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兰心欣喜点了头,连连道谢,别了指路妇人,就朝她指的卦摊去。
排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她。
问卦是私密事儿,她上前之后,后头排队的人自觉离得远些。
先交了银钱,而后甫一坐下,抬头,瞧见卦摊的摊主,被叫林卦姑的半盲老太太,肃着神色盯她。
郦兰心手不由自主地一紧,刚想开口,对面的老卦姑已经沙哑出了声——
“你精气不足,面色发白,眼下发黑,像是被什么缠上了。”
一瞬间,郦兰心毛骨悚然。
“我……!”像是寻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想哭诉,“您说对了!我,我最近,老是做梦……”
“什么样的梦?”老卦姑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稳当。
郦兰心脸色几经变换,最后靠近老太太的耳边,低低密语,将这些日的经历和盘托出。
“大师,”她颤着声问,“您知不知道,我,我究竟是被什么缠上了?那些梦真的太真了,可是醒过来,又什么都没发生,我家里人都说,夜晚半丝声响也无。”
林卦姑听完,古树皮一样的脸并无太多波动,而是开口:
“不是人祸,那就是精怪鬼魂作乱,世间最凶的淫鬼名为五通,是色-欲之鬼,最喜好淫-辱女子,尤其是他人之妻女,还能变化各种面容,不过,五通本领不小,传说里多少能士都降他艰难,若是此鬼来缠你,你怕是早被吸干了,活不到现在。”
“那,那缠着我的到底是什么?”郦兰心听得头皮发麻,变化面容,淫人妻女,全对上了。
林卦姑眯着眼,掐着指头:“应当只是只在外游荡的贪色淫鬼,道行尚浅,才只能三天两头才出来一回,不必惊慌。”
说罢,起身转向卦摊后,翻出了个大幐袋,然后挑挑拣拣,往里放了许多东西。
转回身,把东西摆在桌上。
郦兰心探头看去。
老卦姑将袋子里东西一一展示给她看。
“这是辟邪绳,用朱砂浸泡,再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吸足阳气,将它绑在你床帐里,百邪不侵,最克鬼压床,绳上的是三清铃,若有邪魔,铃声可震慑妖邪。”
“这把是镇魔镜,将它悬挂在你床前,能够驱魔镇邪,这是五雷符,把符贴在铜镜上,效用更上一层,这把桃木剑是斩杀邪祟的利器,足够你保命,还有这个……”
将法器全数介绍完,郦兰心颤颤巍巍地发问:“那,那要是,都不管用呢?”
“不瞒您,我家里的那个鬼,好像有点凶,邪性得很。”惊惶。
林卦姑深皱眉,叹息:“若是都不管用,那你再来寻我,老婆子亲自出马。”
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郦兰心犹疑了片刻,终是咬着牙,将桌上这些东西拿起来,付了足五两银子。
抱着一堆法器,如同抱着一线希望,租了马车,赶回青萝巷去。
进了家门,顾不上梨绵和醒儿不可思议的眼神,也管不了她们如何瞠目结舌,郦兰心关了房门,立刻开始按照林卦姑的指示动手布置法阵。
等到一切全部完毕,看着顶架高悬铜镜雷符、榻内铃铛红绳交错的景象,久久,一丝苦笑。
她从前,是根本不会接触这些精怪鬼神法术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敬而远之。
可现在,她实在没办法了。
她真的不想再继续做那种离奇诡异,难以自控的梦了。
所以无论什么方法,无论有多荒唐,她都只能试上一试,只要那个假的、坏的林敬,别再进她的梦里,她做什么都行。
做好这一切,郦兰心转身向后,推开了被隔断的里间门。
里头,许渝的灵位静静立着。
重新点了三根香,晃去火苗,插进坛里,闭眼祈求。
…
那梦鬼三四日就来一回,郦兰心做足了准备,绕着床榻,再仔仔细细撒了一圈糯米,而后钻进床榻内,盖好被,在极度的紧张中,不安睡去。
夜深,莲花香块幽幽燃烧着。
宗懔站在床边的糯米圈前,缓抬首,铜镜符咒高悬,帐幔前,还挂着一把小臂长的桃木剑。
定身沉寂许久,冷笑出了声。
帐幔剧烈晃着,伴随着哭闹尖叫。
细红纵横挤压雪脂,勉强撑力匍伏,桃木剑挥下来带着怒气,铃铛不断震响,神智已经半失。
原本悬起的铜镜也被取了下来,就摆在她面容之前。
只要抬头,睁眼,立时就会看见一张极为陌生的,涎泪齐下难以见人的脸。
“本来,我还不想这么快用这个。”幽语似有若无,桃木剑再度从后伸进髀隙,戳挑晃荡的檀木小夹。
原本用来驱邪的桃木剑只戳了两三下,她已经开始扭身尖叫着大哭:“救命!救命,不要龊了!”
