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80章

她实在是怕了,怕今夜,那人又化身成另一幅模样,来吃她。

而她还不得不假装毫无所觉,压抑着惊恐将自己摊开奉上。

但强撑着睁眼到了深夜,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是清早醒来时,心中猛地松了许多。

昨夜,那人没来。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夜里依旧没有异样,郦兰心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些许。

这两天她一直待在家里,连宅门都不靠近,但今日却是不得不出了。

今日是十五,到了那日慈幼局乳妇所说,可以见到游侠儿头领常虎的日子。

她不知那常虎会何时回慈幼局、又会在慈幼局中呆多久,为了稳妥起见,她还是要早些过去,

将衣橱深处的钱箱提出来,打开后,取出里头大半银票。

历朝历代,除非大灾大乱,但凡天下安定,户籍控制都是极森严的,在这种情况下,一份出自官府之手的空白路引,其昂贵可想而知。

且她时间不多,若是多加些钱能够加急,她也不得不出这份银子。

给中间人的引路费、购买路引的花销,只怕她怀里的这些银票都还不尽够。

但带着银子出去实在太惹眼也太沉重,先确认了门道是可行的,后头那些人提什么要求,再行计较。

一切事宜准备好后,郦兰心没有刻意换不起眼的衣裙,还是如先前出去一般打扮,穿了齐胸衫裙与袖衫,把银票藏在大袖衫内缝的暗夹层中,再戴上长纱帷帽。

像往常一样,进里间给许渝上了三炷香,闭眼拜了。

只希望事情能如她愿。

出了门后,租车去了城内最靠近慈幼局的坊市,上回她是借着留下看看慈幼局内有何短缺的由头,方得到掌孤允准,在院里行走。

如今便正好接着这泼出去的话,再买些东西过去,顺理成章再入慈幼局。

上次问过那乳妇游侠儿的消息后,郦兰心顺便再问了如今慈幼局里急缺些什么,乳妇说,慈幼局收养来的孤儿大多体弱有病,衣食现下还不愁,但药材从来就没有足够的时候。

郦兰心让车夫径直把车赶到坊市最大的药材铺前,进了铺子,与掌柜询谈一番,买了足六箱药材,都是小儿常有病症会用到的药,知道她是要捐去慈幼局,掌柜还多送了些成药。

药铺伙计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了车,车夫挥动马鞭,疾朝慈幼局去。

掌孤见到她时,还颇为惊讶,不曾料到她短短两三日就又带着东西来了,这次带的还是慈幼局里最紧缺的药材,态度登时更加和蔼。

不必郦兰心再请求,直接说让她在慈幼局里多坐坐,想留多久留多久。

郦兰心掩住喜色,沿着记忆中的路,去了乳妇们所在的院子,却没在上回的地方见到那个年长乳妇,后又转了好几间房舍,方才在东边的一间小屋里找到人。

小屋里聚着好几个女人,在吃汤粥和胡饼。

甫一见她进来,都是齐刷刷一惊,坐在最右边的年长妇人率先站起身,朝她走过来:“娘子,您来了。”

正是上次为她指路的乳妇。

郦兰心歉笑向屋内其余人点点头,随后和身旁人出了屋子。

“娘子您现在来可就对了,昨日常虎就回来了,现下在后院厨房那边,”乳妇先前收过她的银子,热情得很,“娘子您这边来,我带您过去。”

慈幼局占地广,许多个院子拼聚在一起,没有熟悉其中布局的人引路,越往里走,越容易迷失。

郦兰心重新戴上帷帽,而后跟着乳妇,一路辗转,走了大概快一刻钟,进了一处杂声喧嚣的大院,炊烟直飘,人声鼎沸。

乳妇带着她,径直朝厨房院子的侧后走,过了一道小窄门,堆成小山的柴火映入眼中,旷地上,五六个年轻汉子挥劈着斧头,抹着汗利落干活。

“常虎!”乳妇朝站在最中间,着深褐短衣窄袖的阔方脸青年叫了一声。

常虎抬起头,先是看向叫他的年长妇人,而后目光移向站在妇人两步后的郦兰心。

透过帷帽长纱缝隙,郦兰心看清了这个游侠儿头领的模样,不是多出挑的面容,神色还颇为疏冷警惕。

乳妇走近拎着斧头的青年,凑过去低语二三,常虎面色不动,把斧头剁在橛桩上,拍着手中木屑走过来,旁边其余劈柴的汉子眼皮都不掀一下,自顾自做着活。

郦兰心见他过来,有些紧张,却没料到这人直接略过了她,朝一边的屋子走去。

登时有些手足无措。

还是乳妇小跑过来,低声:“娘子只管跟去,他们接消息活儿都要避着人的。”

郦兰心了然,颔首后,又如上次一般,往乳妇手里放了碎银子:

“我不大熟悉这里的路,还劳烦您在这等一等我,待会儿我好跟着您出去。”

乳妇解过银子,喜笑颜开:“没问题,娘子且去就是。”

得了应诺,郦兰心转身跟上常虎去的方向,后者进了屋子之后并未关门,显然是给她留着。

踏进门里,郦兰心下意识犹豫了一息,最后还是稳了心神,反手把门阖紧。

经了这数月来的事,她如今对陌生男子实在是本能的生惧,但理智尚在,此处是官办的慈幼局,屋外又有那收了银钱的乳妇看着,这群游侠儿也不是什么采花大盗,都是为了银钱奔波的人罢了。

现下是白日,不需点灯,郦兰心站定后扫了一圈,这处屋子应当是专供干活的人们暂歇的地方,摆了多张桌椅。

常虎提起壶,倒了一满碗水,灌进肚里,而后方才一抹嘴,回头:“盘海底的?”

