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她在家中入睡,是不在离床太近的地方点灯的,来了玉镜寺之后,更是烛火能省就省。
但这些日,她不在晚上燃一盏烛火,实在难以入睡。
在知道那人登基之后,她就开始有些控制不住的不安,尤其是在太妃们的省过院里,不时收到老妇人们或同情或怜悯的眼神,心中恓惶便更甚。
且她感觉有人盯着她的次数日益增多,可是每每猛回头,却都无人在后,一切都像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鼻尖嗅到了天水的腥气,风雨却迟迟未来,只有心悬心忧。
而每一次怀疑不安都没有落到实处之后,她会安慰自己是想得太多了。
她离开京城已经这么久,那人也没有一丁点纠缠的痕迹,且他如今真正成了九五至尊,怎么可能还牵挂她这么个不领情的妇人,她这般自作多情实在是大不必。
与其总是纠缠这些已经远去的红尘之事,还不如多听禅静修,以安本心。
压抑下惴惴,又平静过了些时日,正当她心里越发安定的时候,清静之地到底还是来了不速之客。
小院院门被敲响时,郦兰心还在缝补省过院的物件。
外头呼唤的声音并不陌生,是负责在大雄宝殿接引香客的比丘尼慧澄,与她一起同坐听过早课的。
郦兰心放了手中未补完的衣衫,朝外走去,没想太多,就把院门给打开了。
然而抬眼一看,却愣住了,院外站着两人,一个是慧澄,慧澄的身后,却还跟着个脸生的中年妇人,看着年纪四五十左右。
视线朝下移动,在看见中年妇人臂弯里挎着的蓝布绿竹篮子时,倏然身僵。
“净妙,有外客寻你。”慧澄凑近了些,低声,
“住持那边已经知道了,你不必担忧,住持说,这是宫中来人,说是有急事,见不见,你自己定。”
说罢,就退到了一旁,只时眼睛还盯着那身态明显不同于普通贫苦百姓的中年妇人,又瞧了脸色有些僵硬的郦兰心,等着她做决定。
宫里陛下身边近侍头领太监派来的人,住持也不能强拦着不让入寺,但若是净妙说不见,那么她就请客离开。
中年妇人忙移步上前,道:“夫人……不,净妙师父,是小姜公公命我过来的,只是传一句要急话,不敢强扰师父清修,我是奉命行事,只请师父听我传几句话,传完我立刻就走。”
说罢,眼神顿时带上些哀求,直直看着她:“真的就几句话。”
郦兰心沉默几许,终究向后退了几步:“……你进来说吧。”
中年妇人登时大喜,连忙就进了院门,身刚在里头站定,就见穿着僧衣的人把院门快速关紧。
神色难掩警惕紧张:“你快说吧,是什么急事?”
急到姜胡宝不顾那人下的令,也要冒险派人来传予她?
传话人不敢耽搁,凑近了她些,压低气声:“公公让奴婢来给夫人传句话,如今陛下登基,后宫却空无一人,公公说,若是夫人想要离了这苦地,此时正是好时机,他可为夫人牵线搭桥。”
说罢,笑着直起身,正希冀看向对面的人,却见到一张惊讶后满是皱眉无奈的面容。
中年妇人顿时愣了,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很快整好了神色。
虽心中还是不解怎会有人宁愿在这山寺里苦熬着也不愿去宫里当娘娘,但来时,小姜公公便说过,在玉镜寺里的这位主,不是那么好说动的,此行大抵是没有结果,尽力就好。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一张口,只吐出几字:“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说完这句,上前就要把院门重新打开,赶她出去。
中年妇人连忙阻她,紧声又道:“夫人,夫人可要三思啊!过了如今这当口,往后可不一定再有这样的良机了!”
“您还不知道吧,朝中大臣已经联名上奏,让陛下选秀充填后宫了,若是将来陛下身边有了新人,您再想回去,可就——”
“他……陛下,要选秀了?”手已经按到门闩上的人忽然止住了动作,回头看来。
中年妇人骤然被截了话,却丝毫不恼,以为她是有所触动,想通了。
快速点了点头,立时加重了语气:“是啊!如今国丧,还不好行事,等到国丧过了,陛下后宫自然要进新人的,夫人,机不可失……”
倏地,耳边一声叹息般的轻笑。
中年妇人又定住了,眼睛睁睁看着对面眉目柔丽的僧衣女人,看着她突然垂眸轻笑,登时傻了眼。
郦兰心手中紧了又松,心里滋味百转,有怅然,有复杂,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轻松。
终于,是到了这一步了。
“你走吧,告诉你们的姜公公,别再派人来了,我已皈依佛门,不再与俗世牵扯,以免有碍修行。”轻声。
中年妇人愣过后,咬紧牙,又急急再道:“夫人!小姜公公还让奴婢带话,说,陛下病了,是因为,思念夫人。”
“小姜公公说,自您离京,陛下久不得好眠,太医院开了许多药方,都不见用,太医们说,陛下是犯了相思情志之症。”
“夫人,心病还需心药医,陛下如今,真的不大好,若是您不肯回去,让奴婢带您的几句话,或是什么物件,回去奉于御前也好啊。”恳切哀求。
郦兰心兀地怔在原地,心里猛跳,抿紧了唇。
