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善武,飞檐之事常做,没有失手的道理。
但知柔太?过着急,神经?绷得紧,跳下去时没有踩住,突然失去平衡,脊背重重地碰到墙上,脚腕与?后背一同传来钝痛的感觉。
数丈以?外?。
魏元瞻坐在马车里等。
他?让长淮假借玉风阁的名号,探一探袁宅里头的动静。
闻声,魏元瞻掀开车帘,见墙下一道人影俯腰,似乎受了伤,手正在脚踝上方要触不触的,畏疼的样?子。
魏元瞻跳下马车,快步朝她走去。
脚腕上的钝痛蔓延开来,知柔咬一咬牙,额间有汗水滴落,她拿手背草草一抚,听见足音,扭头——
来人没有掣灯,看不清他?的面目,观身形是她熟悉的,在夜色与?微亮中向她踏近。
没多久,那张脸变得清明。
知柔忍着疼,倒笑了一下:“我可真倒楣。”
她所有狼狈的时候总能叫他?遇到。是命运吗?她注定逃不过被他?数落的下场。
魏元瞻根本没理会?她的自嘲,见她这幅模样?,心情很糟,拉着她的胳膊把人搀起?来:“还能不能走?”
知柔抬眼瞥上去,月光像溪水沉淀在她眸中,眉眼间却含英气。她寻常绝不肯服输,今夜却没有逞强,别扭着摇一摇头。
魏元瞻恍觉一颗心都让她摇软了,脸色跟着温柔几分,捉住她一只手往自己肩膀上放,随即将人横抱起?来。
知柔顺势兜住他?的脖子,身上覆一抹不属于她的温度,有点烫。
落进?马车,魏元瞻把知柔放好,自己坐到她旁边,二?话不说就要向她腕上查看。
“疼疼疼疼疼——”
她忽然喊了一声。
魏元瞻的手离她的靴子尚有一臂距离,准确来说,他?才初初有个起?势。
魏元瞻语气镇定,带几分揶揄的况味:“疼什么,我还没碰到你呢。”
知柔脸腮微热,视线局促地盯在自己腿上:“我自己来。”
长淮拎着空食盒回来时,正好听见他?们说话,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爷,咱走吗?”
车厢内,魏元瞻挑眉睇着知柔。
她动作很慢,指尖几次碰到靴缘,复收回来,好像动弹寸许,伤处就会?牵一段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别催我。”知柔举起?左掌。
魏元瞻没言声。
他?记忆里,她的确是很怕疼的。
少顷,魏元瞻对长淮道:“去起?云园。”
马车慢慢行走起?来。
魏元瞻等了她很久,耐心告罄,亦不忍瞧她提心吊胆的样?子,终究朝她俯低。
“还是我帮你看吧。”
“不行!”知柔一把将他?拽起?来,他?稍未留神,径直给她的力道带去车壁,肩骨磕了一下。
这小小磕撞没让他?呼疼,反是低嗤一声,眼睛往她面上一斜,很没道理地问。
“为何不行?”
第46章 尘与光(五) 宋知柔哪里不同?
知柔用防备的眼神看魏元瞻, 轻哼了下:“你想让我疼死,没那么容易。”
她?的声音像水墨点染画轴,将时间推回到了三四年前。
那时候, 宋知柔与他常在小苍山角逐,一会儿比谁更快跑下山去,一会儿又看谁能?捉到兔子?。诸如此, 日日反复。
有一天, 宋知柔在他马上抵达山顶时,于他背后哭号一声, 他转头, 就看见个矮小的影子?缩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
他吓了一跳,忙跑过去看察她?:“你……你在哭?”
想说“不比了, 我背你下山”,结果掌心被她?用力一掣,直给掣到地上,她?麻溜儿起身?,恶劣地赢了他。
后来捉野兔时,宋知柔故技重施。魏元瞻头也没回, 等把兔子?抓到,方才?拎着两只兔耳踱到她?身?旁, 语带轻蔑:“又哭了?”
宋知柔未作一声,只是咬着牙,仔细地垂睨右边手肘。像模像样,仿佛真有点什么。
魏元瞻却?不肯再受她?欺骗,他玩心辄起,将兔子?放了, 擒过她?的手肘,道:“我来看看断了没有。”
谁料这?回竟是真的,他一扯,疼得宋知柔哇哇大叫。
回忆起来,魏元瞻就有些心虚,旋即乜她?一眼,装作没所谓地呛道:“你把自己折腾死,倒是容易。”
知柔不认同地挑了下眉:“谁没失手的时候?”
