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34章

“当年,我亲手送走了他,现在,我和他的儿子,也难说保不保得住。”逐渐僵冷。

郦兰心听出了不对,顾不上将军府谋逆的前因后果了,赶紧问:

“大嫂,你说什么?福哥儿不是关在牢里而已吗?怎么了?”

庄宁鸳忽地长泣一声,泪水汹涌而下:“我求了我父亲,去打听福哥儿的消息,结果,我父亲今天回来告诉我,说,福哥儿在牢里,病了……!”

“他才十岁,和他关在一起的阿澄才十二岁,就是能想办法差人给他送药,也不成的,他年纪那么小,根本照顾不了自己的病……!可是,我父亲说,什么时候放人,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说的都不算数,福哥儿只能在里头生熬着!”

庄宁鸳说着,泣啼欲碎,微躬下身:

“兰心,你说,这是不是我不肯听劝的报应?十几年过去,如今,都是一场空,到头来,可能什么都留不下……”

郦兰心连忙抱紧她,轻拍她因为哭泣颤抖的后背:

“不会的,怎么会留不下呢,大嫂,福哥儿还没出事,没判刑,尘埃落定之前都有转机,你不能想着这些先把自己身子拖垮了啊。”

她抱紧了面前痛苦崩溃的瘦弱女人,但其实她的心里也慌乱:

“至于,至于福哥儿什么时候放出来……”

咬了咬牙,握住庄宁鸳的肩头,将她撑扯起来,低头对着她的泪眼:

“大嫂,你信我吗?你若信我,我去给你打听。”

庄宁鸳哭着摇头:“没用的……谋逆的罪臣家眷,谁去问,也……”

“我可以试试!”郦兰心打断她,深呼吸几下,压紧声,“我,我在晋王府认识个人。”

房中哭泣声倏地一止,庄宁鸳愣愣地抬头。

郦兰心抿了抿唇,才接着说:

“其实,我这次能逃过一劫,不是运气,是晋王府里的那个熟人帮了我,他是晋王的跟前人,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晋王府的,熟人?”庄宁鸳怔了一会儿,眼中焕发出光亮,“真的?”

“是什么人?”

郦兰心咬着唇,犹疑着不敢说出林敬的身份。

庄宁鸳更加着急:“兰心,你说话呀,是什么人啊?我,不需要你去,你引荐给我认识也行啊,我,我会准备银子,不,金子!只要他能打听到晋王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放人,他想要什么都行!”

“他……不太方便出来。”挣扎过后,还是没有说出林敬的真实身份。

“不方便出来?为什么?是,是他不想出来吗?这个人,是男是女?晋王的跟前人,应当是男子吧?是晋王的侍卫,还是……”

郦兰心闭了闭眼,她实在不擅长扯谎,但是刚刚为了安慰哭得快厥过去的大嫂,一急,把林敬的事顺嘴秃噜了出来,此刻只能强行补救一番了。

“不,不是侍卫,他,他……”郦兰心咬紧牙关,最后挤出几个字,

“他是,是晋王府的……”

“太监。”

第四十章 深夜相见

她的回答说完, 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半晌,才有庄宁鸳半信半疑的声音:“……晋王身边的,太监?”

郦兰心低着头, 也知道说这话换作谁也不会立马相信她的,但话出如水泼, 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就是, 去行宫之前, 晋王府在我的绣铺里定过两幅绣品, 一来二去的,就熟识了,那个小太监,和我是老乡,管我叫一声姐姐。”

庄宁鸳没说话, 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郦兰心说着说着逐渐熟练,开始镇定自若:

“是真的,不然的话,大嫂,今日我也不能坐在这儿啊,将军府被抄之后不久,城里的军兵就拿着籍帐搜到青萝巷了, 还说你们都被带走了,只有下人们还关押在宅子里等着处置。”

“我本来也要被关进牢里候审的,万幸我认识的那小太监和晋王府的何诚大统领相熟, 帮了我一把,我才能这么快出来。”

这么说半真半假,但关键的信息都是对得上的。

郦兰心深居简出,只在京里经营绣品铺子, 除了生意上的往来,几乎不和旁人交际,更别提知道王府里的事了。

她能报出晋王府大统领的名姓,说的话可信度就已有五分,且她现如今平安无事,便证明抄家的祸事她的确躲过了。

若非有人相帮,这场整个许家都倾覆进去的大灾,她一白身妇人,绝不可能轻易从中脱身,至少,不会这么快就从牢狱里出来。

庄宁鸳心里有了点底,定了定神,连忙又问:

“那这位公公,肯帮忙吗?”

“他会帮的。”郦兰心连忙说。

之前林敬已经说过会去打听许府的消息,只是他可能太忙,这几日才没再过来。

犹疑了一会儿,还是补了一句:

“只是,虽然他会帮忙,可大嫂,你也知道,这种大事,就算是离得最近、贴身伺候的人,也不一定能探出上边儿的真意,若是没有结果……”

林敬是晋王亲卫不假,可他毕竟不是晋王本人。

纵然近水楼台,摸不摸着天上月却实是未知事。

但有这么一丁点的可能,庄宁鸳已是近乎感激涕零:

“没关系!只要,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够了。”

“兰心,我这里有些银票、田契,过后你回去,一并带上。”求人办事,自然不能空口无物。

郦兰心一愣,旋即下意识想开口拒绝,却被面前人抬手打断。

许是又有了盼头,庄宁鸳终于有些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声音还带着沙哑:

