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31章

  知?柔承得坦荡:“我知?道。”

  她撤手躺回去,将眼?落回天空,接着啃那颗没吃完的梨。

  魏元瞻对她的自信轻轻一笑?, 哄弄似的,故意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哦,那你还知?道什么?”

  “昨天,你让兰晔来守我了。”

  闻及此,魏元瞻嘴边的笑?凝滞了,很快拧眉,心底暗骂兰晔:岂堪大?用!

  却听知?柔夸赞他:“做得好。你的歉意,我也?收到了,便算扯平了吧。”

  次日在家塾里,没看见兰晔,只有长淮像个木桩一样?立在魏元瞻身边。知?柔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倒楣的总是兰晔?她还挺喜欢他的呢。

  如此飞转几日,到江洛雅生辰,并非笄礼,江家没有大?办,只是小整筵席,邀请了几位亲戚朋友来家中玩乐。

  知?柔是下晌散了学才去的,正值江家席落,由婢女引着去往江洛雅闺房。

  一连多日未见,江洛雅才听人报“四姑娘来了”,便捉裙跨出房门?,到她跟前把人亲亲热热地挽住:“你总算来了!”

  知?柔笑?着把礼物给她:“生辰喜乐,所?愿皆得。”

  江洛雅指挥她去榻上坐,自己则拆开奁盒,对镜捯饬。从侧面看,少女的鼻梁有些塌,鼻尖却小巧秀挺,像一只闲懒的小猫。

  “好看吗?”她将收到的玉簪挑去发上,转过脸来问知?柔。

  知?柔点头?:“好看。”

  她又刻意把笑?容收敛两分,慢悠悠地佩戴别的首饰:“若非我生辰,你是不打算见我了吗?”从镜中剔了知?柔一眼?,语气似嗔似怨。

  “我习武艺,松懈不得。”知?柔弯了弯唇,“你不是知?道么?”

  江洛雅搁下手里的耳坠,眉棱轻蹙:“你一个姑娘家,又不担武职,练得再好又有何用?你若和我出门?,自有会拳脚的扈从跟着,伤不了咱们。”

  大?约是她生在这样?的家族中,父亲虽是商贾,却最终从文,母亲又是官贵小姐,她自小浸淫的观念便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知?柔对此并不认同,但今日是江洛雅生辰,知?柔不想扫了她的兴致,遂挪坐到她身边,转了话题:“今年?春宴我应该不去了,与你说一声,到时候不用寻我。”

  一句话讲完,江洛雅瞳色微怔,过了半晌,才可?怜兮兮地努动嘴唇:“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反正那些人也?瞧不上我这个商贾之女,就让母亲怪罪我好了。”

  这是在留她。

  知?柔有些无?奈,叫了声:“洛洛。”

  江洛雅立即换种?方式,迂回地劝道:“听闻凌家十?三?姑娘和九公子也?会赴宴——廑阳凌氏,你就不想去瞧一瞧?”

  “有什么好瞧的,不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京中贵人多了,我看都差不离。”

  “廑阳凌氏怎能?一样??”

  江洛雅忽地从杌凳上站起来,嗓音都略略拔高。

  “那可?是北方世家之首,连太子殿下都曾求娶过凌家女,却以失败告终。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凌氏辞归廑阳。听说他们凌家子弟都是仙姿玉貌,美得不可?方物呢。”

  知?柔将身子微往后靠,抬眼?看她:“太子殿下遴选时,你还不曾出生吧,这又是打哪听来的?”

  再说神仙她还真没见过,若有,一定是她阿娘。

  江洛雅忙转回来,拂裙落座:“母亲说给我的呀。”拉来知柔的手叠在自己掌中,“母亲让我去交游凌姑娘。你果真不能陪我?”

  知?柔面露难色:“我让三姐姐陪你吧。”

  宋含锦。江洛雅心底轻嗤,手上也?松开她:“你三?姐姐怕是不想见到我。”

  知柔一直不懂她二人之间有何嫌隙,正欲开口问,她倏然一笑?:“算了,不说这个。爹爹从南地给我请来了一个厨子,从前做酒楼营生的,手艺可好啦。一会儿摆饭上来,你好好尝尝。”

  傍晚,宋府马车从两边相迎而驶。知柔落到平地后,往前踱了两步,就见宋从昭自车厢内探了出来。

  知?柔正正衣襟,微笑?道:“父亲。”

  宋从昭打量着她从车凳上行?下:“今日这么早?”

  “今日洛洛生辰,我就没回起云园,打算在家中练练,也?是一样?。”知?柔一面禀着,一面与他往府里走。

  宋从昭脸上现出些欣然的表情:“好,早些回来也?好,正巧我有两桩事要问问你。”

  迈过门?槛,他扭头?道:“听你母亲说,今年?春宴你不想去了?”

  知?柔有些惊讶:“母亲答应了?”

  三?姐姐出面竟如此管用,她好说歹说都未劝服的二太太终究是转了口风?

  却见宋从昭摇头?,抿唇笑?了一声:“你母亲心是好的,你别怪她。”

  许月鸳虽待人冷淡,但对知?柔而言已是极好,她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去生怨怼,垂首轻声:“我怎会呢。”

  “为父知?你不会,也?知?你不喜,但这般交游之筵,参与一二总无?坏处。不必一味藏锋,人啊,可?以锐利一点,能?帮你节省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知?柔稍稍驻足,似乎诧异父亲为何同她说这样?的话。

  她从未在他面前抱怨过那些贵女,她的境况,父亲如何知?晓?

