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绕在红台之上?。
嘉阳县主竖抱箜篌于怀中, 清脆的乐声宛如昆山美玉, 自一拨弹,她的视线只驻于弦,对那个自请和乐的少女没有任何?关注, 甚至不在意她是?否能跟上?自己的曲。
男女宾客由廊桥隔开?,也由廊桥相连,乍闻空灵之乐,许多男子不由向?对岸望去,看见一个衣着素丽的人影。
她手持长剑,剑光随琴音流转, 一招一式毫不柔弱,难得几分飒爽。
是?个练家子。
荣清郡主几欲抚掌赞叹, 可目光不经意扫过魏鸣瑛,又转回?来,而后,荣清郡主敛了笑,不再提兴观赏,静候曲毕。
宋含锦的注意一直兜在郡主和知柔身上?, 见状,猜想郡主是?对知柔方才的擅作?主张感到不满。
比起魏鸣瑛,宋含锦更在乎知柔。她真想把?知柔捉下来,好好教训一顿,叫她分辨亲疏,再勿插手宜宁侯府之事。
及至一曲终,荣清郡主的声音较初时舒缓,称赞道:“剑走游龙,身轻如燕,的确与嘉阳音色相得益彰。”
宋含锦心头一松,听到荣清郡主下一句话,双手又悄无声息地收紧了。
“只是?两国结盟,诸如此柄长剑……”
“不吉。”
两字不像是?在评估物,而是?评判知柔。
天潢贵胄,一句话能压死人。
她一言既出,台下众女有错愕的、惧怯的、也有胆大者,洋洋举起双目,想瞧这个宋氏女如何?为今日之宴“添彩”。
知柔形貌如常,只在听见“不吉”二字,她秀眉微剔,朝上?首望了一眼。
仅仅片刻,复低垂眼睫,没有吭声。
荣清郡主在她投来的视线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情绪,眼梢略抬:“怎么,你不服气?吗?”
知柔待张口正名?,转念又想,她若反驳,倒显得她多盼望为宴请使节一事出一份力。父亲从不让她进宫,她还是?不要做出惹父亲不快的事情来了。
忖度一番,知柔将睫羽盖得更低。
“不敢。”
不是?“没有”,也未加自称,说完便有礼地退回?座上?。
看似平庸无错,却是?一身高亢的骨头。
荣清郡主似乎低笑了下,又赞了嘉阳几句,但此时众人视线已被知柔攫尽,或好或坏地瞩目于她。
宋含锦在席间捏得掌心都?湿了,见知柔下来,她当?即轻叱:“四妹妹好大的胆子,你真把?自己当?侯府的人么?”
知柔没答。
她在宋含锦看不见的地方松开?手,掌心里?印着指痕——她方才亦是?紧张极了。
宋含锦辨她神色,不再训斥,正身回?案前与她多说了一句:“四妹妹想要的玉韘,我?会遣人买来给你,今日之举,你自己思量是?不是?错了。”
知柔的眉宇越攒越近,她性情如此,不觉有失。那些刁难魏姐姐的人才是?错,她何?错之有?
掀起眼,直直地对上?魏鸣瑛的面?庞,她神色复杂地望过来,似乎有话要与她说。
雅集散后,魏鸣瑛在长道旁等知柔。
宋含锦瞧见她,未多言,径自折上?马车,叩板示意车夫驾车回?府。
知柔看一眼宋含锦,复调回?来,定在魏鸣瑛脸上?:“魏姐姐。”
魏鸣瑛比袖让她上?车。
钻进车内坐定,魏鸣瑛给她递了一张巾帕,同时问道:“四妹妹为何?替我?解围?”
知柔自下到席间,听了宋含锦的话,才松展的拳头重握起来,至此节,掌中的确有些湿润了。
瞧着眼前递来的巾帕,知柔略怔了怔,取下拭手:“魏姐姐也认为我?不该?”
魏鸣瑛默了片刻,知柔这样热烈如火的女孩儿,她是?很喜欢的。唯恐自己的话刺痛到她,斟酌了好几遍用辞,方才说。
“荣清郡主性傲,若我?不肯献舞,她最终也不会在明面?上?难我?。而嘉阳县主,她因身世?遭人诟病,性孤,却擅虚与委蛇。她在台上?琴音突变,是?阻挠你——她不愿与人作?配。”
听魏鸣瑛说着,知柔垂下眼眸,有掩不住的黯然之色。
嘉阳县主以乐搅扰,她有所察觉,不过初见之人,她没想那么多。
“四妹妹至纯至诚,叫人心驰神往,我?不想你因我?而受累。”
知柔拢了拢手中巾帕,嗓音沉闷:“下次……我?不会了。”
“你也没错,毕竟你不知道我与她们有过交情。你能为我?解围,想是?将我?看作?重要之人,我?很欣喜。”
魏鸣瑛牵唇笑了一下,望着对面尚且稚嫩的面容,此刻微低着,斜辉透帘照在她半张脸上?,也是个骄傲至极的影子。
“四妹妹与元瞻还挺像的。”魏鸣瑛丢下一句。
闻言,知柔稍稍蹙额。
不一样。
魏元瞻根基深厚,便是?他做出再狂妄之事,总有人为他兜着。
她今日所为,确实冲动?了。
思及魏元瞻,知柔又想起那天在马背上?,魏元瞻问她公平二字。
她扬起脸:“魏姐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谁亏待了魏元瞻?”