“救命,救我!有鬼,有鬼——”
桃木剑倏地收回,换了她已经开始熟悉的物什。
他欺身覆盖上来,咬牙切齿:“对,你说对了,我就是鬼,来索你阴元的厉鬼,你是怎么发现的,嗯?”
郦兰心疯狂摇着脑袋,说不出话来,银涎难止。
身后的恶鬼开始折磨她了,不断碾冲那个檀木做的奇诡小具,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宗懔探手掐住她下巴,逼着她仰起头,对准那面铜镜,照出她的脸。
沉厉声音带着阴狠:“就你这点东西,也想降我?我告诉你,我道行深得很,你就是把名刹古寺、皇家道院的法师都请来,也拿我不住。”
郦兰心彻底绝望了,满面悲流,她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招惹到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哭得没了气力,“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放过我吧,你是哪处的游魂野鬼,你告诉我……”
“只要,只要你放过我……我从今往后……都给你供奉香火……”眼睛恍惚半阖。
没再和她说话,一直到凶摩云雨尽消时,才终于肯施舍她答案。
“我不稀罕你的香火,你也确是得罪了我。”
“是你欲息太重,才将我引来的,”他笑着在她耳边嘶哑沉语,“我不是说了么,我是来索你阴元的,你好好配合着,索得我满意了,或许我可以考虑考虑,让你解脱呢?”
说罢,掐住她软颊,深吞缠食。
……
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未明。
郦兰心抓着心口的衣料,下了榻,燃起烛火的时候,身体都在打抖。
等瞧清楚屋子里各处的情状后,双腿一软,差一点跪倒在地。
床榻前糯米撒成的圈形状未曾变化,然而上头,有两处烧黑的痕迹,分明是男人的脚印。
而那降魔的铜镜,依然悬挂在最顶处,却从中心处裂出无数蛛网般的纹路,贴在上面的雷符也烧了一半。
再靠近,帐内高处绑的红绳铃铛阵,红绳松了,铃铛也都碎破了,她刚刚下床的时候,铃铛半点响声也没有,就是此原因。
而那把桃木剑——
郦兰心四处惊慌查看,最后,猛地掀找床上各处。
最后,在床榻的缝隙,找到了它。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烛火,只好把灯盏放到一旁的床前小几上,而后探手,将缝隙里的桃木剑拎了出来。
在看清剑柄上的裂纹时,终于彻底溃了防线。
木剑当啷落地。
身子软瘫下来,双手颤抖,缓缓捂住泪面。
第六十二章 过来吃吧
倾身伏在榻边, 颓惧失了气力。
许久,擦干了眼泪,撑着床架站起身。
她从小就知道, 哭不顶用,若是哭能有用, 当年她也不会到处辗转了。
哭得再多, 也只是纾解心绪, 解不开事情的根子。
如今厉鬼作祟, 要吸她精元,她总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任由他将她榨个干净吧。
命丧床帏,简直是最叫人难堪的死法之一了,至少她绝对不要。
将屋子里一片狼藉逐一收拾好, 待会儿,她还要去城东集市一趟。
昨夜那恶鬼说,就算她请来皇寺方丈也拿他不住,着实骇得她心惊肉跳。
但万事不试试怎么行,他自己夸自己,当然想怎么说怎么说了,说不准他其实根本就是唬她的呢。
收拾好了破碎的法器和满地糯米, 郦兰心慢慢换了衣裳,缓走向盥室。
虽然是梦,可她每回醒过来, 真就像是被吃了一夜似的,浑身哪处都是软的,下头也不干净。
她的身体因为梦境真起了欢愉,她如今唯恐不知什么时候, 她会控制不住被梦影响真叫出声,要是给梨绵和醒儿听去,她直接钻进地缝里好了。
弄好所有东西的时候,天刚刚才要亮,郦兰心不急着立刻去,这个时辰,怕是卦摊都还没摆出来。
去厨房里挑了些好肉,还有蛋菜,利落煮了一大锅香面。
热汤面的气味儿随着炊烟一路飘,把寝屋里的梨绵和醒儿都给勾出来了。
“娘子,”梨绵揉着眼,被面的香味扑得醒了五六分,“您醒这么早啊,煮什么呢?”
微睁大眼,这段时日她们家娘子白天时时心不在焉,昨个儿还寻摸了一大堆鬼鬼怪怪的东西回来,她本还打算要不要带娘子去瞧大夫呢。
今个儿早上一起来,她们娘子竟然比前些日有精神多了。
“煮了汤面,快好了,都去洗漱吧。”郦兰心扬声说,转身去拿陶碗和木箸。
一家人坐在桌子上,郦兰心吃得很认真。
既然知道那淫鬼是冲着她元气来的,那她当然得多吃点。
不然晚上被他吃,白天她又吃不下,有出没进的,岂不是死得更快。
瞧见她能吃能喝,梨绵和醒儿心里的石头稍稍放松,对视一眼,醒儿小心翼翼开口问:“娘子……您这些天,到底怎么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