半晌,闭了闭眼,低声道:“我不是大夫,不会治病,宫里有太医,若是陛下病了,应该多寻良医妙药,我是出家人,没什么身外之物,只能在寺里多念经祈佛,愿陛下龙体康健。”
快速说完这些,迳打开了院门,把她传话的中年妇人推着送了出去。
“慧澄师姐,劳烦将这位施主送出去。”对着一直等在院外不远处的慧澄扬声道。
慧澄明了,立刻走上来,将还有些慌乱不甘的中年妇人拉走:“施主,走吧。”
……
夜色深浓,姜胡宝站在桌旁,看着宫婢将熬好的安神汤倒入雕龙玉碗中,面上淡淡然。
身后,换回了宫装的年长宫女垂眉丧眼:“……公公说的不错,那位夫人,确实油盐不进,听着陛下要选秀的事,不急,反笑。”
“奴婢无用,说了两句,便被她赶了出来。”
姜胡宝却淡定得很,朝后摆摆手:“用不着怪自个儿,你说不动,那不是该当的么,得了,下去歇息吧。”
宫女遂告退出了门。
姜胡宝将拂尘递给一旁候着的心腹徒弟,小心端起案上呈盘,转身出了门,沿玉砖华廊,快步行向御书房,唇角隐有微笑。
他早就知道郦夫人不可能听他的话,他此番派人过去,本也没想着真能替主子将人接回来。
不过是个引头罢了。
药若是凉了,药效要失去五六分,姜胡宝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御书房前。
禁卫识他,自是畅行无阻,端着药一路入内,满室宫灯明耀。
姜胡宝在御案前恭敬垂首禀声:“陛下,今日的安神药熬好了。”
然而这一回,头顶却没有如前两日那般,很快传来“放下”的赦令,而是耳边朱笔批划声并未间断,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一直到双手脊背都酸得维持不住,姜胡宝猛地松膝跪地,将手中呈盘放至一边,深深跪拜。
惊恐:“陛下恕罪!!”
又是几息,头顶才传来冰冷沉声:“恕罪?”
“你何罪?”无波无澜。
姜胡宝不敢抬头,只微微直起身,尖声抖着:“奴才,奴才犯了,欺君大罪!”
“哦?”案后,帝王搁了御笔,睥睨而下,“如何犯的?”
姜胡宝咽了咽口水:“奴才,奴才不忍见陛下夜夜不得好眠,便擅作主张,派人,派人前往玉镜寺,去,寻了郦夫人……”
“放肆。”戾声如铡,降下的一瞬,地上俯首的太监骇得又趴俯回去。
宗懔眉间深戾阴沉:“谁让你去找她的?阳奉阴违的狗奴才。”
姜胡宝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陛下!奴才实在是担忧陛下龙体,近日太医们说,若是陛下再这样下去,必会久病成疾,所以,所以奴才就……”
“只是奴才无用,派去了人,可是夫人她……”
宗懔眸中却更冷,笑中阴鸷:“夫人?什么夫人?玉镜寺中,只有出家的僧尼。”
“是,是,是奴才失言!”
案后,帝王松身靠在龙椅上,额鬓隐动,似紧齿绷颌:“你派人去了,那寺里的出家之人,可曾回应?白费功夫的蠢货。”
姜胡宝哭丧着脸,颤颤巍巍:“这,奴才派人去,告知夫人……净妙师父,您病了,净妙师父却说,她已经斩断红尘,不再问世事……还说,还说她不会治病,会在寺里诚心祈愿,陛下龙体安康。”
良久,头顶处有携着戾怒冰冷的笑。
“好得很。”阴沉冷鸷。
姜胡宝顿时脊背发凉,但未及又磕头求饶,紧接便听见主上沉声忽而又转为轻笑。
“先帝去了,朕却还未得前往皇观皇寺祭拜——”
姜胡宝猛地抬头。
对上年轻帝王阴冷双眼,猛地又拜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无有代者
将那姜胡宝派来的传话妇人打发走后, 郦兰心闭了门,回屋子里独坐。
本是拿了未做完的针线活接着缝绣,但难受控地, 手中动作的速度竟越来越慢,最后眉松垂眸, 出了神。
怔然良久, 闭眼暗暗深叹。
终究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将僧帽戴好, 推开房门。
此时是午斋过后,还未到晚殿的时辰,郦兰心出了院子,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两刻钟, 便能眺望见佛殿檐瓦。
又上下几回石阶,抬头,庄严匾额上书题金字——“药师殿”,殿中供奉的是保佑康健长寿的药师琉璃光佛。
此时药师殿中也有香客进出,但无人在意她。
郦兰心站在药师殿前,愣愣望着。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中年妇人焦急欲哭的声音——
“陛下病了……不大好。”
“太医们说,是相思情志之症……”
在原地顿步几息, 攥成拳的手再紧了紧,抬步先朝大殿殿门正对的供香炉鼎,中心处一大鼎, 环绕还摆着几座燃火古炉。
佛殿中不能燃明火,香客供香都在殿门之外。
石鼎中香灰经年累月,已经积得很厚,香插满了炉中, 香火的气息闷而沉重,只是站在石鼎旁,都能感受到火烧灼热。
郦兰心从添油处拿了三根线香,点燃后轻晃,捻好香脚,将香举至眉高处,站在正对药师殿内药师菩萨宝像的地方,恭敬三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