禾尚未与知柔说明身世,自己不便留下来与她们一起吃。
于是提着袍摆离座儿:“今日有些晚了,你们舟车劳顿,暂且歇下。明儿一早用过朝食,我带你们去见老太太。”
林禾随之起身,与他还礼。知柔不自在地垂下头,嘴里模糊一句,算是没缺礼数。
宋从昭虽然走了,院子里却被他留下几人,其中一个年纪与知柔相仿,说是日后专门服侍四姑娘。
知柔哪里需要旁人服侍?待饭一摆,利利索索吃了,带着一肚子疑问悄眱林禾。
譬如为何上京,离开她打小生活的江南?这个问题,她问了林禾数遍,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含混的。
夜里,四面掌灯,屋内一张雕花圆案旁,知柔不可置信地呆着脸。
未知几何,眼睫像一对蝶羽缓缓振颤,收回些神:“宋二老爷……”怎成了她的爹爹?
五雷轰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很多原本不明白的事都说得通了。
林禾自觉羞愧,目光垂着别处,与她交代后,心里那口气总算舒了出来。
知柔是个爱钻研的孩子,由小至今,她明着暗着问过许多有关“爹爹”之事。林禾编的谎多了,有时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被她侦破,久而久之就不再回答。
屋里蜡烛燃烧着,把一方天地照得通亮。
彼此都不说话的时候,气氛有些难捱。林禾把视线调到知柔身上,即见她双眉倒竖,小脸鼓作一团,仿佛在极力克化此事。
未几,她突然道:“阿娘,咱们一定要留在京师吗?您是有什么不得已要做的事,还是别的?咱们能不能回洛州去?”
知柔原本以为,阿娘不愿分说,执意随宋家的人入京是因为阿娘与宋家或有亲缘。
县里的人常常评道,观林娘子举止做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多半犯了错事,被家族遗弃,这才沦落至此。
至于那“错事”为何,知柔听得多,心中渐渐了然。
几曾想,她们入京的内情竟与她的猜测相差千里——既然宋二老爷是她的爹爹,那为何九年间,他从未出现?如今想起她们了,便将她们接到府中,离开她原本生长的地方——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这么对望着,小姑娘义愤填膺,见林禾面容艰涩,适才反省自己是否做错什么,委屈地垂下脸。
等了许久,林禾终于出声,和缓的语调下,比往常多一分严肃。
“柔儿,你听好,京城才是你该生长的地方,是你日后安身立命之所。宋二老爷正直端方,实乃君子,不可对他无礼。”
眼波在知柔面上扫一扫,沉默片刻,才接着说:“你心有疑问,我知道,等你长大了,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时辰不早了,歇息吧,明日还要面见一大家子……”
后头的话,知柔已不太听得进去,心里堵了事,夜晚难以入眠。
次日,天光乍泄之际落了一场雨,嘀嘀嗒嗒浇在地上,如同竹仙抚琴。知柔便是这会儿起的身,才用完朝食,宋从昭就来了。
记着林禾嘱咐的话,她没有失礼,可老大的不情愿写在脸上,叫他无可奈何一笑。
原担心到了文荣堂,她恐怕也是这副情态,却未料,事实与他所想倒了个个儿。
文荣堂内,宋老夫人崔氏端坐上首,垂老的眼睛钉在知柔身上,目光平稳,甚至有些死寂。
同时投来打量她的视线不止一缕,她笔直站着,很有临危不乱的气度。待宋从昭唤她,便叩首下去,向老夫人问安行礼。
她的规矩做得极好,全无忸怩之态,更难得的是她说话的口音。并非吴语,而是正宗的官话。
宋老夫人眼尾稍提:“起来吧,上前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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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缓归客(三) 你是偷了我玉佩的小贼。……
知柔依言起身,走到宋老夫人跟前。仆役们此时都退了出去,留在屋内的皆是宋府里的主子。
“官话是跟谁学的?”宋老夫人瞧她。
一团孩子气的脸,颊腮圆润,眉骨却颇高,下面架着一双清亮的眼睛。
