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疾将帐幔挂上两侧金钩,靠近俯身:“姊姊,姊姊你感觉怎么样了?还晕不晕?”
郦兰心望着他,眼神不自觉有些空茫,也不大想张口说话,最后,摇摇头。
但床前的人明显不能放心,起身就向外走。
很快,一直在外候着的婢子们鱼贯而入,为首的面容不陌生,正是她第一回 进王府后,来厢房给她送饭的小婢女。
此刻见到她,圆脸上还是热络亲切笑容,不用她问,快语把如今情况和她清楚说了:
“娘子,您别担心,这里是王府客房,我们几个都是小林大人找来的,您在这休息,没关系的。”
“小林大人把您带回来的时候,您晕过去了,请了外头的女医给您诊治,施了针,大夫说您是来了月事,又受了惊吓,才会昏倒,万幸您醒了。奴婢们先服侍您洗漱,再用膳,吃完东西才好喝药。”
“您身上的衣服也是奴婢们换的。”贴心又补了一句。
郦兰心身上乏力得很,面前小婢女一下子说了一箩筐,她听进耳朵里却不大能全部消化,但关键的信息还是知晓的。
林敬把她带回了王府,她晕倒后看了大夫,现在要喝药才能好。
但她半丝力气也无。
看了眼窗外,夜色都初初上来了,再不快点回家,梨绵和醒儿怕是要出来找人了。
现下除了让婢女们帮忙,也别无他法了,点了点头,婢女们立刻开始忙活。
王府里服侍的人,手脚十分利落,端来诸般物什,但看着面前崭新的锦裙,郦兰心犹疑了。
“……我的,衣裙呢?”有些沙哑。
提起这个,圆脸小婢子有些为难:“娘子,您来的时候,出了好多冷汗,衣裙真的穿不得了,都换下拿去清洗了,小林大人说,到时候再给您拿回去。您别误会,这些衣服都是奴婢量了您的尺寸现去街上买的。”
郦兰心闷恹着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换上了她们准备的裙裳,但在她们试图给她带上赤金钗篦、翠玉双镯等物时,果断拒了,摆着手不让靠近,婢女们也拿她没法子。
纷纷叹了气,带着可惜的神色流连打量她,依依不舍退出屋外,然后又端进来备好的膳食。
圆脸婢女扶着郦兰心坐上桌,而后扭身疾步出了屋,未曾闭门。
下一刻,高大人影跨进了门,反手,将背后房门关阖。
郦兰心都不用扭头看,便知道是谁来了,他存在感太强,根本忽略不得。
叹息后,转头。
却见他眸子紧盯着她,脚步却不移动半分,就在那门边站着,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轻蹙眉心,但也不想叫他。
他吓她一场,若说她心里不生气,那绝对是假的。
她一句话都不要和他先说。
然而门边的人却表情更加怔怔,且全然接受她带着怒气的眼神,就这么和她僵持着。
郦兰心眉间压得更紧,神色开始略略不自然,都有些想撇开眼了。
但这样岂不是落了下风,她可是长辈,纵然他人高马大,可做错事就是做错事,不是他站在那不说话就能有理的。
于是乎更加努力地恼瞪过去。
宗懔静静站着,耳不闻声,目中唯见那一处,四周再多精巧夺目陈设,此刻也全然模糊。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中,她就衣着极素,完全称得上净朴。
但那也无法遮掩她的姿容,雪肤乌髻,香秾美人如水柔情。
他也见惯了她着素。
而今日,她穿上了他早早命人为她备下的衣裙。
她是为了许渝守节才要一直衣着陋朴,但他不信,她天生就喜欢这么穿。
世人有几个不爱美,更遑论是被压着多年不许衣着鲜艳的妇人。
将来她入他怀,他自然要她享尽天下锦绣,要她知道,做那死人的妻,只能压抑困仄,而做他的女人,她想要什么,他都能给。
他思过无数回,她着艳色的模样,但今日他不想再逼她,只让人选了一套藕合为主色的云锦裙。
然此刻她莲衫藕裳坐在桌边,款腰意媚,嗔瞪欲怒,反更显眉黛含情。
不曾傅粉施朱,却已极尽活色生香,令人骨软酥麻。
美人宜喜宜嗔,眉目流转似乎千般旖旎。
终于,他动了。
缓步走去,眸中一刻不曾离开她。
屈膝半跪下来,仰首轻唤:“姊姊。”
情深爱阔,心意成焦,什么君臣贵贱尊卑纲常,如今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第五十章 斩断前缘
郦兰心眼看着门边久久站着的人忽地几大步走到她面前, 二话不说半跪下来,着实吓了一跳。
他虽是跪下身,而她是坐着, 但他身量与她相差太大,她能略俯视他, 但她压根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感觉, 实际上, 现在这情状, 倒像他为了迁就她好说话不得不屈身一样。
更要命的是,郦兰心觉得,她和他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他若是一俯首,就要埋在她腰腹裈田处了。
双腿也被他身躯逼着收起, 郦兰心咽间隐隐气喘了一下,缊了脸色,手倏地捺压桌角,想转身或站起,却都没法子。
不等她叫他快些起来,面前人先一步面露惭惶,谦卑低声:“姊姊,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吓你,不该口不择言, 更不该拉着你一路快走,大夫说,你是身上不适,又受了惊吓, 才昏了过去。”
“都是我害的你,姊姊,你打我吧。”恳切情真,“只要你能消气,怎么都行,只要你别不理我……”
他这样哀苦煎求,郦兰心也说不出重话了,闷冗半晌,盯着他:“阿敬,你,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时他的作为,现在回想起来,她都觉得像是场幻觉一样。
他和她相处的这些时日,从来温和,即便有时做出些惊人的事,却也不会如今日这般让她感到,发指。
而且,他先前也没和她说过,他会来代晋王监察斩刑情况,他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二话不说发怒扯她走,她真是吓得不轻。
见她终于肯和他说话,林敬目中有喜色的同时,更加恳挚:“姊姊,我是担心你,你知道,我们殿下厌极了许家,我是怕你再和许家扯上关系,惹火烧身……”
郦兰心却依旧皱着眉,打断他:“可我大嫂说过,亲眷给被斩首的犯官收尸是朝廷之前就下的恩典,既然下旨允准了,何来额外扯上关系这一说?若是照旨办事也会被迁怒,那当初,又何必开这个恩呢?”