“兰心,你别拒绝我,求人办事,哪有空手的?你和那位公公虽有交情,可终究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为我打听福哥儿的事要冒风险,我不想全是你去欠这个人情。”

“而且,他收下东西再去办事,我这心里也踏实些。东西我会分成两份,一份你自己留着,一份给那位公公。”

她好歹也协助张氏掌家多年,这点人情世故还是通晓的。

郦兰心垂眸,微蹙着眉,思绪回转几刻,颔首:

“大嫂,给那位……公公的东西,我会拿去给他的,至于旁的,就不必了。”

她有手有脚的,虽然不富裕,却也不是穷困潦倒,妯娌十余年,只是传个话罢了,哪用得着庄宁鸳给她银钱。

庄宁鸳叹了口气,握住她手轻拍:“这钱,你还真得拿。”

话落,郦兰心怔住:“啊?”

“怪我今日心绪不宁,一见着你,就只顾着哭福哥儿的事儿了,正事还没说呢。”庄宁鸳面上苦笑,

“我让青竹去寻你,一是确认你安危,二来,若你无事,那就得把你请过来,看看如何料理抄家之后的事。”

“将军府封了,三娘现在住在端王殿下的外宅里,打算挑个日子,从那里出嫁,我去见过她一面,说是如今侧妃之位是得不到了,只能先做侍妾,但端王殿下还是会以侧妃的规格迎她入府,一应聘礼半分不少。”

“所以如今,也就剩你、我,还有她三人尚且有余力。将军府名下的产业、田地、庄子,都要罚没,许家祖茔在的那处族庄也不例外,所以,许家先祖、你大哥、还有阿渝的坟寝……到时候都要移出来。”

听到迁坟,郦兰心方才一醒。

不由得心中微叹,到底还是她大嫂心思更加缜密,已经想到了后头的事。

庄宁鸳接着道:“这些事都需费不少钱财力气,当年阿渝过世,留下的东西按律例本应分给你许多,但那些把持在公爹婆母手上,只让你得了一间铺子一座宅子。”

“现下迁坟,当然不能再让你贴补,京城百废待兴,你就是有心,也力所不逮,所以,阿渝那份,就由我和阿湛出了,我们做哥嫂应当的,你可别再推辞。”

话说到这份上,郦兰心也不再矫情什么了。

庄宁鸳说的都是实在话,兵乱起前她折价卖了货、关了铺子,囤买了许多东西,又额外拿了一笔银钱给成老三,如今积蓄确实不够再行迁坟的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肯卖铺子换钱,现在也没有出手的地方。

但迁坟的事是拖不得的,如今已是仲秋,古云,天有四时,王有四政,秋冬是行刑罚之时,她那公爹婆母受刑怕是拖不了多久了,所以这迁坟之事最好入冬之前就办完。

思忖之后,点了头。

庄宁鸳扯起唇角笑了笑,然后神色忽地变为犹疑,欲言又止,终道:

“商议这些事,三娘也得知晓,昨日她也送了书信来,说请了几个善风水堪舆的道长,选了几处宝地,让我过去商量新的祖茔定在哪里,还有其余繁杂事宜也要细议过。”

“她住的地方不大方便白日去,我本打算这几日选个时辰过去,现下既然说到了这事儿,你也在,兰心,你要同我一起去见她一面吗?年后,她应该就和端王殿下一起回封地了。”

“……说起来,她在信里,也问到了你,想知道你是不是平安,也想见一见你。”说这句话时,庄宁鸳微微皱眉。

郦兰心听出她言中之意,对许碧青问到她也是颇为惊讶。

许碧青年后要和端王回封地,若是她今夜肯去,那这一面,大抵,也是此生她和许碧青最后一次相见了。

平心而论,从前无事,她是不愿见这个小姑的。

但如今,将军府已经彻底塌了,公爹许长义斩首,婆母张氏带着幼子流放,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一个家族,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或许是因为幸存之人相惜,许碧青才会一反常态,来询问她的安危。

到底,也只是个闺阁姑娘,比她小上快十岁,一朝沦为罪臣之后,背井离乡去做年逾三十的王爷的侍妾。

世事无常,真是半点不由人。

郦兰心沉默了良久,不着痕迹叹出气:“……大嫂,我和你去。”

庄宁鸳也深深叹息,让她先等着,起身推开门,把门外的青竹等一干婢女叫进来。

方才哭得太过,现在脸上不好看,还得先净过面容才好出门。

约莫两刻钟之后,郦兰心跟着庄宁鸳上了一辆比来时更大的马车,但外表却不怎么起眼。

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快,丫头婆子坐在后头另一辆远远跟着,骏马奔蹄之声在夜里更加清晰。

许碧青所居的宅院离承宁伯府颇远,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

宅院位于深巷最里处,门紧闭着,院墙出奇的高,伯府丫鬟扶着庄宁鸳和郦兰心下了车,庄宁鸳摒了旁人,亲到侧边角门前,提环敲响。

连续敲了足足十来下,门后才有开锁拔闩的动静。

小门开了,面色严肃的婆子探身出来,见到庄宁鸳,一凛:“庄大夫人。”

庄宁鸳平静:“三娘央人来信予我,让我过来见面。”

端王府婆子先是点了点头,而后眼睛扫到后头披着斗篷的郦兰心身上。

顿时警惕至极:“那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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