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22章

若非许渝宁死相抗,说祸害了她一个已是难堪,现在还要祸害更多女子,若是父母希望他到了地底下被阎王勾划更多的阴债,死不瞑目,那就继续这般行径,要他再和更多的女子行那样的房事,不如直接杀了他来得痛快。

事后,许渝还来安慰她,让她别担忧,他不会纳妾。

但她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她心里早就想明白了。

若是许渝康健,绝不可能娶她,若是许渝好起来,他和她一直没有子嗣,婆母张氏必定还要施威,许渝扛得住一次,扛得住三次,抗得住三百次么,能与父母抗争一年,两年,是否能抗争五十年?

终究,她没得选,只有旁的人替她选,索性,接受就是了。

反正她不会少吃,不会少穿,也不是纳妾就得拿她人头来祭天祭地,总归安安稳稳活着就好。

淡淡垂下眼,未曾有什么反应,所以也瞧不见身侧之人急怒难抑的眼神。

宗懔紧紧盯着看不见面容表情的妇人,牵握她手的掌不自觉便重了力道。

见她直望着面前一片罗粉裙钗,半丝动作也没有,像是在发着愣,又抑或不知所措,心焦瞬时涨起,戾郁横生。

猛抬头,恨怒直射已然察觉到不对劲,开始汗流浃背的文安侯。

云正甫一抬眼,正对上一双杀意毕现的沉威寒目,登时膝盖发软,砰地便跪下。

“殿下恕罪!”脑子还未想得清楚,饶命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而跪在地上的女眷们更是头低得愈发深,文安侯夫人余光瞥见战战兢兢的丈夫,在遥遥见到太子扶着一陌生妇人前来时就不大好看的脸色,现在更是青白透顶。

本来今日,他们是想……

死寂无声半晌,头顶方有声响。

“恕罪?”似有若无阴鸷,“云卿此话倒是叫孤糊涂了,你何罪之有啊?”

云正此刻再不明白自己又触了上头逆鳞,脑袋也可以直接搬家了。

但他实在觉得冤枉。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太子要带个女人过来!

且如今朝内根本没有太子立妃抑或侧妃的消息,倒是隐约有传闻,前些日太子府后宅进了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可这样的事本没什么稀奇的,太子年轻,血气方刚,身边哪离得了女人,有些个通房婢妾属实正常。

但把没有身份的女人给带到臣子家里,那就不正常啊!

而且这女人显然年岁并不小,端看身段步态,可知绝不是什么二八少女,而是经了岁月的年轻妇人。

他不敢猜测这妇人的来历,他只知道,太子能带着她来看亡母旧居,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这妇人也定然不简单,否则怎能没名没分的情况下将见惯诸般美人的储君迷得神魂颠倒,邪迷心窍?

不见她只一言不发站在那,连脸都没露,状若委屈,就叫他们苦都叫不出,只得跪下求饶?

这般拿捏男人的手段,深沉心计,不知是哪里出来的妖姬狐媚,只怕将来太子入缵皇图,此妇要在后宫掀起翻海巨浪。

一时心中又惊又骇,警惕万分,但嘴上却万万不能做那耿直之臣,只能迎机卑语,方能得宽恩免罪。

脑中百转只霎息一瞬,张口战战跪禀:“……请殿下,恕臣轻慢之罪!今日殿下为悼太妃娘娘驾临臣府,然臣竟只耽于迎驾时诸般场面,未体殿下为太妃娘娘哀忧追思之心,实乃不敬,臣满府当素朴恭谨,方为对太妃娘娘有心。”

“只是……太妃娘娘从前喜好花卉,如今眇阁之中还存有太妃娘娘当年遗下旧物,均是芳卉花纹,臣便想,若是太妃娘娘在,定然也是不想时时看到满目寡素麻白的,所以,便让府中女眷均着些淡雅衣裙,尽带的是太妃娘娘当年最喜欢的花纹,以寄悼思。”

话毕,俯身摆得更低。

宗懔漠然盯着侧前跪伏在地上的云正,良久,唇角勾了一丝阴戾冷笑。

……谗谄面谀的狡徒。

以为拿母妃当幌子,便能轻易避祸,接着如沟鼠般阴算谋利了?

不过是想接着血脉戚畹,当上天家贵戚,好窃弄威权,希宠固位,进而在朝里树党的怀奸蠹虫。

当年毁了他父王与母妃的安宁,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今日这般,就是要让他与兰娘两心相离更远。

要把他的情缘也给毁了。

找死。

"好啊,"宗懔狭眸微眯,“既然知罪,那就受罚罢。”

云正猛地抬起头,鬓脸一瞬全被冷汗浸湿:“殿,殿下?”

合着他后面半段都白说了?!

宗懔面无表情:“胆敢对太妃不敬,罪该万死,念今日孤悼念太妃,不兴酷刑残杀,便削你一级官阶,罚俸一年,小惩大诫。”

话落,文安侯两眼一翻,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他前年费尽心血才升了一阶,现在就这么没了?!

