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朝暮 第76章

  值得?高兴的是她不用查他是谁了,北璃国派来迎驾的不是十七王子阿拉木苏,便是十九王子恩和;忧的亦是这道身?份,他居然是北璃王子。

  观他情态,明显他也认出了她。

  知?柔有一阵没动,只听类似铃铛的声音愈发?靠近,心像给人?堵在煎锅上,一片激烈焦灼。

  此人?非善,她有他的把柄,又要拿回短刀,想要自保着实不易,日后在北璃的路没那么好走。

  恩和却未到知?柔身?前,只是走马与祁将军见礼,聊了几句。原来他能听懂汉话,不过说得?生涩,甚而有些笨拙。

  阿拉木苏瞧恩和越在自己前面,面容隐怒,很快招呼人?马上前,迎了燕朝的队伍前往王帐。

  玉阳和云川到底不同?,虽距离近,玉阳城内布局紧凑,兵房众多,操练之声不时可?闻。

  魏元瞻一行是昨天夜里动身?,为了不与和亲队伍相撞,一夜快马加鞭,于这日清早到的张都督官邸。

  见了魏侯手书,去通报的士卒很快折返回来,将魏元瞻请了进去,却道都督还未归,让他们在厅上少坐。

  踏进门槛,魏元瞻还没坐下,就先看?见茶桌上放着两盏茶,那蒸腾的热气在视野中尤为明显——想来张都督不是未归,而是避了出去。

  来之前便有所预料。世?家子弟突然跑到西北从军,多半是为了捞取军功,混个一官半职,以图返京后获得?更高的封赏。

  在外人?眼中,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张季宵不待见他,合情合理。

  魏元瞻撩袍落座,微不可?察地叩了叩冻僵的手指,接过旁边递来的茶,置着没喝,就坐在厅上等。

  他的规矩极好,腰身?端正,目不斜视,很有君子之风。长淮兰晔却清楚,若非侯爷为主子请托于人?,叫他们等这么久,主子早在手里偷么着玩刀了。

  兰晔顾一圈四下,真是安静得?连个鬼影都没有,不由得?低声嘟囔:“咱爷哪受过这种?冷遇。要我说,西北这地方待不得?,天儿差就算了,春秋碰上马匪还要……”

  “你们不用跟着我。”魏元瞻出言打断。

  他瞥他一眼,声音有几分干脆,“从军是我的主意,和你们无关。待你们回到京师,替我告诉父亲母亲,我一切都好,不必记挂。”

  “那怎么行?”兰晔深黑的眸子瑟缩一下,待回过味,着急忙慌地向?他剖白,“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没说要同?您分开呀!”

  魏元瞻不再言语,私心的确不想他们跟他待在军中。

  他又不是来镀金的,身?边还要带两个人?伺候,张季宵能看?得?起他就怪了。况且军营肯定?不比京师慵懒闲适,他是甘愿到此,兰晔他们是因为跟了他,这才有的无妄之灾。

  瞧他不说话,兰晔益发?着急,拿胳膊将长淮一捅,暗示他帮自己。

  方才进来时,那些士卒个个面无表情,空气中都弥散着肃杀之气。长淮怕连累主子,遂不敢多言,他拂开兰晔的手,老老实实站着,等张都督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整日。金乌西走,苦候的人?没有候到,却是府上旁人?给他们送了吃的,替他们安排住处,叫暂先歇下。

  如此冷待,魏元瞻的确不曾遭受过。

  本就性骄,脾性尚未成?熟,他扬眉轻笑了笑,言语和气:“不敢累张都督,今日失礼登门,实在打扰,告辞。”

  稍一拱手,拎着袍摆跨了出去。

  当天夜里,北璃斥候选好地方扎营,称燕公主此行劳累,好生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收整去往王帐。