说的是市井黑话,但郦兰心听得懂一些,手中渐攥紧:“……是。”

“不见脸的不交易。”冷声。

郦兰心身一僵,而后抬手,取下了帷帽。

横竖,屋外乳妇和慈幼局掌孤都见过她面容了。

站在桌边的常虎瞧清她脸后,微挑眉,片刻,又说:“先见见真章。”

郦兰心深呼吸一下,走到桌边,从暗袋里,先掏出三张银票,摆开。

常虎瞥了一眼那银票上的数额和骑缝章印,方才道:“要什么货?”

郦兰心稳住声调,吐出两字:“引贩。”

常虎沉声:“东西扎手,这点儿,还不够。”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银票。

郦兰心沉默片刻,又拿出三张,将六张银票叠作一起,朝他的方向推过去。

这回,常虎扬了眉,点了点头,手按在银票上,才开口:“那群人不直接和生人做交易。”

郦兰心顿时有些焦急:“那……”

常虎:“你给的银钱够我帮你传话过去,但我先和你说他们的规矩,先付银子,再交货,要白银,不要银票。”

郦兰心脸色白了些,犹疑着:“一份,大抵多少银两?”

常虎思索了两下,说了个大致的数额。

郦兰心听完,心都跳了两下,这银钱虽然她出得起,但也只够一次。

先付银子,再交货,万一他们拿着银子跑了……

长久的沉默,常虎很淡定,看出她的犹豫:“这行的规矩就是这样,买不买由你,不用我传话的话,退你两张银票。”

说着,就从那六张银票里分出两张来。

“别!”倏然出声叫止。

郦兰心抿紧唇,闭了闭眼,低语:“我买。”

她此时不买,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没得选,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我有个要求,”她抬起眼,目光盈盈,说道,“我不方便直接出面,我再给你两张银票,你来当掮客,帮我给他们银钱,东西拿到手之后,你再转交给我。”

说罢,又拿出两张银票,放上桌子。

常虎眯起眼,默然片刻,将银票拿起。

郦兰心松了一口气,她身边有眼线,万一那群引贩要求去什么偏僻破庙里交钱交货,那她可真就麻烦了。

干脆,请熟悉此间规矩的常虎作通事。

常虎又问:“你何时拿银子来?”

郦兰心犹豫了一会儿,低声:“……我不大方便再过来了。”

短短时日,她已经来慈幼局两回,再多来,就太奇怪了。

“你明日午时,去城里的兰洵绣铺,我在那儿等你,到时候把银子给你。”郦兰心说。

顿了顿,又问:“……付了银钱之后,大抵需要多久能把路引拿到手?”

常虎:“这我不能确定,若他们手上有货,立刻便能拿到,若是暂缺,大抵三五日。”

郦兰心算着时日,今日距离立夏还有三天,

心下有了计较,说道:“那好,若是立夏前能拿到东西,你就在立夏那日早晨再来绣铺,把东西放到铺子左手边第二排最后一块布匹下,若是立夏之后才拿到手,就三月廿三放。”

这两日,是按她平素巡铺子的习惯定的。

常虎应下:“好。”

翌日,郦兰心带着足额的白银,巳时便到了铺子里,没有和往日一样只在里头查账,而是在前头招呼客人收银钱。

成老三怕她辛苦,起先还大呼小叫着要她进去,但这劝说自然是无果,很快沦为打下手的,然后又被赶去库房里理货了。

随着午时渐近,日晖愈烈,背着盛光,一道步履轻捷的人影跨过门槛,顿了顿,定睛,而后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要一匹葛布。”阔方脸汉子说。

郦兰心抬起头,浑身僵硬一瞬,话说出来和飘似的:“……客官稍等。”

转身进了里间,须臾,捧了一个大包袱出来,摆上柜台:“新到的葛布。”

揭开外边的包布,露出里面布匹的颜色,和隐约鼓起的异状。

常虎和她对视一眼,丢了一吊铜钱在柜上:“行,包起来吧。”

郦兰心垂下眼,抑制住疯乱跳动的心脏,颔首:“客官,若是穿得好,下回再来。”

转眼,一夜薰风带暑来,立夏至,暑气开始升腾。

宅子的门清早便开了,郦兰心出门时,梨绵和醒儿才刚洗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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