孀妇 第83章

她竟然……

要去出家?!

她有什么资格出家?

哪一家庵院会要她这样堕入rou-欲难以自拔的痴妇?

她欠他的尘债还没还清,他尚且困在这俗世之中,她就想这么逃脱了?

痴心妄想。

……

兽鼎香雾缓绕,龙涎香气幽冽。

郦兰心醒来时,满身疲倦酸软,半丝气力也无。

睁了眼,恍恍见烛透蛟绡纱幔,芙蓉帐顶,祥龙瑞兽团纹忽熠忽暗。

神智如同沉进了泥沼,每呼吸一次,挣扎着向上爬动一次。

漫无尽头的逃离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泪珠再次从眼尾滑落下来时,被脑海藏避起来的可怖记忆溃冒出来。

扫开满地枯叶,露出最下头已然糜烂成泥的浆果。

瞳仁颤着,震着,唇微微掀开,想要尖叫,想要呼救,可是她已经知道这里是何地方。

满身的血都寒凉冰冻,恍惚间,她甚至觉得她已经半死了。

她……和林敬,

不,不是林敬。

没有林敬。

林敬不存在了。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夜前,林敬还有一层被看破的假皮游荡在世间,而从今往后,厉鬼再也无所掩饰了。

郦兰心识海空茫,只木木愣愣流着眼泪。

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她被灌昏过去前,那人说过的所有话——

“……今夜,我根本没用那香。”

“……你已经是孤的人……”

“……”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这些天,她的所有挣扎,所有谋划,全都在那个人的掌控里。

她最恐惧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末日降下的时候,天空日月全都化成恐怖的黑,毁灭的暗。

脑中一片混乱,呼吸都带着冰碴,带着血沫。

此时此刻,她躺在这个地方,不知形势,不知命运,甚至不知道如今何日何时,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快起身。

郦兰心流着泪,努力了许久,终于缓缓侧过了身。

手肘撑在被衾上,想要撑身起来。

急促疲累撑身到半,一阵轻盈快速的脚步声忽地逼近。

织金长幔被倏然掀开,一张并不陌生的圆脸探进来,见她艰难半撑着身子的模样,大惊:“夫人!”

圆脸婢女忙探身来扶她,同时朝外大喊:“快来人!夫人醒了!快去叫太医!”

殿外立时兵荒马乱起来。

叫完了人,圆脸婢女又焦急转回头:“夫人,您身子疲惫,不能劳累的,且快些躺下吧。”

郦兰心听见这个声音,抬眼,泪水中瞧见这张见过两回的脸。

惊颤喘息两下,猛地侧身,避开她扶过来的手。

重重跌回榻褥上,震疼得一闭眼。

“夫人!”婢子骇了一大跳,忙唤,“夫人您没事吧?夫人——”

旋即就要再探身靠近。

“别过来!”沙哑恐惧的声音阻断她的动作。

圆脸婢女兀地一顿,愣惊着看向榻上的人。

郦兰心避开她的视线,也不愿看她的脸,蜷缩起来,乌发披散,遮了面。

“……走,走开……”牙关战战。

……骗子,全都是骗子。

都是那个人的,帮凶。

全都是来骗她的。

什么夫人,说不准,是那个人又起了什么恶兴,又想出新的点子来玩弄她了。

他这次要做什么?

又要假装什么来骗她?

可是他已经袒露他太子的身份了,他还要怎么戏耍她呢?

是不是想拿荣华富贵,金银珠宝诱惑她,等她陷入其中了,再将她狠狠打入最难堪低下的境地?

还是,还是把她接进他的后宅,然后看着她艰难求存,被其他正经有身份的贵女娘娘踩在脚下?

又或者,他就是把她接进来泄-欲的,等腻味了,再把她丢回青萝巷?

手臂环抱着身,肩背微颤着。

圆脸婢女惴惴半晌,而后站起身来,看着榻上虚弱惊惧的妇人,咬牙转身跑出了殿门。

跨出寝殿门槛,廊下,一道瘦影来回踱着步,似是兴奋,又似焦虑。

“小姜总管!”圆脸婢女慌急朝他跑过去,呼唤。

姜胡宝一凛,回身。

见是她过来,也是一惊:“你不是在里头服侍夫人吗,怎么……”

“不好了小姜总管,”圆脸婢女喘着气,“夫人,夫人不大对劲啊!”