  见她停下来,宋从昭偏身回眸,松形鹤骨的,犹是五年?前那般风姿:“怎么,为父说错了?”

  “没有。”知?柔醒过神,快步跟上,垂首道,“女儿受教。”

  “祈章最近在哪儿浑呢?”

  毫无?征兆的一句话,知?柔才缓和的心思瞬间紧绷,面上却半分不显。

  她笑?着说:“父亲怎么问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整个宋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也?是离奇,人家家里都是兄弟几个玩得要好,到他们宋家,偏是回京不久的四丫头?与宋祈章成了一对。

  宋从昭道:“你大?伯请托到我这儿,想叫我向你打听打听,他那乖儿子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甩开他的人,在外头?不知?什么地方混到酉时末才回家里。”

  二哥哥的手段不就那一招么。

  利诱。

  他利诱的本事可?比大?伯出色多了,有时都不必用上黄白之物,因为他清楚别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宋从昭斜窥她一眼?,牵了牵唇:“放心,为父并非真与你打探,只是希望你得空,敲打敲打你那二哥哥。”

  知?柔微微一笑?:“那我把父亲的话转告给二哥哥,叫他以后早点回家。”

  是不肯承认她知?道他的“驻地”。

  宋从昭睇着她:“你呀,机灵太过,若身为男儿,倒是块走仕途的料。”

  知?柔只当这是好话来听,未加反驳。待到隔日,她原封不动地把事情交代?给宋祈章。

  “我说我爹这几日怎么不派人跟着我,原是打这个主意,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我抓了去。”

  宋祈章翘着二郎腿坐在吴王靠上,听知?柔讲述此事,嘴边哼出个不豫的笑?。

  知?柔犹疑道:“我觉得父亲已经知?晓你在寻音斋了,只是他不想做‘告密’的营生。二哥哥,你往后还是别去了。”

  宋祈章听了,没有预想中心情烦闷,反而爽快地应下她:“成,那我往后就跟着四妹妹游荡。”

  吓得知?柔将身子向上端了端,离开廊柱:“别呀,跟着我做什么?二哥哥就没旁的要紧事儿?”

  “我有什么事儿?咱家门?庭不是有爹爹和二叔撑着吗,再往下,还有大?哥。我就是咱家第一闲人,只想寻点乐子,聊度此生。”

  知?柔望他半日,暗暗摇头?:“没意思。”

  宋祈章轻轻一笑?,随手摘过一枝待绽的桃花,没赏两下又抛去座旁,对知?柔说道:“后日春宴,你还是赏光去一趟吧,我突然想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春分时节,花木盛开,旖旎的春阳将园中华服染上醉人的金色。

  魏鸣瑛为避那些世家子,没同魏元瞻一起赴宴,自个儿在家中练舞。魏元瞻自得轻快,带上长淮、兰晔,利索地登入马车。

  进了长河街,正遇上宋祈章在园首站着,不知?在打量谁。魏元瞻恰好下车,便与他招呼了下。

  见魏元瞻来,宋祈章直起身子,绽了点笑?:“魏表哥一个人?”

  “嗯。”魏元瞻的视线往宋府马车巡睃两眼?,“你也?一人?”

  “大?哥另外有约,三?妹妹和四妹妹方才进去,应该就在前头?。”

  说话并肩迈至园中,没有宋知?柔在,这已是他二人最大?限度的交涉了。

  园内花团锦簇,人影流连。魏元瞻二人对周遭一切毫无?兴致,目光不断翻越,都在寻知?柔。

  好一会儿,宋祈章被另个身影分去神思时,魏元瞻一眼?看见了她。

  此时日头?正盛,阳光穿插花间,掉落在少女身上,不言不语的样?子宛如一星灯火。

  魏元瞻微微勾唇,待走过去,不料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男子身形。

  那人立在知?柔对面,方才被杏花树遮挡,未能?看清。

  魏元瞻眼?里的喜色一刹寂灭,蹉了足。

第28章 起微澜(六) 她有魏元瞻一个就够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真的很奇妙。

  前几?日才见过?的路人, 一瞬间,到了同个场合,再?度遇见, 知柔都没想过?她会记得他。

  或许是他生得确实漂亮,墨眉黑眸,面若美玉。他见到她, 倜傥地笑了一下, 过?来搭腔道:“宋姑娘。”

  知柔十分诧异,她恍惚记得那天在碎云楼前, 她不曾向他通过?姓名。他如此擅作主张地招呼她, 有些唐突了吧?

  可?再?一照探,二人之间实实在在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他斯文地站在那儿,身条颀长, 有股子书卷气,还?有些叫人熟悉的神态自眼尾溢出,莫名其?妙地,令她想起魏元瞻。

  知柔错开视线,是一副不愿回应的样子。

  宋含锦在她身旁启唇:“你是?”

  凌子珩调转视线,微仰了下唇:“廑阳凌氏, 凌子珩。”

  闻言,知柔觉得有些意外, 洛洛口中提到的廑阳凌氏,便?是她不久前在街上无?心碰到的人吗?

  适才重新搭眼,将他端详又端详,到底品出哪里?神似魏元瞻了——英挺周正,白玉无?暇,没有一处不写温润, 可?骨子里?的骄傲难以抑制,再?有礼,也?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这样的朋友,她有魏元瞻一个就够了。

  知柔很快回神,问了他一句:“凌公子有事?”

  “舍妹刚到京不久,听闻宋姑娘是雪南先生的弟子,早想拜会,可?惜她微感?有恙,今日没能赴宴,便?请我代她给姑娘送张帖子。”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提花绸缎包裹的请帖,递到知柔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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