捂着胸口就快要倒地,一旁的文安侯夫人立刻扑上前扶住他。

在场众人们俱是瑟瑟惊恐,伴君如伴虎,此刻真现眼前,如何不惧。

“夫君,夫君!”慌叫着。

“父亲!”惊呼间,离文安侯夫人最近的年轻女娘也膝行扑了上来,“父亲,父亲!”

连唤了好几声,倏地凄哀抬起头:“殿下!”

身姿柔弱,声如百灵婉转,一张粉容姣美携愁。

“殿下,臣女的父亲不是故意的,求殿下饶了臣女的父亲吧!臣女愿意替父亲受罚!”

哭泣着抬首,面容尽展,梨花带雨易碎。

宗懔定睛看着跪地女子的面容,眯起眼。

忽地,冷笑。

第一百零九章 拨动心弦

跪在地上的女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 浅色裙上隐隐泛着月霞流光般的辉泽,秀容娇美,菡萏韵致。

但最惹眼的是她的妆扮, 彼时站在一众脂粉婵娟之中,并不算突出, 但独个儿现于眼前时, 颇引人侧目。

鬓鬟之上无金无玉, 而是全佩各品珍珠首饰, 明珠轻盈光婉流情,纤眉之间一点月银珠亮,如仙娥出尘。

女娘抬起面,叫在场之人看清了面容后,复又垂首, 似勇气消退后瑟瑟惧怕。

一旁的文安侯夫人像是终于醒过了神,连忙也膝行了上来,呵斥她:“容儿!放肆!”

而后朝面前垂首急切:“太子殿下恕罪!臣妇这大女儿实在不懂规矩,但也是出于孝心,有道是父子之亲,天性也,亲亲相隐尚不为罪, 何况求情望替,还请殿下恕罪!”

宗懔睨视眼前突兀冲出来的女子,久久, 冷笑起来。

胸中杀意几要凝作破膛凶刃。

这个女人。

穿戴、妆容,全都是他母妃当年,最喜欢的。

父王说过,母妃极喜爱月娥典故, 故而常常作仙逸素美的打扮,他们第一回 相见,母妃就是珍珠满髻,霞光飘裙,眉心一点珠光。

他母妃当年是名动京城的美人,父王说过,当时喜爱珍珠妆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母妃无人可及,她的喜好也是许多人都知晓的。

去岁在行宫之中,文安侯便提到,家中有一女,极肖姑母。

……好得很。

掌紧攥起,手背青筋暴突。

郦兰心兀地被疼得皱眉。

从手上传来的痛楚清晰无比,明白过来时,眼中微微一缩。

片霎,身旁又响起一声熟悉的、隐着阴戾的冷笑。

身体本能地反应,浑身寒毛倒竖。

她不能更了解这样的笑声了。

来不及思索,另一手轻撩帷帽长纱,望眼去,一片跪地俯首的世府之人,近前处是扶抱在一起的文安侯夫人与其长女。

但此刻这些不是重点,她忙抬头,向身侧看去,果不其然,宗懔的脸色极其难看,面上紧绷着铁青冷漠,然而眸中的暴怒之色让人惊骇。

而他和她身旁跟着的亲卫比她更先一步察觉主上的情绪,手已经齐齐按上了刀柄。

——已然准备好了,今日要见血。

郦兰心倒吸一口凉气,登时心惊肉跳。

现在跪在他们面前地上的女娘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和自己的母亲抱在一起,身后其余文安侯府之人俱不安恐惧着。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宗懔乍然极怒,但今天是他要在亡母故居悼念挚亲的日子,若是大开杀戒,一来不敬亡亲,二来,他尚未登位,尤是太子,若是真杀了人,传出去,必定落个恣睢暴虐,不堪为帝的恶名。

且文安侯府真的有罪,也该合理服众而判,即便要杀要剐,也要是在合宜的时机,绝不是现在。

眼下他怒极冲了头脑,只怕在场该罚的不该罚的都要遭殃受祸,那些未曾有过错的人又有何辜。

半霎之间脑海中千转百回,不顾疼痛,下一瞬紧紧回握那只钳着她的大掌,另一只手倏地抬起,牢牢握住他臂。

右侧手与上臂传来的异样突兀明显,宗懔骤然一滞,绰地向侧首看去。

身旁的人不知何时,将帽纱掀起了一些,此刻忧聚眉心,面上焦急,紧紧凝望着他。

对上他眼后,缓而又缓地摇头,张唇无声:‘阿敬’。

而后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得更近些,珠履踮起,贴近他耳畔。

“祭奠太妃要紧,稍后再处置吧。”用最低的气声悄速说完。

入亡母故居祭奠追思之前,怎好杀生?

宗懔倏抿紧了薄唇,握着她手的掌紧了又紧。

半晌,终还是敛了杀意,抬手,将她撩起的帽纱轻轻放下。

“都起来吧。”转回首,冷声。

文安侯府众人尽皆惊默一瞬,而后齐声谢恩而起。

文安侯夫人和长女相扶站起,缓步退至原本的位置,略过文安侯云正之时,后者骤然朝妻女快速投来蕴着惊喜光彩的一眼。

文安侯夫人自然心领神会,无不满意地悄握住长女的手。

云静容面色淡淡,不曾骄矜露喜,只眼中有了些许放心松快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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