魏鸣瑛心里?一顿。
那天,魏元瞻回?府很晚,或者说他没想回?来,是?父亲派人把?他抓回?来的。
她落后与母亲房中的嬷嬷打听,才知道那日母亲说了怎样的话。怪不得母亲要罚长淮与兰晔时,魏元瞻在进府后说了第一句——
“母亲何?必迁怒他们?”
他站在厅上?,五官被烛火扑染得十分萧瑟。
许月清闻那“迁怒”二字,知道他在怪她。
一时哑口,魏元瞻却把?心思花在长淮二人身上?,侧首吩咐:“退下。”
“魏姐姐?”知柔的声音车内响起,魏鸣瑛眨了眨眼,重新看向?她。
道:“四妹妹何?出此言?元瞻那副性子,只有他亏待别人的,你应多心了。”一转谈锋,聊起些没大要紧的家常。
知柔察言观色,隐约猜出什么。忆起那晚在曲妃巷,魏元瞻没有回?头,她只闻其声,不曾看见他脸上?一分一毫的神态。
怪了,她居然?对魏元瞻生出了几许怜惜之情。
后几日在起云园,兰晔抱着一捧不知哪里?摘的野花踱进阁子,一对浓眉揪得老高:“爷,四姑娘又给您带东西了。”
魏元瞻正在屏风后把?割破的衣裳换下去,闻言跨出半步,视线往兰晔手上?瞟了一会儿,唇角微噙。她是?怎么了?
兰晔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撇嘴道:“四姑娘憋什么坏呢?”
也不怪他纳闷,仔细算算,四姑娘给爷送东西已有五日,皆不重样。四姑娘非小器之人,可她与主子来往,何?曾有这样古怪的时候?
事出反常,多半没安好心。
魏元瞻仰起的唇角一刹落平,嗓音微冷:“滚出去。”
衣料窸窣声在屏风后变得烦躁起来,长淮踯躅须臾,到底拔步过去,侍奉魏元瞻穿衣。
见他上?手,魏元瞻稍稍抬起下颌,任其施为,问了一句:“江筠没再找过姐姐吧?”
长淮回?道:“打秦管事去了一趟长乐楼,姑娘与那江公子便再未晤面?。秦管事生得良善,嘴是?淬了毒的,当?年盛公子被他叫到府中见过夫人,可把?盛公子吓坏了,还是?小的抱他出去的呢。”
“母亲把?盛星云唤到府中见过?什么时候?”
“有几年了,好像是?爷跟盛公子刚认识的时候。”
“我?怎不知?”
长淮一僵,手像被谁扎住,半天未动?。
那几年,他常被魏鸣瑛逮去使唤,魏元瞻出门,多是?兰晔跟随。一日,他见盛星云被秦管事领进府,在前头水榭上?拜见侯夫人。
没几岁的稚拙小子,夫人说了几句就吓得话也答不出来,只晓得哭。
他心中不忍,站在那儿停了半晌。侯夫人看见他,对身边韦嬷嬷吩咐一嘴,很快韦嬷嬷行来,要他把?所见吞进肚子里?,一个字也不可告诉魏元瞻。
阁中静了几瞬。
忽然?兰晔的声音自门扉穿透进来:“爷,四姑娘说她新得了个宝贝,回?去习射了。”
魏元瞻目视长淮片顷,方应兰晔:“知道了。”
随后掣掣衣领,再度捋正,甫一绕出屏风就看见案上?搁置的那簇鲜花。
昨日,宋知柔在他书案上?撂了一袋李子;前日是?折扇;大前日是?一支湖笔;再往前,是?一只烧鹅。
接连五日,问她是?否有求于他,她只摇头,笑吟吟地冲他说道——
“觉得你会想吃,就买了。”
“这个你能用上?,试试。”
“瞧,我?题的字,是?不是?笔笔刚劲,很神气?呀?”
“太酸了,给你。”
今日她送花来,原是?要说什么?魏元瞻有些懊悔入阁更衣,白白错过了。
暮晚归家,魏元瞻把?知柔摘给他的花放在窗下的菖蒲旁,它们鲜丽得格外耀眼。
许是?尊崇礼尚往来,他隔日在卧房里?寻出那柄被他收好的短刀。自从宋知柔拜到师父门下,他便将其收了起来,专心练剑,还有枪。
用这个回?礼,足够了吧?
四月天,阳光优渥,家塾内外被映照得一片金黄。
魏元瞻此时心情尚好,及至踏上?石阶,步履都?是?松泛的。
而进了门,看见宋知柔与宋含锦、宋祈章欹墙而立,光影轮转,打在后二人发?髻上?、衣领边——
知柔怀中正拢一簇鲜花,嬉笑着给他二人佩戴。轻快的笑声从那头直荡过来,一阵阵的。
魏元瞻脸上?的笑容逐寸收去,手往背后一掩,尾指与手腕皆动?了下,短刀划入衣袖,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