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47章

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那该多好。

待她一睁眼,她的家没有散,母亲没有死,父亲没有重病,她与阿弟也未曾被人买走,阿弟也没有惨死街头……

“阿弟……阿弟……”

宴宁依靠在床侧,疲倦的双眼微阖,听到宴安低声唤他,忙坐起身朝床上看去,见她尚未醒来,只是不知又做了何梦,口中才会低喃。

宴宁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应道:“阿姐莫怕,我在……我在……”

宴安眉心褶皱缓缓舒展,许久后当她再次睁眼时,宴宁还在她身侧守着,只是明显支撑不住,倚在床侧,合眼睡了过去,然那掌腹,还落在她肩头上。

两人相处十多年来,宴安最为了解宴宁的习性。

她知道宴宁喜好整洁,哪怕从前粗布麻衣,也必定洗得干干净净,便是夜深苦读,病中前去求学,也不叫自己蓬头垢面。

可此刻,宴安才后知后觉,这五日以来,她只顾自怨自艾,全然没有顾及宴宁。

他这身衣衫似是一直未换,袖口上还沾着血迹,那发冠歪斜,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眼下乌青深重,唇色也已是淡白如纸,他定是疲乏至极,才会只略微倚靠便能入睡。

宴安轻轻挪开宴宁的手,慢慢撑坐起身,手臂的疼痛叫她直皱眉头,却始终抿唇未曾出声。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原以为地板会很冰,没想到脚下却是一片温热。

宴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从前听人说过,那大户人家天冷时会烧地龙,原这地龙竟这般暖和,也难怪她这几日在房中未觉出冷来。

然她刚要起身,双腿却是一颤,眼看便要朝后仰去,腰后却忽然横出一只手臂。

“阿姐当心!”

宴宁醒了,倏地一下站起身来,忙将宴安揽入怀中,不住自责,“我怎地睡了过去,连阿姐起身都未曾觉察。”

宴安闻言更觉内疚,满皆是疼惜地朝宴宁看来,“你已是五日未曾合眼了吧?”

“阿姐莫要忧心,我无妨的。”宴宁神情看似淡然,可那声音分明沉哑至极,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倒是阿姐,为何忽然起来,可是要出恭?”

这几日宴安每要出恭,都是宴宁将她扶去恭桶旁,随后宴宁便会躲去屏风后,待她收拾妥当,他在回来将她扶回床榻。

“不是的。”宴安一手扶住宴宁,一手将他额前乱发轻拂去一旁,“我是想扶你去休息,可我忘了……我这几日躺得太久,身上没了力气。”

宴宁心头瞬间生出一片暖意。

整整五日了,她终是想起了他,不再张嘴闭嘴全是那沈修。

宴安劝宴宁去休息,莫要管她,她一时半会儿也无事。

宴宁却不肯离去,生怕无人守着她,她出何事。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宴安无奈地摇头道,“若当真有事,我会出声唤你的,再说,你这书斋里不是有那通晓武艺的随从么?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宴宁闻言,脚步依旧未动,且还一直盯着宴安看,眼神里透着几分疑虑。

宴安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怕我……做傻事么?”

宴宁没有回答,但神情已是明显默认。

宴安笑了笑,眸中泛着泪光,眼神却不似前几日那般混沌,“你姐夫还未寻到,案情也还未水落石出,我不会轻易离去的……”

又是沈修,就好像没了他,她当真不能活一般。

然宴宁心中刚生了一丝怨念,便听宴安紧接着道:“我若就此离去,又如何能对得起你,对得起阿婆?”

听到这句话,宴宁终是放下心来。

但他还是未曾离开,

只去了外间,躺在那罗汉椅上闭了眼。

两个时辰之后,快至正午用膳之时,宴宁醒了过来。

绕过屏风来到里间,却见床榻里外焕然一新,原是在他入睡时,宴安轻手轻脚从那柜中取了被褥,将床榻上的换了下来。

她此刻坐在桌旁,也不知在想何事,明显是在出神。

宴宁缓步上前来,“阿姐身上带着伤,莫要再做这些,唤我来换便是。”

宴安回过神来,朝他轻轻弯唇,“我闲来无事,总不能一直躺着,便只当活动活动。”

难得见她与之前有了不同,宴宁也没再多言,只问道可否要用膳。

“还不饿,只是我这几日来,一直未曾洗漱更衣。”若是换成旁人,宴安定是羞于开口,但眼前之人是宴宁,她便直言道。

看到她终是有了几分往日神色,宴宁心头又是一松,忙道:“阿姐稍等片刻,我去叫人备水。”

水房在寝屋西侧,宴宁提前将一切打点好后,才回来扶着宴安出了屋。

这是五日以来,宴安第一次踏出房门。

外间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这边刚一蹙眉,脸颊正要朝里侧偏去,宴宁便抬手替她遮在额前,将那光线挡住。

两人来到水房,一进门便是一张花鸟屏风,宴安从前绣过屏风,只是一眼便知这屏风上的绣活极为精细,定是价值不菲。

而屏风那边的木桶中,已是蓄了大半桶温水,水上还飘着一层花瓣。

宴安还未上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她原本以为只是简单洗擦洗一番,没曾想宴宁竟能安排得如此细致,“这些是……”

