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宗懔拿着银箔冥宝,添入焚帛炉里,背对着身后奴才:“谭吉,去传玉玺、御笔来。”
谭吉先爬起,应了声是,小跑出去。
姜胡宝则是依旧跪在地上,静候上音。
“青萝巷那两个丫鬟如何了。”指捻金纸,抛入炉内。
姜胡宝跪禀:“回陛下,女官们说,这两人悟性还不错,这些日也没再闹腾了,老实了许多。”
“庄氏呢?”
“昨日传书,庄夫人明日或后日即可抵京。”
“庄氏到了京城之后,让她去玉镜寺。”
“奴才明白。”
—
从那日不欢而散后,青石小院恢复了从前的清朴寂静,快半个月了,再无不速之客。
玉镜寺还在定时办着祈福法事,只是圣驾不再亲来,后山省过院里倒是驻扎进许多宫侍,热闹起来,吃穿用度也一应如宫中般。
郦兰心去省过院看了一回,放了心,后来也就不再去了,太妃们有专人伺候着,用不上她。
而她在寺里的地位也越发微妙,每每见到住持与班首执事们,她感觉得到这样的异常,但她很快也习惯了。
不再多说什么,有讲经或学课,她就去听着,或者是自己在佛前念经,给许渝祈福,没什么事,就回小院里,自己弄些花草养养,若是旁的比丘尼有要织缝绣补的东西,她也一概接过来帮忙,帮着帮着,和寺里其他人相处得便更融洽。
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日宗懔走的时候,全然是暴怒。
把她的门都给踹烂了。
好在寺里也不缺一扇门,托他的坏,她得了扇崭新的木门,比原来那扇结实得多。
她日子过得平淡安静,但她心里却明白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那人对她向来是睚眦必报,投入一分恨不得刮索回去十分,他那日就那么走了,可他在这寺里的眼线却不一定都没了。
如今的平静,不过是风浪掀起前的暗涌罢了。
且他之后若是再来,要么,是又被手底下人说动了,再继续假意温柔实为强逼,要么,就是真气急了,开始憎恶她,要报复她了。
不过,依照她对他的了解,前者的可能还是要大些。
不论是哪种,她除了硬受下来,也没别的法子。
这些日她独自呆着的时候,时不时也会想,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太尖锐冲动,毕竟,她的要求对于一个帝王而言,着实是有些……屈辱。
但话已经说出去,事情也发生了,后头该是如何,就如何了。
这日早斋回来,郦兰心刚闭上门不久,正缝织入秋后要穿的厚衣。
新装的院门砰砰拍响。
紧接是院外并不陌生的高声:“净妙,有外客找!”
郦兰心手里的针一顿,未曾抬头,心里就微震起来,深吸了口气,从桌前站起,戴好僧帽,朝外走去。
不安之下,动作也难免有些缓慢,将门闩拔出,眉心蹙紧,开了院门。
门缝越敞越大,先映入眼的是传话比丘尼的脸,紧接着,是一道纤瘦丽影,女人带着长帷帽,静立在比丘尼旁边。
见门开了,女人把帷帽帽纱撩起,露出愁淡温容,看见她的一瞬,眼里泛起泪光:“兰心!”
郦兰心瞳中惊缩,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唇瓣颤动着,久久才发得出声:“大嫂?”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嫂的话
“兰心!”庄宁鸳两三步上前, 紧紧握住她的手,眼角已经滑下泪来。
从她被宗懔带走,盘桓太子府里, 又在玉镜寺中这么久,虽然细数起来也不是漫长年岁, 可此时此刻见到从前故人, 恍如隔世。
郦兰心鼻尖一瞬便酸得难受, 和面前的人相拥在一起:“大嫂!”
眼泪簌簌地落, 好似闷了许久才得释放。
一旁的比丘尼见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妯娌两人相拥而泣良久,才舍得分开。
从前还在许家的时候,她们不曾这般亲密过,然而世事变迁, 如今故人两字已经足够珍贵。
小院虽然位置偏僻,但也不是无人经过,郦兰心连忙抹着泪水,将庄宁鸳迎进院里:“大嫂,快进来。”
庄宁鸳也不拘谨,抬步就进去了,待看清楚里头的情状时, 细眉已然蹙皱成麻。
郦兰心关好院门,回头过来,对上的便是她充斥担忧愁悲的眼。
像是羞愧做错了事的孩童, 下意识就低下了头。
“兰心,”庄宁鸳哽咽着,轻声,“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郦兰心还是垂首, 泪珠直直地坠到地上,手不自觉绞着衣摆。
庄宁鸳抽了抽气,赶忙上前,拿出帕子,把她脸上的泪擦了,强扯起笑:“好了好了,不哭了,难得你我还能相见,哭什么。”
郦兰心此时已经回过神来,颤声:“大嫂,你能来,是……”
庄宁鸳知道不可能瞒着,她和福哥儿是奉旨回的老家,此生不能再入京,如今却得了特赦,还能到玉镜寺里找人,是谁的手笔,还需再问么。
且来之前,宫里那位已经派人警告敲打过她。
点头认了:“是陛下将我从清亭召回来,再让我来玉镜寺里和你见面的。”
“兰心,你和陛下……”神色极其复杂,带着久久散不去的惊疑震撼。
郦兰心闭了闭眼,明知她肯定已经知道,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手足无措。
庄宁鸳抵京后,先回家里承宁伯府住了一晚。
来玉镜寺前,她几乎半宿没有睡着,细细将从前想了一遍,想得头脑都发麻。
“你之前说的王府熟人,就是……”
郦兰心缓而又缓地颔首,少几,又慌忙辩解:“可我那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是他骗我……!他说,他说他就是个侍卫!然后,然后他又说要和我姐弟相称,我又被骗了,他就使手段强迫我,我,我……”
呼吸急促起来,眼泪也掉得更凶,她忍了太久,没有可以依靠诉说的人,而庄宁鸳是她叫了十多年的嫂子。
庄宁鸳被她与从前大不一样的惊慌激动模样给下了一跳,从前的郦兰心,就算是受了委屈难处,也不会露出现在这样心绪躁乱,语无伦次的样子,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
“兰心,兰心!”握住她的肩头使劲晃,等她呆愣着冷静些了,庄宁鸳才摸摸她冰凉的脸颊,“没事的,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啊。”
“我只是担心你,当初我离京前,还求了父母帮衬你,可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到今天这步。”
郦兰心深吸了两回气,也冷静了下来,看着对面的人,十分愧疚:“大嫂,对不住,如果不是我,你和福哥儿或许也不会被……”
庄宁鸳却更愁了,抬手拍了她的额头:“你说什么呢?”