“自小由阿娘教,后来书塾里来了一位北边的先生,跟他念了几月。”
此言听罢,宋老夫人才将眸子转去林禾身上,瞟了一眼,随后略一颔首:“读过书。”
宋氏乃百年簪缨世家,清华重礼,更贵才学。原听闻宋从昭要接一介乡野村妇入府,宋老夫人气得大病一场,如何也不肯答应,后来得知她育有一女,才渐松了口。
对外,便说她是老二早年抬的妾室,因身子不好,便与幼女一块儿回洛州将养,现下孩子大了,才接回府中。
虽有说辞应对,可于宋从昭的仕途而言,终究是个隐患。
是以对待林禾,宋老夫人的态度是冷晦的。她倒也知趣,站在屋中低垂着眼,一语未发。
主位右手边立着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孩儿,穿一身花织锦缎,模样比知柔大不了多少。
时下红唇一撇,满是傲气地喃了句:“什么时候私塾里待过几月也算读书了。”
开口的是宋府三姑娘宋含锦。
林禾母女进门,除了二太太许氏,心下最闹烦的就是她了。眼望知柔有些得到祖母的认可,厌恶一下子俱做脸上,被兄长斜目一睇,适才收敛。
宋老夫人双唇翕动,轻声念一遍:“知柔……是你姨娘给你取的名?”
听闻“姨娘”二字,知柔稍微反应了下,而后抿唇:“是我的小字。”
“处弱守柔,倒是个有深意的。”许月鸳慢慢说道。
知柔循声望去,见一个姿容华贵的女子坐在玫瑰椅中。她三十冒尖儿,乌发雪腮,眉眼带着亲慈的神情,冲她摆了摆手:“你来,让我瞧瞧。”
知柔有些踌躇,目光向上首轻觑。宋老夫人没发话,也不知是应还是不应,遂想了想,几步踱到许月鸳座儿前。
那副朝老太太讨巧的行止落到许月鸳眼中,差点儿没气个倒仰,心道这小丫头竟还是个势利的,晓得谁该巴结。
却到底是个未见世面的丫头,进了宋府,到她二房手下谋生,能谋成什么样,不还是她这个二房主母说了算。
心里淡淡嗤笑,面容上维持着亲和之态,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看来乡下光景也是养人的,长得真俊秀。”
说完,她有意无意又添了句:“都说女儿类父,我瞧着,你不一样,想必是随林姨娘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有千钧重,甫一跌落,宋老夫人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刚才的确端详过她,她的容貌虽然稚嫩,但仔细对比,是不大肖似宋从昭。更遑论她自小养在京外,天南海北,谁知那林姨娘是否与旁人苟合,生下了她,复谎称为宋家骨肉?
可此等荒唐事,宋从昭断不会容它在宋府发生。
将林禾母女接上京前,该查验的业已查验,该过的明路都已过了,知柔的身份就是宋家之女,无可指摘。
许月鸳说这句话,无非是想在老夫人心中埋一根刺,顺给知柔一个下马威。
她是正妻,宋从昭不会当众驳她的颜面,哪怕深晓其用意,终不过睐去一眼。
长房夫人陈氏观气氛诡谲,打个圆场过去,一行说一行招呼小辈们,让知柔一一见过。不多时,老太太以身子不豫为由,叫他们散了,连预备下的午饭都没摆,径直回屋。
正堂人散后,星回走上来向宋从昭见礼,得他吩咐,引知柔去拢悦轩。
“老爷一早便叫人将姑娘的院子布置下了,跟林姨娘那儿隔得不远。您想去,一程路的事儿。”瞧她面色怏怏,星回大约猜出什么,从旁宽慰道。
知柔看她一眼,没有否认,向她点了点头。听她又对自己起一声“四姑娘”,忙提议:“我们年纪差不多,你不如喊我知柔吧。”
星回讪笑了笑,未再接茬。
宋府是高门大户,鼎盛之时频加修扩,府邸也是深广得很了。知柔随她穿过数道洞门,那头出来是一面白墙,上有漏窗交迭,将对面的景致皆滗过来。
“就快到了,四姑娘。”
星回往前边抬手,知柔顺其所指望去,听她说道:“您的院子与三姑娘相邻,她的叫绝珛,您的是拢悦轩。三姑娘素来不喜旁人进出她的地方,您千万仔细些,别招三姑娘的眼。”
“她很凶吗?”在正堂与宋含锦问礼时,得她随意应了几字,除那以外,再无多余的交集。
“凶么……倒也不是。”星回迟钝地摇头,想了半晌,她接着道,“每逢节下,就属三姑娘院里的赏钱最多啦。但三姑娘与您不太一样……有点冷冰冰的,大家谢赏都不敢提声儿。”
这一番描述,简直令知柔身处其间,拢一拢衣襟,换个话题问:“星回姐姐,你知道老夫人喜好什么吗?”
