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26章

而且,他知道她的理解不掺杂半分假意,她做不来那些奉承讨好的献媚之举,就算佯装想做,很快也会崩塌。

他听得出来,她犹犹豫豫,缓缓淡淡里,发自本心的真诚。

他从哪里再找到这样一个人呢。

她这样好,要他如何能放手?

况且,她愿意理解他,安抚他,是不是证明,其实她现在,真的已经没那么恨他了?

“兰娘,”几不可闻的低语,平静,但仿佛压抑着千思万绪,“你真的,太好了。”

原本长久的死寂下,郦兰心在清晰感知到腰间的气力越来越重后,已然开始有些慌乱。

而在耳边钻进这句飘般言语时,她的心彻底扭曲揪紧。

疑惶不安阵阵涌上心头,几乎快喘不过气。

她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她方才是不是不应该那么说?

她是不是该狠心些泼些冷水,亦或是索性什么都不说?

不,其实她根本就不该听这些,这些秘闻,这些密事,她听了百害而无一利!

他说她太好了是什么意思,今日和她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让她焚那祭文又是什么意思?

她——

“姊姊,”惊惧间,伏在她腿上的人直起了身,目光沉晦,终于,“那十五日之约……”

“不如延长些——”

“还剩下三日!”

沉声与急语同时响起。

音尚未落定,郦兰心整张脸猛然煞白。

眼瞳颤抖着,看着身前半跪的男人脸色惊愕过后,霎时铁青至极。

第一百一十三章 改了主意

“你说什么?”不知几息静寂, 宗懔缓站起了身,居高临下,笑睨着她问。

郦兰心已然遍体生凉, 死死闭紧了唇,耳窍里甚至传来了自己心跳的鼓缩涨停, 阵阵重音。

她本不该害怕的, 是他答应她的, 是他说的十五日, 只要她陪在他身边十五日,她就可以离开。

他用帝位发的誓,他用太子之名发的誓。

但她无法自控地对他有所恐惧,她了解他压抑戾怒暴烈时的每一种模样,现在他笑着, 眼神却像是要把她剥皮拆骨。

此刻她再愚钝,再不愿,也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没有办法继续怀着希冀侥幸惶惶煎熬下去。

延长些时日?

延长到什么时候?

十五日之后还有下一个十五日,之后还有多少日?

他根本就不想放她走——

惊惶之下,只哑颤吐得几字:“是你说的十五日……”

“是。”他毫无心虚地认了,紧盯着她, 并未立刻翻脸,语气也依旧温和。

但她怎会看不出来他的异态,如此明显的抑捺忍耐之下, 正在翻涌骤风暴雨,只是此刻还未发难。

咽间难控吞滚,一时话都说不出来,手指死死绞紧裙摆。

宗懔目凝她脸上苍白, 敛着眼底戾气:“我是说了,若是你到时还舍得走,我就放你出太子府。”

“但是姊姊,这么些日子了,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想要留下来的意思么?”抬起手,指背轻抚她侧颊,柔情满溢。

低沉温语蕴着勾惑:“姊姊,这些天,难道你还没有看清楚么,难道我对你不好?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要这样的荣华富贵而不得?重裀而卧,列鼎而食,享天下之养。”

双手捧住她的脸,轻抬起,像是变回了当初的林敬,没有往日的专横强势,而是循循善诱:

“你喜爱金银珠玉,象牙珍珠,要多少就有多少,你喜爱骑马游猎,行宫林苑任你进出,最好的马匹尽供你挑选,你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计较着银钱过活,辛苦奔波,住在那方寸之地,你会坐上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子……”

郦兰心沉默听着,睫羽轻颤,眼中却越发空惘消疏。

他为她描摹着一副极尽绮丽繁美的华图,那图里,她会从一个夫家谋逆、根脚贫卑的妇人,摇身一晃,成为禁闼之中领袖嫔墙的宠妃。

她的归宿是金殿椒房,龙帷帝帐,她不必再过那黄齑淡饭、步步思量的谨慎日子,她可以任情纵-欲,可以倚权仗势,从前遥望的世府宗室贵人,都要对她跪地俯首。

一呼百应,万人之上,实然,如他所说,多少女人求而不得。

她不是不为这样的繁华心动,他给了她往前人生从未体会过的许多个第一回 ,他逼她承受的欲孽太重太可怕,但他给她的诱惑也太多太美好。

她无法否认,比起最初纯粹的恐惧抵抗,她已经动摇了几分。

他已经成功了,他成功顺着她的禸,钻挖凿动,捉住了她的慾,顺着慾绳,想要把她扯入他的笼内。

她没有坚无不催的清高意志,也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旷世奇女,其实,她只是个不太敢健忘的、胆小的缩头乌龟。

被狠狠敲打过一次,就不会再敢露头。

……她终究,还是怕。

她怕极了。

再好的东西,绚烂华耀到了极致,见过已该知足,若是长久地摆在面前,只会灼伤双目。

今日在文安侯府里她便已更确认了先前的想法,她留下来,将来只会过上斜倚熏笼坐到明的日子。

他抗拒文安侯府献女,是因着深恶云家,那要是想要献美的人是旁的重臣呢,他是否还会如此抵触?