“是合欢花与蔷薇水。”宴宁温声解释道,“合欢花有解郁安神之效,蔷薇水……”

他顿了顿,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我知京中女子多喜用蔷薇水来沐浴,便也给阿姐备了些许。”

至于功效为何,宴宁也不大清楚,只知这些于女子而言,皆是好物。

从前在宴家时,宴安从未用过浴桶沐浴,后来嫁给沈修,才开始用浴桶,偶尔也会撒些花瓣进去添些香气,却比不得眼前这般浓郁。

她唇瓣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阿姐若有何事,出声唤我便是。”宴宁说完,便离开水房,守在了屋外。

宴安手臂伤口已是不再出血,然她那时情急之下,扎得过深,此刻稍一抬臂,伤口还是会被扯得生疼,再加上肩头那片被撞出的青紫,褪衣时动作便极为缓慢,待彻底坐入桶中,额上都已渗出一层细汗。

她怕伤口浸湿,左手一直攀在桶上,只用右手擦洗,免不了时间拖得更久。

宴宁等在屋外,见宴安迟迟没有出声,忍不住朝里面唤道:“阿姐?”

得了宴安回应,他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许久后,宴安从水中而出,她用长巾擦了擦身上水珠,咬着牙将手臂抬高,勉强用长巾将发丝包裹其中。

木架上挂着宴宁备好的干净衣裳。

宴安抬手去取架上小衣,手指刚一碰触,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这小衣不提绣工,光是这布料,便是宴安从未触碰过的丝滑与轻柔。

不是罗布,更非绢丝。

宴安将小衣拿至面前,在指腹中细细摩挲,忽地意识到这兴许便是从前听说过的缭绫。

据说此物极其贵重,从前在晋州时,饶是有钱,也难能买到,如今来了京城,原寻常妇人的小衣都可用缭绫来做了。

也怪不得人人都向往汴京。

宴安心头正在感慨,免不了又想起沈修。

她合眼深匀呼吸,强压住心头酸楚,来到铜炉旁准备烘发,然单手实在难以将湿发绞干,勉强试了一番后,最终只能向宴宁求助。

宴宁进屋后,见宴安眉眼微垂,便知其定是又想到了沈修,他没有说话,坐在宴安身侧,轻柔地帮她绞发。

“可……可有你姐夫的消息了?”

“没有。”

“那山间……可会有猛兽?”

“饶是猛兽食人,也会留下痕迹。”

“那……”

宴安原是想继续问下去,可话音一顿,半晌未再出声,待再开口时,话锋已变,“你这几日一直在书斋未曾回家,阿婆那边可会忧心?”

宴宁轻道:“阿姐放心,阿婆那边已是差人交代过了,她知我这几日宿在书斋,是有策论要写,便不曾忧心。”

宴安点了点头,又问他,“那可会误了上值?”

自二人重逢至今,她终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关心他了,宴宁唇角浮出笑意,动作愈发轻柔,“我已是告了病假,可休沐半月,这半月,我便一直陪着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半晌再无言语,片刻后,也不知又起来何事,猛然惊坐起身,回头急急按住宴宁的手,“我、我是阿姐……那我被通缉一事,可会影响到你的仕途?”

看着她满脸急色,宴宁只觉一股暖流在心尖瞬间化开。

“阿姐,开始关切我了。”

宴宁似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这一句却是叫宴安更加自责。

她想起许久前,宴宁头一次参加解试,离家那般之久,他回来后,阿婆拉着他不住关切,而她一门心思都在沈修送的那罐蜜渍梅子上,竟对宴宁连一句问候都无。

如今又是如此,他毫无根基,又非那世家大族,独自一人在朝中如履薄冰才有了今日之位。

而他们两人分别两年之久,好不容易得以相聚,却横出了这般祸事,这与宴宁又有何干?

然他几乎五日不眠不休,将她守护至此,她身为阿姐,口口声声说着他们为至亲,却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

“宁哥儿……对不起。”宴安垂泪道,“是阿姐只顾自己,忘了我阿弟……”

“阿姐不必自责。”宴宁替她擦去眼泪,轻轻地摇了摇头,“此番事发突然,阿姐定会心绪难安,我又怎会怨怪于你?”

宴宁说着,又开始用那发巾帮宴安绞发,“若当真要怨,也合该怨我才是,若我未曾与姐夫书信,他兴许也不会赴京……”

宴安缓缓回过头去,红着眼安慰他道:“这……也怪不得你,怀之忧国忧民,心存大义……这也是他自己的意愿。”

宴宁唇角逐渐弯起,阿姐也终是想明白了。

待宴安发丝从里到外全部绞干,两人才回了寝屋。

这两屋地龙相连,本就有些闷热,再加上宴宁忙前忙后,那内衫也已是被汗浸湿,便说简单冲洗一番,回来陪宴安用膳。

宴安此刻也无其他事,便叫他安心去洗,不必忧心。

宴宁回到水房,将身上衣衫褪去,缓步踏入木桶之中。

水中花瓣带着浓浓香气,还有那久违的、独属于阿姐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宴宁闭眼沉入水中。

水温明明早已散去,可他却是觉得自内而外,皆是温暖如春,就好似阿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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