  已经到了草原,怀仙不得?不从车厢里站出来,和他们面对。见两位王子的年?纪都比她大?,自己嫁的却是他们的父汗,胃里一阵恶心。

  待毡帐搭好,宫人?们烧了热水,几个北璃女奴捧着奶茶和一干吃食过来,搁在榻上。

  怀仙抬手将她们挥退,看?帐中装饰逐渐被异族之物取代,连吃的也成?了这些怪味,没缘由地,她竟在褥上哭了起来。

  本以为她的眼泪在她得?知?自己非父亲亲生那天就已经流尽,哪想到了今日,她的情感再度崩塌,心里的怨恨和无助像潮水一般袭击而上。

  守在帐外的宫人?听见动静,相互看?了几眼,都摇摇头,继续立着。

  不远处,北璃国十九王子和他的人?正在摔跤,呼喊声一茬儿高过一茬儿,怀仙在帐中听着那些野蛮喧闹,哭得?更凶了。

  知?柔同?景姚她们一个毡帐,就在怀仙后侧。她弯腰出去,恰见景姚提灯往这儿走,便提眉问:“殿下在哭?”

  景姚点头,走近了,挽住知?柔的胳膊,小声说道:“哭一会儿挺好,终于能松口气了。”

  知?柔诧异地看?她一眼,她适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惴惴张了张口,似要辩解什么,就见知?柔牵唇一笑,叫她愣了住,随即将袖子举起,掩面低笑着。

  深秋时节,山湖上笼着几许薄雾,天气寒冷,景姚出帐不久便吸了吸鼻子,想起来问:“姑娘原是去哪儿?”

  “里面太?闷了,我出来走走。”知?柔随口应道,“反正殿下那里也不用我。”

  却说知?柔真正的目的,是想寻找机会翻到恩和帐中,取回她的刀,然后离他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

  思及一事,她对景姚道:“谢谢姐姐。”

  “谢我?”景姚不明就里,闻她续言,“要是没有你,我的靴子应该也踩烂好几双了,哪还能走到这儿?”

  “顺手做了而已,不值一提。”景姚赧然道。

  二人?联袂徐走,景姚说起宫中趣闻,知?柔听得?投入。待醒神时,前方站着一群北璃兵士——用身?形围成?一圈人?墙,中间开了道口,有两人?立在其中,衣衫微乱,像是方才斗殴完的样子。

  风刃四处游荡,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恩和不料会看?见她,隔了数十步远,无声地审视树下高挑的人?影。

  火光映在那双清亮的瞳眸中,与当日一样,她很沉默、警惕,或许还有几分畏怯。

  恩和嘴边浮出一个懒散而挑衅的弧度,随手指向?知?柔,用他笨拙的汉话说道:“你来。”

第71章 饮飞雪(十一) 耐心地等……

  秋风瑟瑟, 寒星高?照。

  蓦然出现的异族男子,就?像临冬之际朝人袭来的一股寒流,景姚后颈发颤, 吓得不行。

  她悄悄拉住知柔的手,想?与?其后退,不料那北璃王子朝她们开声, 道:“你来。”

  景姚心胸一窒, 左右看看,旁边是有人, 但皆是异族容貌, 还有几个方才见过,给公主送吃食的女奴。

  他那生涩的中原话,除了冲她们, 又能是冲谁说?的?

  景姚不禁发起抖来,小声对知柔道:“怎么办……他、是在叫我们吗……”

  知柔没有回应,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在发现空无一物后缓缓垂落,只是盯着恩和。眼睛里有观察,有算计, 还有一种原始的防备——她很大胆,不会束手就?擒。

  在草原上, 判断一个人的心智是否敏锐,就?看他的眼睛。

  上次在林中,恩和便觉得此人有点意思,同那些板正、畏缩的燕人不一样。

  兼他年轻气盛,上回让她钻了空子,心头终是不快。他解开袍领, 掏出一把短刀在手中转了个花,对知柔说?:“刀,给你。你和我,再?来。”

  知柔眸光微闪,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景姚能感受到她身体?里的力量欲图往前,不由惊诧出声:“姑娘!”手上攥得更?紧,不让她走。

  那些北璃人一看便在斗狠,就?算她总穿男装,到底是女子,怎可莽撞过去?同他们一块儿?