话说到此处,她心里的疑影又反复冒起。
但前几次和林敬的对话,都潦草结束了,她知道,今日就算再问再论,也是没有结果的。
疑声落下,宗懔眼中不着痕迹一定,而后忧声:“姊姊,我是关心则乱了,可是,你不知道,当时我在法场上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脸色有多差,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所以我才……”
他这么说,郦兰心也想起当时坐在那,心脏狂跳的感受,又抬眼,望着面前人悒悒不安的愁眸,心里终究是松了一下。
“阿敬,”叹息,“我知道,你没有坏心,当时我对你说的话,也重了点,我也有不是。”
她被他拉上楼的时候,腹痛头晕,而且不知为何,来月信时,她情绪也不大稳当。
但这次争吵过后,她知道,有些话,她还是得和他说清楚。
微蹙眉,接着说:“但是阿敬,有的时候,你做事前,也应该想一想,端说你在法场上把我拉走,让旁的人看见了,你知不知道会生出多大的麻烦,你我的名声还要不要?我是守寡的人,而你还未曾娶妻。”
说着说着,又移了眼,心绪更加闷沉:“况且有时候,我都觉得……”
说到一半,忽地止住。
郦兰心眸中飞速颤动两回,把后头的“你像是变了一个人”给吞了回去。
残存的感受比记忆来得更快,在那小楼上,他把她整个抬起来,按着她听斩刑时,那股恐惧刺寒猝不及防又回袭一瞬。
咽间轻动,转回眼,是同样的面容,却截然不同神情的一张脸。
“……防人之心不可无,上一刻还温言好语,下一刻就变成猛虎狞狼。”几乎是一刹那,庄宁鸳的话语幽浮在耳边。
毫无征兆便变了脸。
午时,他发怒时那般凶狠,现在,他求她原谅时又这样做小伏低。
可她甚至都不确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缘由。
不可谓不骇人。
郦兰心抿紧了唇。
一个荒唐的念头悄悄冒上来。
真正的林敬,和他所描述的自己,到底,一样吗?
他进了她的家宅,了解她的家事,甚至如果他想,他真的有办法轻而易举掌握她的动向。
可她对他呢?
郦兰心突然发现,她对林敬,除了他自己愿意告诉她的,一无所知。
如果……
如果有办法,能从旁的人那里,打听到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好了。
宗懔盯着面前神思明显飘移的妇人,看着她欲言又止后又恹恹出神,狭眸微眯。
不着痕迹离得更近了些,鼻尖,妇人的柔香愈发馥郁。
他从未在旁处闻过这样的香气,只有她在的地方,它才会出现。
缠绵、柔软,血液里都泛起酥刺。
“姊姊。”哑声。
郦兰心惊了一下,回神。
却见面前的年轻男人有些红了眼眶:“姊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可是我真的不理解,你到底为什么要对许家这样仁至义尽?”
“姊姊,那日在王府,审讯官讯问你和许家的关系,我也听着,你分明在许家受了苦,按理说,那许二也是有官职的人,他去了之后,你应当按法度得一份遗产,可看你独自撑着门户,就知那许家的人吞了钱财,他们这样对不起你,你又何必为他们奔波?”
话语间的心疼不似作假。
这些年,这些相似的话,郦兰心也听过许多回了。
闭了闭眼,长缓叹息,低声:“阿敬,我没告诉过你,我丈夫为了我,临死之前,都还在和他爹娘争执,虽然我公爹婆母对我不怎样,可是他们和我丈夫之间,亲子深情是毋庸置疑的,我丈夫是个正直的好人,可他是带着对我的忧心,还有对父母的半怨半愧去世的。他对我的恩情,我铭记在心,代他完最后一点人伦之礼,我是心甘情愿的。”
宗懔听着,身侧的拳缓缓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