姜胡宝瞪圆了眼:“什么意思?怎么了?”

“夫人,夫人她像是神智有些不清了!”

“什么?!”

第七十七章 参见殿下

一直在偏阁候着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来赶到, 到了殿门处,又遽然刹止。

半开的殿门中,混杂着诸般声响, 女子似有若无的泣哭哑斥,婢女们此起彼伏焦急的呼唤劝言, 不时桌椅跌倒, 拉扯惊叫。

门边, 适间还在探头舒脑的锦蓝袍瘦影听见步伐声, 直起身,偏首投来警告的一眼。

太医自然意会,退到廊外,静候。

少时,圆脸婢女从殿门里再度疾跨出来。

姜胡宝忙靠近, 促低声:“怎么样了?”

婢子已经急得脸红脖子粗,不断摇着脑袋:“不行啊,夫人她不让我们靠近,说什么都没用,一下让我们都走,一下又求我们行行好,放她回家, 一直在哭。”

姜胡宝登时眼鼻嘴脸全皱成一团,牙都呲出来,陀螺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最后一抹脸。

“让里头的人撤出来,你和我进去。”对身旁人肃声。

圆脸婢女一愣,而后立刻照办,复又进去, 没多久,里头呼啦啦一群婢子涌了出来。

姜胡宝定了定神,抬步微躬着身进了殿门。

甫一进去,没走几步,低弱哭声便清晰起来,越往深处走,他脑袋里的弦跳得就越快。

如今殿下早朝未归,他负责看着此厢,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教主子的心肝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他自个儿的心肝脾肺肾可就不保了。

穿过最后一道珠帘华幔,定睛见到的便是漆金楠桌两端,一焦急一惧哭,正对峙着的情状。

圆脸婢女僵着身子不敢再动,只还不断低声说着话,温言劝着对面的人先看太医,万事身子要紧。

而另一端的妇人紧抓着桌子的边缘,身子显然无力,欲坠不坠,乌发尽数披散下来,顺着妃色薄软丝裙淌下,头深深抵着,愈发虚弱的泣哭声却不止。

姜胡宝暗暗咬牙,向一侧朝他投来求救目光的圆脸婢女疾速摆了手,后者忙退开些。

扬起个笑,疾步走到妇人数步外的地方,微垂首跪下,恭敬扬声:“奴才姜胡宝参见夫人,贺夫人大喜。”

尖而不刺的陌生谄声,让桌旁的人一顿,旋即抬起头来,模糊泪眼望见向自己跪拜的蓝袍太监,立刻就朝旁边躲避。

姜胡宝抬起头,却不急不慌:“夫人何必相避,如今您已与殿下成了良缘,殿下爱重夫人,您将来前程无量,多少个响头,夫人都受得。”

这样的话,郦兰心半个字也不想听,实则她理智尚存一些,至少,还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处,是狼巢虎穴,是囚牢地狱,每一个围着她的人都是随时会变脸的伥鬼。

而瞧见数步外,那恭敬跪伏的年轻锦蓝袍太监,脑海里倏然自发涌上先前让她心惊胆战的一段话。

成老三说的,当时他来交绣品,原先起契的采买婆子不见了,换上了一个自称采买司新管事,实则根本不会验绣,衣着品阶不俗、年轻的瘦太监。

瞳仁颤抖,直觉告诉她,那次蒙骗成老三的年轻太监,就是眼前这个。

“……我,我不是什么夫人……”血流淌在脉搏里的感觉更加冰寒,头脑却像是发着低热,晕眩不已。

强撑着气力:“你……你们都走,都走!我不是什么夫人,我要回家——”

“此处便是夫人未来的家。”姜胡宝抬起头,和满面泪痕的妇人对视,手里攥了一掌的汗,但还是不得不接着说,

“夫人,您已与殿下有了夫妻之实,照着规矩,您将来只能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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