将来一批又一批的秀女进宫,一个又一个的宠妃涌现,更别提,他未来会立后。

她要怎么留在他的身边?

她实在不得不去想。

就算他说得再美也好,再深情也罢,她都不敢信。

他骗了她太多回,他与她之间有如云霄与地草,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他今日捧着她,哪日他不愿了,厌烦了,也能随时摔碎她。

保证,立誓?

不过十来日前,他才拿帝位向她保证会放她离开,现在,就欲要反悔。

他说得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已分不清了。

会不会今日他和她说的有关文安侯府的事,也并非全然是真?只是想又拿她忍不住袒露无用愚善的模样来取乐?

她心中戚戚悒悒,顾自发着愣,像是半点没听进去话。

宗懔眸中划过沉厉,将她双颊捏紧两分,逼着她再仰首两分,与他对视。

“姊姊?”抑勒着胸中恶忿,耐心唤她,“姊姊,留下来吧,以后,有我……”

“殿下。”她忽地出声了,眼中空茫痛苦,这声称呼和她的眼神都叫他为之一愣。

郦兰心闭了闭眼,压着抽泣,吸了口气:“殿下,您是储君,金口玉言,怎么能出尔反尔?”

眼里泛了泪,但没有退缩,直直看着他:“我想清楚了,我……不想留下。”

说出最后四字时,她心口竟不颤了,而是陡然一松,如释重负。

话落片霎,她亲眼看着他绷僵了下颌,伪饰的温柔淡笑一瞬崩裂,眼神渐渐漠厉,捧住她脸颊的手也松放了下去。

但她却不惧了,既跳下了崖,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从贵妃榻上站起,两步移到他侧近处,直直跪下,深拜了,垂首恳切:

“殿下,您将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何愁寻不到贤淑高贵的女子?民妇无才无德,身份卑贱,不堪为妃,此生只想求个清静平安,不敢奢望别的,殿下,求您高抬贵手,放我离府吧。”

从她跪地下拜,到她说出这番话,他都未曾阻拦。

时晌,她听到头顶似乎平静的声音。

“后宫佳丽三千?”宗懔睥睨跪在地上的妇人,唇角勾起冷笑,

“你倒是善解人意,竟如此为孤着想。”

听见他声,郦兰心几乎是本能地骨寒毛竖,喉间咽了咽,不敢答话。

宗懔死死盯着她,唯有天知晓,他此刻耗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忍住没有把她从地上薅起来掐死。

他带着她去行宫,纵着她打他勒他,她想要什么奇珍异宝,他都捧来给她,如今,她来跟他说,只求个平安清静了?

忍了又忍,只最后一问:“……若是孤说,将来只你一人——”

后头的话不曾说完,但个中意思已明。

他眼中躁郁难平,说罢这句,锁着她身,不愿错过哪怕一丝一毫反应。

她若只是担忧这个,那他现在就能给她承诺,他只要她。

如此,她是否会……

然下一瞬,却见跪在地上的人立时俯身拜得更深,额头都贴着掌背。

惶恐至极,疯了般逃避,生怕变成被口诛笔伐的妖妃:

“殿下!天子后宫三千是正理,天家开枝散叶要紧,民妇蒲柳之姿,实在不配,也不敢让殿下只取一瓢饮!”

宗懔倏然顿住,而后闭了眸,无声笑了。

额颞青筋骤地暴起深痕。

但她尤未说完,继续剐着他的心:“殿下将登大宝,民妇会日夜诚心祈愿您多福多寿,百子千孙——”

“闭嘴。”两字重沉,生截断她话。

语气极尽阴戾,蕴隐着暴怒。

郦兰心陡然战栗起来,下意识微抬起了身,眼前,太子的六合靴距她手只半掌的距离。

瞳中紧缩,未及反应,整个人被猛地从地上直接揽拽而起,然而恐惧突袭时,她想要惊叫都叫不出声。

被迫仰着头,直面凌虐她魂无数回的男人。

不再有粉饰太平的和谐美满,只剩下这场孽情里最本质的可怖底色。

上一篇:画朝暮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