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68章

而林敬被她赶出屋子之后,醒儿说,看见他径直出了宅子,策马离开了。

此后许多天,都没有再来过。

就和他临走前留下的话一样,在她彻底好起来、冷静下来前,他不会再过来。

然时光点滴流逝过去,郦兰心只觉得愈发无力,满心忧惶幽积,神智憔悴。

……她犯错了。

犯了天大的错。

曾经的担忧现下成了真,她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不但废了礼数,还亲手毁了一份纯挚的情谊。

她……非礼了林敬。

他管她叫姊姊,而她没有忍住,暴露了自己对他身体起了孽渴rou欲的事实。

每每思及此处,郦兰心的眉心便皱得更紧,意绪焦闷,眼前都犯了昏腾。

日子又过回了原本的模样。

只是郦兰心不再让梨绵和醒儿给林敬派来送东西探问的小厮们开门,谁来,都别开。

身体好多了之后,郦兰心翻出了钱箱子。

钱箱打开,里头的东西分列得很清楚。

她拿出一个梅鹊纹的小匣。

里头装的,是之前所说,给林敬攒着的聘礼。

把匣子单独拎出后,郦兰心开了匣盖,又从钱箱中取了些银子,添到小匣里去。

坐在桌前,对着分好的钱物,空坐良久。

而后抹了抹面,起身去书桌处,研磨、铺纸、提笔。

将要落笔的一瞬间,手倏地顿住,迟迟难以下笔。

而等的时间太久,笔尖的浓墨缓聚,最后难以维持,重重砸落,毁了一张干净信纸。

方才醒神,慌着手赶紧换了新张,这一回笔不再停驻不肯触底,而是速速写下开头。

然而几字过后,再次停住。

而这一次,不是出神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往下写。

颓然,将笔搁置笔枕之上,另一手捂住额。

她要如何写呢。

要如何写下一封,给那个热切真挚、一直以来对她挖心掏肺、无所不顾的人的绝信?

她真的不想的,人生在世,一份深厚情义多么难得,她怎会不清楚。

可她没办法面对他了。

他是个年轻有为,前途大好的人,而细细回想那日他被她抱住时的反应,郦兰心隐约察觉得到,他似乎被她的举动影响。

无措之中,与她之间有什么彻底变了质。

但这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

他还年轻,妻都未娶,不该被她这么一个堕欲熏心、不顾廉耻的妇人拉进泥潭里。

他应该离她远一些,越远越好。

纵然这些日,梦里那欲鬼再不曾来,但事情已然发生了,再也难以扭转。

她也确确实实,起过不该有的念头,行了不该行的举止。

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与其担忧崩开的细纹逐渐裂成断崖,日后导致更加不可挽回的难测后果,不如趁现在,及时、彻底地解决掉。

最好是,彼此再不相见。

定了神,再度提起笔。

阒静的夜晚,染了墨迹的信纸掀了一张又一张,书案上烛火彻夜摇晃。

……

仲春过了一半,便到清明了,春意也彻底复苏。

雨润草木柔,风滋桃李笑,春雷袭过,惊催天地万物生发。

郦兰心带着梨绵和醒儿,拿着提前买好的祭祀物什,一大早便租了马车,赶往城外的玄清观。

然而城门处早便堵上了,折腾了足一两个时辰,才出得了城门。

到玄清观里,更是不得了,人潮攒挤,山道上涌着百姓、车驾、各家各府的仆婢、被里三层外三层小心围着请往观内的贵人们,场面壮撼,到了让人望而生怯的地步。

这样的场合最怕走失跌倒,郦兰心带紧两个丫头,小心跟着排队伍,挪向观门的速度极其缓慢。

前方又是一轮不知哪家世族官亲进出,人潮再次变动移涌,臂弯挽紧了梨绵和醒儿的,把东西抱在身前,跟着一下往左,一下往右,最后被挤到了不知道哪家府邸停驻的马车旁,被挤得靠在车壁上。

昏头晕脑之际,忽地耳边有车窗打开的声响,一道温和带着年岁痕迹的声音穿进耳窍——

“许二媳妇儿?郦娘?”

郦兰心一个激灵,抬起头向后看去,面色一惊。

漆雕华窗半开,双鬓斑白、姿仪雍容的老妇人面带惊忧,容貌经由岁月拂过,依旧温美。

老妇人唤过她一声,又快速露过了脸,小窗闭上。

四周家丁开始驱出空地,唯独没有动车旁主仆三人,厢门掀开,老妇人探身出来,扶着左右婆子的手从容下了马车。

待贵妇人站定后,郦兰心也醒过神,忙上前,规矩行了晚辈礼仪:“伯夫人万安。”

承宁伯夫人周身气度淡淡温雅,微笑快让她起来:“诶呀,怎的这样赶巧,在这儿碰上了,你也是来烧香祭奠的吧。”

