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是不是比你从前在许家看过的都好?”蛊惑般。
眼前锦绣烂漫确是她前所未见,郦兰心又点了点头,轻声:“是……比从前,都好。”
等到一轮焰火暂休,终于侧过首去,抬头望身侧一直静静陪着她的人。
心脏彻底被温暖充流:“阿敬,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他不说她也知道,这处高楼,到底要提前花多少心思,疏通多少人脉,才能让他带着她在这个时候上来看一场盛世烟火。
“姊姊,我只怕我对你不够好。”他深深凝望着她,缓声,
“只要你高兴,不再为从前那些让你痛苦难堪的人多思多虑,我做什么情愿。”
郦兰心本已微红了眼眶,听见他这话,立时又笑了出来:“胡想什么呢,我都说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当然不会再多想。”
瞳眸似隼视紧锁她温柔笑靥,沉声:“真的吗?”
她翦水双瞳含情脉脉,柔声答他:“自然,我身边有梨绵、醒儿,如今,还有你,还老想着从前做什么。”
呼吸骤沉片刻,难耐迫切,又问:“姊姊,我先前,做了许多让你不快的事,你会不会……会不会心里,厌了我?”
“怎么会。”她依然包容、柔软,温温似春水,安抚他焦乱,“你对我这么好,我欢喜你都来不及呢,哪家关起门不吵架呀,一家人,就是得相互包容磨合呀。”
耳边所有的动静尽数消湮,唯有那二字清晰。
“……姊姊,真的吗?”他听见自己不安的声音。
“什么真的吗?”
“你……真的不厌我,真的,欢喜我么?”从未有过这样难安的等待,同祈求一样令人期待又害怕结果。
“自然是真的啊。”郦兰心看他怔怔愣愣,近乎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他大抵还是在为那日法场的事而心中有郁节。
郑而重之,认认真真地对着他的双眼:“阿敬,过去的事,咱们就不提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换作谁,遇上你这样的人,都不会讨厌你,都会喜欢你的。”
“我不要旁的人,”他说,“我只问你。”
声音低低的,好像带着似有若无的委屈。
郦兰心笑着抬手拍了他额一下,无奈:“怎么老问车轱辘话,喜欢喜欢,我不讨厌你,是喜欢你的,成了吧?”
她的话音落下。
良久,男人的唇角缓缓勾起,终于遂心如意,酣畅淋漓:
“成了。”
只是,她还需再等等他,待他回去,他就为她准备好一切,日后,还会为她筑一座最精丽华美的宫殿,至于她的身份,他也有的是法子封住那群言官的口。
她什么都不必担心,他自会为她荡平横在他们之间的一切阻碍。
只不过,她胆子小,或许他揭开林敬的假面时,她会害怕恐慌。
但料想这也只是一时的,她既心喜他,天长日久,她便也不会计较这许多了。
第五十五章 除夕前后
冬至那夜过后, 林敬便再也没来过青萝巷了。
不过每隔几日,都会让手底下的人捎信和年货过来给郦兰心,信的内容大抵都是说他一切都好, 只是如今晋王封了太子,要准备册立大典, 又临近年关, 皇帝病中无法处置朝事, 太子府便更加繁忙, 他实在抽不开身,等到腊月末,一定过来。
那晚带她赏完烟火回来,他临离开前,像是遇着了什么大喜事, 又重复许多遍让她等着他过来。
虽然郦兰心也不知道她明明就一直住在宅子里、总不可能扛着整个青萝巷跑了,林敬却还是一副生怕她乱走丢的模样究竟是为了哪般,但,他性情偶尔古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已经习惯了。
得了信,知道他平安,便也放心了。
现下别说太子府, 便是她们这样的小户人家,也是有的忙乱。
冬至之后还有一月多便是除夕,到了年节, 家家户户手上有余钱的哪家不想着添件新衣,绣娘和衣匠们也紧赶着做工好多攒些银钱回家过年,绣铺那头忙得就是牌匾掉了也没空立刻扶。
郦兰心在家里也赶着晋王府的大单,每日天一亮就开始绣, 在绣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若不是梨绵和醒儿怕她身子骨给坐坏了,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拉她出来在院子里走一走,她定是一步都不会迈出绣房的。
腊八节的前一天,两副王府定制的双面绣用花梨木的框架装订好,被小心放入锦盒中。
预备完工前便提前知会了绣铺那边,成老三如期敲响了宅子大门。
这次过来,他连不是赶的牛车了,而是专租了带厢的马车,珍而重之将两个大锦盒捧到宅门阶下停驻的马车边,小心翼翼放到车厢最深处。
这是他成老三去太子府的一小步,但也是他们绣铺往后转成大绣店的第一步,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安置妥当后,从车厢里钻出来,跳下车。
郦兰心站在车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递给他:“老三,这个你也拿去王……太子府。”
差点便说错,如今的晋王已经是太子了,只是新太子没入住宫里,还在原本的王府,现在的太子府,街上都说,应当是年前事务本就繁忙,搬府又是一桩大麻烦,这位殿下暂没这心思。
而林敬,已经从亲王近卫,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旅贲了,只是太子有三卫府,也不知他如今荣升何职了。
不过无论什么职份,肯定都是风光无限,前程似锦。
但得到多大的荣耀就得承担多重的责任,这些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累着或病了,他总是给她来信,她却不好常常去太子府那般的重地。
正好趁着这次去送绣品,叫成老三把她给他新做的衣裳、还有特地寻城里大医馆配的防冻伤的膏油、晚上安神的香囊等物一齐带给他,顺便给他回封信。
成老三接过包袱,倒是惊呆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家东家竟还有如此人脉:“娘子,您在太子府里还有熟人啊?先前也没听您提过啊。”
郦兰心笑笑,说了提前想好的对词:“我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在西北从军,后来跟着太子入京,机缘巧合才相认的,论辈分年纪,是我娘家表弟。”
说着,又从袖里拿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物什,大半个巴掌大,一并塞进成老三手里:
“这个你揣好了,里头是我表弟留下的令牌,到了那边,你就找门房说,这些是给侍卫里头小林大人带的东西,再给他们看令牌,他们就知道了。”
林敬先前说过,他已经和门房打过招呼了的。
成老三听得一愣一愣,但还是很快把事记下了,令牌往怀里一藏,拍拍胸脯:“成,娘子放心吧!”