说话儿踩下踏道,向一扇海棠门徐行。
星回一路听她称呼自己姐姐,此刻没再纠正:“老夫人喜好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但若说让她欢喜的人,该是大公子吧。大公子学问好,长得也好,老夫人只有和他说话时才有笑模样,平常总是很严肃,大家都害怕她。”
忽闻外面摩擦轻响,似衣靴履地之音,当是仆婢经过,慢慢收声,领知柔穿过海棠门。
猝不及防地,视线中出现两道清贵的身影。
此值深秋,淡雅的花香伴着金色氤氲空中。少女双手环抱,长长的眉头一横:“什么拜谒母亲,分明是来瞧咱们家笑话的,笑咱们宋家接了一个粗野东西入府。”
宋祈羽不置可否,目光在她脸上巡睃片刻,低笑了声:“妹妹。”
后面的话还未启口,余光见不远处站着二人,似乎是昨日刚接来的姨娘之女。
她安静立在门下,一双眼仿佛好奇,毫不避讳地在他周围打转。
宋祈羽索性折身,慢洋洋看了过去。
四目相衔之际,知柔怔了住。
未过多久,她意识到自己所举有失,连忙低垂眼帘,在原处对他们道:“哥哥,姐姐。”便作见礼。
宋含锦刚才被魏鸣瑛气得一肚子火,眼下撞见她,愈发牙痒。却因为自矜身份,做不出撒泼辱骂的事,只能鼻子里冷哼一声,就松开手甩袖而去。
宋祈羽大概也会如此吧,知柔看着他想。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退了一步,预备等他先行,自己再进拢悦轩。
这幅做小伏低的举止落在宋祈羽眼中,没来由有些想笑。到底是克制的,仰起的唇角很快收平,错身经过了她。
星回观察她的神色,轻声安慰道:“您别怕,大公子就是护短,人却是不坏的。往后咱们避着些三姑娘,大公子那儿定能相安无事。”
知柔何曾怕他?小姑娘面皮薄,难为情罢了。听她一直念“大公子”,没忍住问:“星回姐姐,你为何称他大公子?”
方才正堂内,陈氏带她认人,她记得分明,长房也有一位公子。
“大公子虽为二房所出,却比长房的公子年长一岁。照序齿排辈,他就是大公子呀。”星回解释几句,见她眉尖舒展点了点头,好像奇心已消,不再谈论。
天色暗了下来,宋府灯火通明,知柔从林禾院中离开,有意去藏书楼寻两本合宜的书看。
星回挑灯走在她旁侧,瞧她不说话,也不知自己要抛些什么话茬。
整座府邸静悄悄的,唯剩轻弱足音在四周起来淡去。
经过小花园,有闲碎的议论声响入耳畔,打破了宁静。
“……谁会将妾室养在那么远的地方,从未提及,一晃八九年过了,又突然将人接到府中?”
“照你说,南边住的那位可真有能耐,托着这么大的女儿都能攀搭上老爷,算不算狐狸精下凡?”
“怎么,你也想跟南边那位学学本事?你呀……”一人笑着挤同侪①的肩,话声渐渐隐去。
星回变了脸色,忙去看知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