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45章

  “你慢点,成不成?”

  她?冲马背上的人影喊了一句。

  魏元瞻不曾回首,默默将马催得慢了些。

  知柔追上来,怀里?还抱着药包,明明拎着就行,她?偏揣着,两手环于?胸前,颇有几分不快的模样。

  知柔仰头看魏元瞻一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来得,我来不得?”

  “药怎么回事儿,你特意去为我抓的?”

  “你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两人一走一骑,长风掀吹衣角,剥开他们一递一声的答对?。

  知柔不知他又中什?么邪,冷嘲热讽的,有话不能好好说?

  闻着怀中混杂的甘草气味,她?才将脾气收敛,嗓音有些低:“我没生病,是心?情不好,不想念书。你这药哪里?抓的,退了吧?”

  心?情不好,所?以到凌府?魏元瞻唇角绷直,更不想说话了。

  “你理一理我。”知柔扬眼催促。

  魏元瞻不耐烦:“给你就是你的了,你自己处置,别来问我。”

  裴澄一直在后头不远不近地跟,单瞧情态,四姑娘仿佛并无上车之意。

  “你在和我置气吗?”知柔歪眼打?量魏元瞻一会?儿,狐疑着说道。

  她?这个角度,无法捕捉他的全部神情,但以她?对?魏元瞻的了解,他吝于?瞟她?,九成是对?她?不满了。

  魏元瞻矢口?否认:“没有。”

  知柔一边琢磨,一边冲他说:“我也没对?你做什?么……生病一事,你总不是从?我的嘴里?知道的,不算我在骗你;这药也并非我让你去买。”

  她?顿了顿,忽而定足:“你在气什?么?”

  魏元瞻给她?问得心?里?毛躁,掰开心?思一忖,他也不知自己究竟不爽什?么,似乎认清他现在的举止有些无理取闹,渐次勒马,调转马头。

  目光垂在知柔身上,语气微缓,却闷闷的:“谁同你生气了?”

  知柔适才近前:“那你能不能下来?我这样看着你,脖子好酸。”

  魏元瞻低头睥睨她?一瞬,斜日和煦,她?举着一双亮荧荧的眼睛,眉毛微皱,鼓着腮帮,有一丝委屈的况味。

  他翻身下马,才落地抚正衣袍,余光中划过一道利索的身影。

  知柔抓着马鬃踩镫而上,继而挽起缰绳,把头调了回去。

  魏元瞻立着没动,朝她?挑了挑眉,即见?她?驱马踱远几步,坐姿笔挺,双手还在马背上摸了两下。

  “喂。”他叫住她?。

  知柔转头,眼珠子溜到魏元瞻身上,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翘起唇角:“你上次说它不愿驮我,瞧,它走得多稳。”

  她?总是能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事,不管经?历多少?次,魏元瞻都会?被她?的行为逗得发笑。

  他勾了勾唇,走上去,很不客气地说:“是我的马好。”

  知柔并没有很多机会?能够骑马,马术平平,只是能上而已。

  魏元瞻略微担心?地睇她?一眼:“你别摔下来了。”

  说完,他踟蹰一会?儿,最终伸手拉过缰绳,替她?牵马。

  知柔在上望他,瞧他嘴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眉目却还凝着。

  他往前走,知柔几乎只能盯住他后脑勺,窥不到一分他的脸容了。

  知柔暗中思索:魏元瞻身边没有兰晔他们的影子,这时辰,他也不在起云园,总不至于?是为了她?的“病情”,堕落到这步田地。

  他不是这样的人。

  睃他片刻,知柔倏然唤道:“魏元瞻。”

  他侧身抬眸,听她?问:“谁欺负你了吗?”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魏元瞻身形顿住。

  知柔观他神态,慢慢笃定。

  阳光成片地映在少?年脸上,他仅滞了一刹,不再往她?这里?看。

  知柔清楚他不擅长与人倾诉心?事,故而等了他很久,直到又走了数十丈远,方才得他启唇。

  “你若遇到不平之事,会?如何对?待?”