“你是真糊涂了?什么都往你自个儿身上揽?许家犯的是谋逆之罪,我和福哥儿能保命,还能衣食无忧,已经是圣上开恩,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和你没有干系。”
“你现在该想想你自己的事,兰心,宫里那位都把我弄到这儿来了,你应该知道是要我来干什么的吧。”
郦兰心口舌艰涩,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沉默不语。
庄宁鸳叹了口气,把她拉到敞着门的屋里。
桌上放着壶杯,庄宁鸳倒了两杯温水,塞了一杯到她手里。
“你啊,难道真的要在这里一辈子?”
郦兰心握着手里的杯子,还是没说话。
庄宁鸳接着说:“我来的路上,陛下身边的那位姜少监已经将这一年的事同我都大抵说了一遍了。”
只不过那姜公公话语里的真假美饰,巧言令色,她世家出身,自然也看得明白。
若用宫里人的话来说,当今这位陛下与她妯娌之间的往事那就是话本子里的金玉良缘,世间难觅的真情厚谊。
只是那位陛下性情狠厉刚硬,兰心胆小怕事,如今不肯入宫为妃为后,叫陛下头疼得紧。
当时她听完,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那个姜公公,一直盯到后者冷汗流鬓。
“兰心,我也不和你绕弯子,说那些迂回虚语了。”庄宁鸳看着她,“若是依我的意思,你进宫吧。”
郦兰心猛地抬头,失声:“大嫂——”
庄宁鸳抬手,示意她让她说完:“兰心,你自己也知道,你躲不过的,躲得了初一,难道能躲得过十五?”
郦兰心张了张口,眼里空惘。
“且你和我说句实话,”庄宁鸳凑近了些,正色,“你对陛下,也不是毫无情意吧?我也是女人,你若是说谎骗我,我可看得出来。”
话音落下,便亲眼见着对面的人脸色骤变,有惊慌,也有挣扎,但更多的是无奈憎厌。
良久之后,才听到她答话:“我对他的情意……很难说。”
郦兰心怅然:“当时他还没有表明身份的时候,对我真是,很好,那时候,我……我都快有些依赖上了他了,可是我真的没想过与他有什么,谁没了谁不能活呢,我是想着要给二爷守一辈子的。”
“他性情阴晴不定,后来看我拒了他,便对我使手段,大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当时我发现他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我到底有多害怕,你能想到吗?同样的一张脸,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你要我说实话,我的实话就是,当时我整颗心都凉了,比见着鬼还可怕。”
庄宁鸳听着,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忍不住对遥在宫城里的皇帝生出怒来。
“只不过到如今,我也习惯了,他发怒还是变脸,我倒也没那么怕了,”她低声接着说,“大嫂,你问我对他有没有情意,我只能说,是,有,旁的不说,端是他那张脸,世间也没几个女子不动心。”
说到这句时,故意佯装轻松些,自嘲般笑:“他是个特别古怪的人,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他到底看中我什么,容貌家世,我统统没有,还是个守寡的寡妇。”
庄宁鸳这回却有话说了,笑得无奈:“你真是……情爱不是这么回事的,不能这么比,这世上真要比较起来,能有尽头吗?若是用比较来选,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情意了,爱了就是爱了,喜欢就是喜欢 ,有的人喜欢花卉,有的人喜欢奇石,有的人喜欢湖海,有的人喜欢小溪,情爱不是一块石头叠到另一块石头上,看哪两块石头放在一处最稳当就好,你这是想岔了。”
郦兰心苦笑起来:“他也这么说我,说我拧巴,自卑,其实这些日我自己想了想,可能,我确实是有这个毛病,但是大嫂,我真的没办法不去担心以后的事,都说红颜弹指老,我如今在谁看来不是以色侍人?若是将来真的失宠,我怕我……”
庄宁鸳摇了摇头:“若你这么想,那你就更应该进宫了。”
郦兰心愣住。
“兰心,如今陛下对你如此珍视,若如你所说,将来后宫中真的有了新人,你觉得,你躲在宫外,就有用吗?”庄宁鸳面色陡然正肃,“你不要觉得我危言耸听,我是世府出身,无论是什么权斗,都讲究四个字,斩草除根。”
“陛下对你的特例已经太过,你应该做的,是趁着现在,把能拿到的东西全都拿在手上,一味躲着,根本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