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136章

摇椅上的胡太妃倏地皱眉,将书放下,一旁已经开始在椅上打盹的几个太嫔也惊得醒神。

郦兰心转首看去,是同在省过院照料的比丘尼之一,慧宁。

慧宁双颊缊红,因为一路跑过来,脸上都流了汗,但她脸上神情却极兴奋,冲冲到了院内。

“怎么了这是?”胡太妃坐直了身看她。

慧宁猛地刹住脚,大喘了两回气,边指着院外头:“陛下在大殿祈福完了,让身旁的大监来后山传旨。”

“陛下说太妃们在寺里艰辛,从前先帝国事繁忙,都未顾得上此厢事,着实苦了太妃们,今日要到省过院来看看。”

说完,太妃们俱是睁大眼,面面相觑,又惊又疑。

“这,新帝,要来我们这儿……?”

“真的?”

“别不是你们听错了吧?”

“……”

慧宁用力点着脑袋:“千真万确,寺里哪有胆子假传陛下圣旨。”

“陛下过来还要些时辰,可能途中还要看看路上的古迹,您们慢慢准备,等着接驾吧。”

话说完,太妃们难以置信之余,眼里都不禁有了些光彩。

她们这些人,大都是没儿没女,但又免了殉葬,在此为先帝守灵祈福的,也有两三个是在宫里行差踏错,被罚来“自省”。

而那些生了皇子公主的,或是跟着封王的儿子去了封地,或是荣养在宫里,哪里像她们般,不殉葬,就要到这里苦熬。

新帝登基,已经下了旨意,要大赦天下,那么她们这些在这寺里熬了半辈子的人,是不是也能……?

院里霎时沸起来,只有摇椅上的胡太妃,还稳得住。

还未浑浊、依旧黑白分明的眼盯向右侧,坐在石凳上的年轻僧尼此刻正深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紧紧绞在一起。

年轻僧尼的肩头可见的有些颤抖,明显坐立不安,掩盖不住的焦躁恓惶。

不知想着什么,绰地又抬起头,在对上她静幽眼神时,本就煞白的脸色更青了几分。

胡太妃神情还是淡淡,挑了挑眉:“你还留下吗?”

郦兰心呼吸颤了一瞬,看着老妇人已然洞察一切的眼,知道自己避无可避,藏无可藏。

说不出话来,于是只能避开那道洞悉的眼神,低头,用力摇了摇脑袋。

“你可想清楚了,难得的机会,”胡太妃看着她,“下回兴许就没这机遇了。”

郦兰心默然半霎,只低声说:“……快到用午斋的时辰了,我,我有些饿了,想去斋堂先吃些东西。”

胡太妃眉挑了挑,也不再挽留,说了句随你,眼睛又移回了书上。

郦兰心站起身来,转头向慧宁问:“慧宁师姐,今日斋堂还是按时开的吧?”

慧宁:“自是。你不必急,今天按时去斋堂的人少。”

“好。”

身旁太妃太嫔们听见她是要去吃午斋,便也没再拦着,只说让她吃快些,新帝来得没那么快,她吃完了再赶回来,还来得及一起和她们接驾。

郦兰心耳朵里听到自己应答说会尽快赶回来的声音,而后迅速拜别了太妃们,转头往省过院院门走,将来时放在院门树下石台上,装着三个饼子的小布包拿上。

夏阳的晖光穿过层层密叠的深林树影,照在身上,愈照,却愈冷。

她鬓边已经出了冷汗,心从狂跳到无力,足下一刻不停,用最快的速度往自己的小院急步。

走出不远,她便换了一条只能容两人一齐走的近道小路。

小路狭窄,王驾御驾那般大的阵仗,定然是不可能走上这处的,且从小路过去,可以在避人处先看一看她院子的情况,若是院子周围有禁军、宫人在,那……

那她就只能,再换别的地方。

她走得着急,走得泪都控制不住溢了眼角,心像被攥住又扎刺一般,跳动都沉重,腹中在翻搅。

她此刻已经不敢想那人究竟要做些什么,她和他相处得深,无论是直觉还是残存的理智,都告诉她这绝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的。

他一直就喜欢这样,喜欢用各种手段逼着她,看她挣扎抵抗,像是在看一只战战兢兢、拼命想要钻出筚笼的鸟,疯狂扑腾的翅膀,对于捕猎者来说,只是有趣。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除了逃避,根本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平平静静地在太妃院里等着接驾吗?对着一个让你恐惧不安、又纠葛太深的人,除非得道高僧,否则谁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况且,省过院于她而言,是这寺里的一处净地,她不想在那里发生任何太过难堪的事。

姜胡宝传信说,他病了,可那传话人才回去多久,他就直接摆驾玉镜寺了,这便是所谓的“病了”。

她又犯蠢了,她怎么能相信他身边人说的话?