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当,太过紧张,还?好不算一无所获。她?垂目望向缎靴,思虑着什么。
魏元瞻道:“你不会每次都有这?样好的运气。”
袁兆弼嗜书如命,却?没有龚岩那等的迂腐作派,谁见了他都说是个温文尔雅的善人,就算今夜他捉到宋知柔,见她?年纪小,估计也不会报官。
“你是说,我不会每次都遇到你吗?”知柔转头看向魏元瞻。
他为何会出现于此,阁楼外的人又是怎么离开的?心中疑惑铺陈,稍加思想,知柔目光微亮。
他是特意来帮她?的吗?这?个念头才?生,眉尖又悄悄拧了起来——魏元瞻怎么知道她?在袁家?
“你送礼太没诚意。四家店,捎带河岸五处紧紧相连,甚至没想着换个地方挑礼,真叫人寒心。”
说着略停一停,魏元瞻扭过脸,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里有分迤逗:“这?样了,我还?来帮你——我是不是欠你什么?”
街上的嚣嚷老早沉淀下去,自上了马车,世界都是静的,只有他二人的声音来回摩擦。
知柔听?他语调,不知怎的,她?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胸腔中的碰撞一霎急促,忙收回视线,清了下喉咙:“多?谢。”
再无心思去想其中枝节,总归魏元瞻能?找到她?,是她?道行不够,露了马脚。
“只凭言语?”
“你想如何?”
魏元瞻认真地思考一会儿,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等价交换。我不做赔本的买卖。”
知柔自无不可:“好,一言为定。”
马车才?经?过宜宁侯府,到起云园,尚要?费些时候。
魏元瞻侧过眼,见她?半天没动作,似乎不疼了,可眉宇还?轻轻皱着。
他有意与她?搭话:“谁给你穿的衣裳?”
闻言,知柔垂下眼皮,视线刚落到衣裙上,唇角就抿了起来,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十分不妥。
她?犹未开声,就听?魏元瞻含笑赞了一句:“好看。”一听?就是在调侃她?。
她?束起的头发配一身?扎得像蹴鞠的衣裳,还?不如男装顺眼。
知柔突然想起星回和二哥哥,手指停顿:“眼下什么时辰?”
魏元瞻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候:“大概,戍时二刻了。”
完了,知柔心道。
星回见她?久未归府,定会按她?嘱托去找二哥哥。等二哥哥过来,岂不白白惊扰袁大人,令他起疑?毕竟她?已?安然离开,无须二哥哥替她?解围。
知柔瞄了眼魏元瞻:“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做什么?”
“能?不能?让长淮去给我二哥哥传口信?”
魏元瞻睇她?半晌,倏然笑了,睫毛往低下轻覆,是气笑的。
随后抬起:“你让我给你驾车?”
他眸中闪过一丝恶意,”那你不用去起云园了,跟我回侯府吧。”
知柔一怔。
魏元瞻暗悔自己说错了话,平添轻浮,只好把脸别到一边,盯着门板。
知柔还?在分辨他的语气是有几分动怒,窥他须臾,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想把他的脸带着转回来:“魏元瞻?算我欠你两次,拜托你了。”
魏元瞻万分不愿做她的车夫,听?她?口气,好像真的着急,心内挣扎片刻,让了她?。
于是叫停马车,推门出去。
车厢内只余知柔一人。
她?指节收紧,开始琢磨后路。
既不能?宿在外面,又不能?叫家里发现她?的行踪。她?记得师父那儿有清痕散,见效很快,可以维持一个时辰。
一面想着,知柔忍痛掀开靴缘,把在阁中藏好之物取出来,塞进怀里。
头抵靠在车壁上,微微仰着,吐了口气。
真疼啊。
马车至起云园,夜色愈浓。雪南正在庭中舞剑,自从他收了两个徒弟,逐渐有了夜里练功的习惯。
听?见声音,他蓦地收手,即见魏元瞻把知柔横抱进来,老仆在旁亦步亦趋,问他要?不要?寻个大夫。
“柔丫头怎么了?”雪南锁着眉峰询道。
魏元瞻说:“崴伤了,她?很疼。”
雪南让他们进屋,待把知柔置去榻上,替其诊看,是伤到了骨头。
“怎么回事儿?”
知柔放下眼梢,声音有些缓:“我从墙上跳下来,没踩稳......旁边好像有块石头,不曾瞧清......”
魏元瞻坐在圆案后面倒了杯茶,显然是白天沏的,入口又冷又涩,呷得他皱眉。不时往榻上瞄去两眼,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