  知柔眉尖颦蹙,将眼睛横下去,觉得他语调有些迷茫。

  她?以为他的出身,能让他感到不公的人和事应该很少?,不然他就会?收一收那副盛气凌人的性子。

  知柔沉默一会?儿,回溯降临自己身上的不堪之事,过去很久,已不觉得难受了。

  “我阿娘说,公平是弱者最想要的东西。”

  闻言,魏元瞻心?头一颤,随即她?的嗓音又坠下来,坚定地道:“我不信。”

  “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人不都是这样么,哪还分高低贵贱?若我遇到不平之事,我就争,争到我满意为止。”

  她?的话说得真是直白,又有几分少?年意气。魏元瞻放下眼梢,在笑。

  过了半晌,他轻轻赞叹一句:“没看出来,你还是这么狂的人。”

  平日里?除了和他斗,也没见?她?争取过什?么别的,她?好像一直这样,很满足,很愉快。

  “狂吗?”知柔皱了皱眉,“我觉得很好。”

  魏元瞻无言以对?,心?里?有些触动。

  道上人迹稀少?,知柔被他牵马走了一段,突然说道:“你放手,让我自己来,这样走太慢了,没意思。”

  魏元瞻乜斜着眼看她?:“你行不行?”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知柔素来胆大,魏元瞻似乎比她?更在乎她?的安危。

  思量半日,还是要否,却听一个打?趣的声音由上跌下:“你好磨蹭呀。”

  魏元瞻自笑一声,放开手,什?么都没说,一个字也没嘱咐。

  那马儿像是通灵性,马缰才从?主人手里?脱落,它便扬起前蹄,简直吓骇知柔,差点儿没挽稳缰绳掉下马背。

  魏元瞻亦是惊愕,险些上去帮她?驭马,生生忍住了,眼疾手快地攥紧缰绳,由指间穿绕握牢,把马抚定。

  短短一个瞬间,他脑子里?已过了好几重屏障。他不愿上马同骑,会?贴她?很近,他的马也会?累“死?”,他会?心?痛。

  为了避免这种惨状发生,魏元瞻发话:“你下来。”

  高长的鸣声犹在耳畔,知柔心?绪不宁。早知他的马不好驾驭,却未料到会?这么难,她?不再逞强,顺势跳了下去。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提回府的话,好像走到哪儿算哪儿,都不着急。

  魏元瞻这时才问:“你为何会?去凌府?”

  知柔张口?想说阿娘的事,又觉得不妥,转而挑拣几句简单的,把她?与凌鹤微交往的经?过告诉他。

  魏元瞻乍紧眉头,还约了下次钓鱼?什?么了不得的人,偏偏盯着宋知柔转。

  “你来我往的,是不打?算有个了结?”

  话音出口?,才意识到这话很失礼,把他和知柔都怔了一下。

  随后他端直腰背,一副漠然情态,好像对?她?和凌家往来并不上心?。

  知柔自然不会?应他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默想自己的心?事,信口?说:“魏元瞻,你说什?么样的女子会?精于?弓马?”

  虽不知她?何来此问,好歹免了尴尬,让他无措的手得以松展。

  他思想着回她?:“将门之女,勋贵之后,还有……草原上的人吧。”

  说着瞟了知柔一眼,险些忘了,还有她?。她?的箭术也算上乘。

  知柔没注意到魏元瞻的视线,犹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她?见?过阿娘开弓。

  是雨夜。

  太久之前,那道身影变得愈发模糊,她?已经?分辨不出那个影子是不是真的,是否是她?幻想出来的。

  只在她?长久的印象中,阿娘就是与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勋贵之后么?知柔在心?底自问了一声。

  魏元瞻淡淡盯她?须臾:“你是想骑马狩猎吗?若是,我可以教你。”

  知柔有点惊讶,抬眸碾过他的面庞,眉一挑,几分俏皮地瞅他:“你什?么都愿意教我,又不怕我青出于?蓝,胜过你了?”

  这话还够不到他那巍峨的自尊心?,于?马术上,魏元瞻十分自得。

  他睨她?一眼,口?气轻慢:“等你的马术赢过我,要等多少?年?”

  “谁知道呢,指不准哪天我就弓马娴熟,令你望尘莫及。”

  魏元瞻听了一笑:“若真有这一日,我定以炮礼相贺,携友设席,共祝你迎此喜事。”

  扯出这么大一筐话作码,分明还是骄傲,认为她?赢不了他。

  知柔吃下了他的激将,表情认真起来:“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悔。”

  “太好了,”得他应承,知柔笑意自唇边晕开,“我很期待。”

第42章 尘与光(一) 不想同行了。

  想再多走一走, 路终有尽时。

  魏元瞻把知柔送到曲妃巷,心绪已经比刚出宋府要?平稳许多。人已送至,上马欲离, 背后忽有个声音道:“谁对你不公?平?”

  魏元瞻听罢,坐在马上轻笑了声:“谁敢呢。”复催马徐行,丢下一句,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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