  知柔也在打量恩和。

  他是比她健壮,但她耐力好,加上他与?人消耗过,她不一定会输。

  再?者,众目睽睽下,他还能伤她性命吗?此刻未到王帐,他们便不算迎完燕国公主。这种时候再?生血光,两?国合约就?该作废了。

  视线下移,定在恩和掌中——那是魏元瞻送给她的,不能丢。

  一番衡量过后,知柔略挣开景姚,朝那边迈了过去?。

  那群北璃兵士虽听不懂王子方才说?的话,也有眼力,看得出来这是要斗勇了。他们的目光悉数落在知柔身上,见他个头不矮,跟王子比,却是太瘦,都?觉得他没戏。

  恩和微扬唇角,目不转睛地望住知柔,看她一步一步走来,面庞在火光下愈显深刻。

  等她走到斗场边缘的时候,敖云瞩着她琢磨一会儿,忽然眼光一利,就?要上前,木希乐伸手将他拽住:“干什么去??”

  “是那个小子!”敖云愤愤扭头,嗓音里喧着愠气,“你看不出来吗?那个中原人。”

  “我当然看得出。他们南人里,只有这个小子从头到尾都?与?别人不同。”木希乐很自然地回道,随即下巴往恩和身上抬一抬,说?,“别毁掉王子的兴致。”

  听了这话,敖云缄默少?顷,退两?步站回来,眼神却一动不动地摁在斗场中间。

  从小长到大,恩和与?人搏斗鲜有败绩,因为每每有人将他打趴下后,他还会站起来,不胜不休。为了得到可汗的目光,他不怕疼,别人都?说?他果然是贱奴所生,一身贱骨头。

  敖云跟恩和一样,生母只是王帐内一个谁都?能践踏的女奴。在部落,他受人轻视,阿拉木苏每次带人捉弄他时,恩和都?挡在他前面,衣袍脏兮兮的,笑容却很干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后来,他们偷偷跟着伯颜习射,敖云学会射箭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从前跟着阿拉木苏欺负他们的人。

  他一直在帮恩和扫清障碍,尽管有些恩和并不认可,他还是在做。

  眼下这个中原人,对敖云来说?,是威胁——他在林中见过王子的脸。

  风突然静了,知柔的袍摆擦着篝火而过,人墙即刻合上。

  从外面看,依稀只能看见恩和的影子。

  景姚十分着急,队伍中身份最?高?的就?是怀仙公主,可是公主还在铺上哭呢,又怎会来管知柔的死活?

  她想?去?找人救知柔脱困,又不敢离开,不敢丢下知柔一人在此。心中煎熬难耐,最?终咬了咬唇,还是跑去?了怀仙的毡帐。

  恩和把短刀扔给知柔,她接住,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鞘面的“甲”字上轻轻抚过。

  随后抬起头来,她目定着他:“我用刀?”

  恩和点头。

  “那你呢?”知柔不着痕迹地把四周扫一眼,那些兵士手里有马刀,还有鞭子。

  就?见他笑了笑,复一摇首,只说?了一个字。

  “来。”

  他的声音不高?,里头儿还含着未散的笑意,可他一张口,气势如铁铸一般。知柔观他如此自负,犹不敢掉以轻心,之前和他交过手,此人的功夫的确凶悍。

  她将刀鞘小心地挂在身上,露出的“甲”字铁画银钩,仿佛在昭示些什么。

  松枝还在盛火里炙烤,周围氤氲着赤红的光。

  知柔抽刀出鞘,五指在刀柄上握住了,刀刃对着恩和。他扬起的头颅总算低了一寸,注视着她每一道起势。

  吃过上次的亏,这回知柔不再?顾忌,她忽然动作,掌中寒刃刺向恩和的腰,清越的铮鸣声贯入耳畔,他往后疾退。

  见一击不中,她立时转上来,攻向他的咽喉。

  刀光几乎擦着恩和的脖子划过去?,他斜身闪避,伸手攥住了她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左肩,控制距离。

  两人的视线都在刀锋上,他的力气太大,知柔的手已经微微发抖。

  上回右手手腕就?是被他拧了,如今尚未好全,他骨节下的力道几欲渗透进?来,知柔咬了咬牙,手指松动,刀柄在掌中很快转个方向,猛地发力朝上探。

  刀尖对准恩和的喉咙,知柔沉劲把刀往前推。恩和抵抗着她的手,眼见寒光差自己不过毫厘,上半身后仰,一面冷笑,说?的又是知柔听不懂的语言:“你想?杀我?”

  知柔默不作声。他们力量悬殊,她不由双手握刀,见往上不好使力,便向下冲着他的心口。

  敖云在旁屏住呼吸,腿又忍不住前抬,守着斗场上的规矩,适才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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