郦兰心笑着点头,目送他赶着马车出了巷子,方才回宅里。
成老三赶着车,没用多少时辰就到了太子府外,马车的速度本就比牛车快上许多,更别今日拉车的马是正当龄的壮马,而他家里的那头牛是耕地的老黄牛。
从青萝巷到太子府,一路风驰电掣,他甚至都有点回到当年沙场上的感觉了。
太子府有好几处门,像他们这样给王侯府邸供物的走的是西侧小门。
上回来送图纸取定银已经走过一回,这次来便熟络了,赶车到小门外头的时候,门赶巧大开着,此时正是每日城里专人把新鲜果菜供进府内的时辰。
见了成老三的车马,门边的下人立马上前扬声:“做什么的?”
成老三“吁”的一声控住了马,停稳后赶紧跳下地,谄笑:
“有劳有劳,小的是城里绣铺的,来送府里先前定的绣品的。”
然后把上回过来和府里采买管事起的契纸小心从袖里拿出,递给看门的人。
那门房听了他的话,面上便没了厉色,接过契纸一瞧,脸色更是好了许多,复又把契约递回去:
“马车不能赶进府里,你把马拴好,拿上东西进来吧,我们查验过后,带你去采买管事那儿。”
“诶,诶。”成老三连声应好,收了契纸,随后转身跑回马旁,拴好马,才钻进车厢里,把里头的两个大锦盒还有郦兰心吩咐带的包袱拿出来。
门房瞥了一眼他小心捧着的两个锦盒,一偏首,盯向他臂弯里挎着的厚实包袱,皱了眉:“盒子里的是绣品吧,那你手上这个包袱里面是什么东西?”
绣品装了框,份量可重,成老三抱着一堆东西,连忙说:
“里头也是要紧东西,小哥儿,先让我进去吧,我进去和您说,反正你们也要查验的不是。”
门房小厮拧眉更紧:“……那你进来吧。”
然后就招呼小门内外聚着的人给他让了路。
成老三进了门,跟着那个年轻门房往里走,上了一道回廊,拐了个弯,就到门房们查验入府东西的地方了。
空阔屋子,横着数张大长桌,里头架子上摆着许多用来查验的工具。
若是堆车的货物,通常在小门处就验了,但精细些的要入府库的东西,他们都会在这详查。
西侧小门这边十步一岗,防止有贼人想要混入府中,在查验之时作乱,若有不对,当场拿下。
门房示意成老三把东西摆上,从架子上拿了手衣,转身回来,却见他把锦盒放上了桌,包袱却还抱在怀里。
登时变了脸:“你……”
成老三抬头憨笑,忙解释:“小哥儿,是这么的,这包袱里的东西,是带给府里小林大人的东西,要不,还是等正主来了再查吧。”
门房脸色却没好转,反而横目:“小林大人?什么小林大人!”
没料对方不曾像东家娘子所说会立刻明了通融,成老三着急起来,想着可能是没说清楚,赶紧补充:“就是,就是侍卫们里头的小林大人啊!”
然而话音落下,年轻门房看他的眼神更像看疯子:
“我们府里侍卫正副大小统领就没一个姓林的!你到底找谁?”
成老三瞠了眼,嘴上还叨叨喃喃:“不应该啊……我们东家说了的……”
一个激灵,忙从怀里掏出郦兰心给的那块帕子包的物什。
三下五除二把外包小帕掀开,里头果真一块鎏金铜牌,立马递向面前的人:“我给忘了,我们东家还让我带了信物来的!你看!”
那门房接过东西,半信半疑地瞧去。
遽然,双眼死死瞪大。
喉咙动了好几下,不等面前探头舒脑的成老三再问有没有小林大人这个人,连手上戴好的手衣都来不及褪,留下一句“您在这等等,千万别乱走”,一溜烟就闪出了屋门。
成老三茫然着脸,满头雾水,但身处太子府,他一小老百姓,哪敢乱走动,只好抱紧包袱站在原地等着。
万幸那门房小厮窜出去后没有叫他苦等到天黑,约莫两三刻钟这样,门外便又有了急匆匆的噔噔步伐。
成老三回头看去,正见一瘦影闪进门来,
定睛一望,是一身着锦蓝袍的宦官,且观他衣袍面料、其上花纹饰样、足下长筒皂靴,便可知不是普通太监,绝对是有品级的。
这年轻瘦太监身后还跟着一茶色袍老太监,再往后是方才出去叫人的门房,此刻颇有些灰头土脸。
成老三更确定打头进来的这个蓝袍太监定然身份不俗,立时肃了神色,恭敬小跑上前:“这位公公……”
“诶哟,可别,是成掌柜吧。”蓝袍太监笑道,“叫您久等了。”
成老三听见他报出自己姓氏,不免一惊:“额,这个,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