郦兰心笑着颔首,有问就答:“是,我娘家父母的牌位供奉在这儿,再替……阿渝拜一拜。”

实在不曾料到今日会碰到承宁伯府的人,竟就这样凑巧。

不过伯府前来玄清观也并不稀奇,玄清观的香火一直旺盛,重要节日的头香京中贵人们更是打破头似的抢。

郦兰心和承宁伯夫人是相互认得的,许家过年时,亲戚之间都要走动,她也被引荐见过大嫂庄宁鸳娘家人,且大嫂临离京之前还说过,求了父母,多照看帮助她一些。

只是话虽这么说,郦兰心却也不可能真的找上伯府,求事事庇佑。无功不受禄,伯府是伯府,大嫂是大嫂,她没事去寻妯娌的娘家作靠山,像个什么事。

但郦兰心对这位伯夫人还是十分敬重的,不仅因为是长辈,昔年,承宁伯夫人还曾拐着弯劝过她婆母张氏,正一正家风,凡事莫要过分,应当按着章程来,媳妇就是媳妇,既迎了人入门,就善待。

只不过,劝了也无用,反倒叫她婆母更加不快,觉得在亲家面前丢了脸面,这股气自然不会撒在伯府身上,只会冲着她这个冲喜儿媳来,好心起了坏用,之后承宁伯夫人便也不再说了。

但这份善意,郦兰心记在心里,也很感激。

如今既遇到了,她自然要问长辈安好的。

承宁伯夫人听她是来祭奠父母,了然:“孝乃人伦之始,清明了,是该来的。阿渝去了这么多年,你还一直守着他,是不容易的。”

提到许家的人,半是叹息。

此时此刻,远在庄氏老家清亭的庄宁鸳和福哥儿,应当也在祭祀许湛吧。

承宁伯夫人叹了口气,又打量了郦兰心身上,还有后头形容有些狼狈的两个丫头,开口:

“你是很早就来了吧,人这么多,一直不得进去?”

郦兰心笑得有些苦涩:“是。”

承宁伯夫人也笑起来,握住她的手拍了拍:“那不打紧,你就跟着我们进去吧,我们府上早几月就与观里通过消息了。”

骤然有了这么个捷径,郦兰心怔了一瞬,旋即喜色难掩,感激不已:“多谢夫人!”

承宁伯夫人微笑,而后又和旁边的婆子说了些什么,方才带着她朝前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不远便见着一辆眼熟的四驾马车,郦兰心有些惊讶,因为那辆马车上也是承宁伯府的徽记。

四驾,只有承宁伯可用。

伯爷和伯夫人竟不是同乘,原本她还以为今日只有伯夫人独自前来。

到了马车近前,车辕下也摆上了轿凳,从车厢里出来的先是鬓发俱白的承宁伯。

郦兰心忙带着两个丫头恭敬向他行了礼。

承宁伯见了她,讶然一瞬,伯夫人笑说了缘由,他便也点头表示知晓。

而后,转头看着车厢处,似乎还有什么人不曾下来。

下一刻,一道高瘦身影也从车厢里钻出来,书墨气的文袍。

郦兰心和两个丫头齐齐睁大了眼睛,微微倒吸一口凉气。

苏冼文靴落轿凳,下了地站稳,方才抬起眼。

目光猝不及防,触及一张日思夜想的丽容。

且那人不再是记忆中那样衣着陋朴暗素,如今虽然衣裙还是素雅,并不鲜艳,可裁剪妥帖,裙裳柔软,衬得她愈发姿容柔媚,眉眼施开,竟不知怎的,还多了一股兰麝流转的诱意。

此刻见到他,她显然也是大为吃惊。

他浑身控制不住僵硬,木在当场。

率先是承宁伯夫人发现了不对,来回疑观几下,探问:“你们……认识?”

郦兰心回了神,张了张口,却一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倒是苏冼文,反应快得多,忙开口:“世伯,先前我母亲故衣被潮蠹所损,我寻了许多间绣铺也补不得,后来寻到了一间铺子,东家好心,为我指了寻到缝补之人的门路,那东家便是这位夫人了。”

郦兰心眼中微闪,神色恢复如常,顺着话:“是啊,没曾想到,竟在这碰到您了。”

郦兰心手上有一间许渝留下的绣铺,承宁伯夫人是知道这事儿的,甚至还知道,那绣铺的名字都是她和许渝各取一字而得,许渝表字洵直,那绣铺就叫兰洵绣铺。

孤孀妇人,独自撑着一份小业,甚是不易,承宁伯夫人自然不会看不起,反倒怜悯。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去年方才入京的丈夫故友之子,竟和郦兰心相识。

今日,还在这碰见了。

说来说去,唯缘分两字可解了。

只不过,瞧着郦兰心和苏冼文相互认出后不大自在的样子,承宁伯夫人微挑了眉,没行那让场面愈发尴尬的相互引荐之举。

笑着圆场:“也是巧了,兜兜转转原是一家子亲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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