她还傻乎乎地跑到药师殿去给他祈福。

他总是骗她,可她总也不长记性。

她疾步在不平的山石青阶上行走,脚下一个不慎,险些滑跌,万幸旁边都是密集的树,抱着饼包的手立刻松了掌心东西,抓住近旁的一棵,方才稳住身子。

包袱落到草叶泥土上,轻闷的响动。

惊险窒了一瞬的气,郦兰心扶着树,抬手抹了抹眼角,将地上包袱拾起。

抬头看了看,已经快到后山和寺里比丘尼们起居范围的交界了。

正要继续向下走。

“谁在那?!”忽地一道犷沉粗声,穿过左前方的树林,出声的人大致站在小径的拐角处。

如惊雷般的粗悍武将沉喝,且声音,颇为熟悉。

郦兰心身子已然僵住,瞳仁骤缩。

脑中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转向后,欲要逃离,然山林小径狭窄,旁边是斜坡,泥土湿滑,而武将沉稳迅速的脚步声奔马般疾来。

“是谁——”何诚面肃目厉,阔步越来。

只几息的功夫,便转到了山林另一侧,仰首,鹰眸瞬间锁住窄长石阶上抱着小包袱转身作势要跑的僧尼。

“那边的姑子,站住!”

那比丘尼和寺里旁的普通僧尼一样,穿着灰青的僧衣,戴着僧帽,此刻听见他的厉呵,低头僵在石阶上,迟迟没有转过身。

何诚眉心皱得更紧,但思及此处是皇家庵院,不好惊吓修行比丘尼。

清了清嗓子,方才接着扬声:“那边的……师父,劳请下来,陛下入寺,所过处都要提前戒严清查,不能有生人近,若是要过此处,得让我们排查过,请下来报个法号去处吧。”

然而他扬声说完,那石阶上的比丘尼却还是背对着他。

片刻后出声答话,声音却有些古怪的粘尖:“不,不必了,既然是戒严,那,贫尼换条路走就是。”

何诚已然眯起眼,他是战场上下来的,什么人没见过,那比丘尼行迹古怪,且声音也不大自然,且不走大路,偏偏走此处小径,若非他们巡查到此,派扎人手,还发现不了她。

极不对劲。

而阶上的灰衣僧尼速速说完话,便抬步要走,何诚立时沉声:“你站住!”

阶上的人顿又僵住,踌躇着,似乎在思考是否要直接跑走。

何诚自然是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朝旁边的御前禁卫速去一眼,后者立时疾步上阶。

三阶并作一阶,眨眼就到了那比丘尼近前,探身过去看那僧尼的面容。

阶上的比丘尼或许是知道逃不开了,便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何诚眼神肃严,定定看着那处。

然下一刻,却见跑上阶的属下在瞧清那僧尼面容时骤然大惊,猛地退开身,紧接朝他投来愕惊一眼,而后垂首在旁,不敢再动。

何诚眉头猛地一跳,身侧拳霎时紧起。

……只这一下,便足以让他知道阶上的人是谁了。

满面的厉肃骤然全消,不知思及什么,五官面皮都紧皱起来,狠狠抹了把脸,抬步快速上了青石山阶。

挥手让禁卫下去,示意将下头的人都散开些,而后方才走到始终背对着他们的人旁侧。

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夫人——”

郦兰心面上已不再全是惊慌,而是蒙上几分空惘怅然。

闭了闭眼,终还是转过身面对他。

“贫尼法号净妙,”双掌合十,朝他行了礼,轻声说,“见过大人。”

何诚脸色霎时更加不好,像泼了颜墨,一时间甚至快忍不住想要抓耳挠腮:“夫人,你……”

郦兰心看着眼前的武将,叹了口气:“何大人,我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陛下亲下的令,许我出家,我从别处过来,实不知陛下已经来后山,无意冒犯,既然您已经排查过了,能否许我离开?”

何诚抹了抹鼻子:“……陛下未曾过来,我们是来提前排查的,现在陛下……在寺里别的地方休憩,等我们排查过后,再摆驾太妃们的住处。”

郦兰心闻言,睫羽簇颤两下:“陛下……不在这里?”

何诚:“不在。”

“那——”

何诚自是知道她的意思,此刻也明了她为何大路不走,要走小道,无非是要回避。

只是……

思绪转动着,眉间皱紧,紧了紧后牙:“师父,可愿去见陛下一面吗?”

郦兰心听见他这一问,倏然愣住了,眼里同时升起惊疑。

无他,眼前这位何大统领,先前是最不喜她留在那人身边的,看她如同看祸国妖姬,生怕她害了他的明主。

可是如今却?

何诚对上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师父还不知道吧,陛下这些日,晚上一直睡不好觉,要用药才能勉强入眠,这回过来祈福,也是想着驱一驱病气。”

这是郦兰心第二回 听到宗懔病了的消息。

她下意识地有些不敢相信,可偏偏说出这些话来的不是巧言令色的宦官,也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传话宫人,而是对宗懔忠心耿耿的何诚。

面前这个粗犷武将对宗懔忠心到什么地步,她是清楚的,否则宗懔也不会把大统领的位置交给他。

他若是说宗懔病了,那大抵,真的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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