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53章

她微微倾身,慢慢朝他靠近,那白皙纤细的手腕悬于他额前,那向下滑落的薄袖,从他眉骨与鼻尖处轻轻扫过。

宴宁只觉心尖微颤,刹那间生出一股痒意。

他克制着那想要揽她入怀的冲动,只缓缓抬眼仰望着她,看到那满含笑意的眉眼微微弯起,那深埋于心底的沉冷,仿若瞬间化为清泉,被那春风一层一层朝外推开,直朝他眼底涌来。

他忽地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切只不过是那无数的夜晚中的一个梦境。

“安娘……”

恍惚中,他轻唤出声。

宴安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便朝院口方向看去,未见云晚身影。

她脸上笑意更深,将山茶顺着玉冠侧边缓缓簪入,随后便如从前那般,抬手在宴宁发顶轻轻揉了两下,“越大越调皮了?就知道逗阿姐。”

宴宁缓缓敛眸,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这半年以来,他头一次生出惧意。

他怕他未能忍住,亦是怕他不愿再忍。

宴宁合眼深吸口气,哑声说道:“阿姐,我该走了,待春猎归来,我再来寻你。”

宴宁从书斋出来,刚翻身上马,便遇见韩府马车。

车帘微撩,那车中之人朝外看来。

宴宁立即侧身下马,朝着车内恭敬拱手,“韩公。”

这半年来,韩公与宴宁的确有所疏远,可说到底,两人并无龃龉,所谓隔阂也只是猜测与那婚约所致。

“是宴少卿啊。”韩公目光落于那玉冠旁的娇花上,眼含深意地朝他笑道,“听说你与婚期便在下月,可要提前对你道一声恭喜?”

“不必,”宴宁低道,“尚早。”

不必,而非不急。

韩公心底了然,脸上笑意更加幽深,“好,那便等到时候了再说罢。”

他倒是要看看这宴宁的能耐,可否当真将这婚事推了。

至于那新政泄密一事,便等这婚事作罢时再议。

车帘合上,马车重新朝前方驶去,待那车影彻底消失,宴宁才缓缓起身,驾马离去。

何氏听闻宴宁归府,忙叫人将他唤至身侧。

“阿婆也不想念叨你,可这半年来,你日日宿在书斋,每月不过回来那么三两日……”

何氏起初还觉欣慰,觉得她这孙儿终是开了窍,那云晚也是个聪慧又懂规矩的,也是极得她喜欢,她便也由着二人去了,只是偶尔提醒他要仔细身子,莫要贪极伤身。

却没想到,眼看那吴家孙女将要过门,宴宁却还是不知收敛,好不容易休沐一日,竟又待在书斋,直到此刻才归。

“阿婆便是再不通那朝政,也是有所耳闻,那吴家绝非等闲,三朝老臣不说,又与那皇后沾亲带故,再说那吴姮,可是金枝玉叶娇惯长大的……”

自打赐婚以来,何氏便找人探听了不少关于吴家的事,尤其是那吴姮,说好听的是性格张扬活泼,说难听的便是嚣张跋扈,要不然又怎会年至十九还迟迟未定婚事。

“你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云晚想想,若被那吴家的知晓了,你可曾想过她会如何处置云晚?”

何氏说至此,才恍然看到宴宁头上那朵山茶,免不了又是“哎呦”一声,“你啊你啊……该不是方才就这般招摇回来的?”

宴宁翻着茶盖,轻轻“嗯”了一声。

何氏不住抚着心口,“造孽啊,这若是让那吴家的瞧见,可如何是好啊……”

第57章

也不知为何,自宴宁离开之后,宴安便觉心神不宁,她已是许久未曾有过这般感觉了。

夜里入睡前,一碗安神汤入腹,那心神多少是平复了下来,然她睡是睡着了,却是做了一夜的噩梦。

宴安醒来时,外间天色已是大亮。

云晚端着铜盆来到屋中,见她呆坐在床榻上,未曾出声,便上前将床帐慢慢撩起,然看到宴安之时,云晚心头不由一跳。

“呀,娘子怎地出了一头汗?”云晚忙拿帕巾帮她擦拭,“可有何处不舒服吗?”

宴安原本还在怔神,见她如此紧张,不由轻笑着摆了摆手,“没事的,只是做了个梦罢了。”

她许久未曾梦到阿弟了,在那梦里,阿弟一边哭,一边朝她面前跑来,他问她为何要抛弃他,为何不要他了。

宴安在梦里张不开口,浑身也动弹不得,不论如何挣扎,那脚下也如生了根般,挪不开步,而阿弟明明在朝她面前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若半年前

做了这样的梦,宴安定然会哭着醒来,且便是醒来之后,也会很难从那悲痛中抽离,然如今,她只稍静了片刻,便将一切掩于心底,又与云晚说起话来。

“昨日表兄走得急,我也没顾上与细聊。”从前宴安张不开口这般唤宴宁,如今与云晚提及他时,倒也慢慢习惯了,“你可知那春猎,可会涉险?”

早膳已是用罢,云晚跟在她身侧,与她一道在廊下漫步,“娘子莫忧,那春猎虽在山野,却有禁军重重围护,郎君又向来谨慎,定会安然无恙的。”

这些宴安实际也知,可也不知为何,今日打从醒来后,便莫名不安。

她转了个弯,又来到院中,如今天色渐暖,假山下的池塘里也放添置了红鲤。

宴安望着那些红鲤,颇为好奇道:“那春猎是比谁狩猎最多吗?若是狩猎最少的,可会被惩啊?”

“奴婢也不知具体事宜,只是从前听人说过,那春猎原是圣上率群臣习武游春,那狩猎应当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云晚知道宴安是在为宴宁担忧,便又笑着与她道,“咱们郎君是文臣,不必与那些武将攀比,这种场合也更是不会强出风头,就跟着随意狩上一两个交差便是。”

宴安闻言终是放下心来,又与云晚聊了不少有关春猎之事,二人越聊越起兴致,尤其听到宴宁去年狩了只青鹿,还得了陛下夸赞,宴安眼底不由浮出笑意,感慨道:“他向来学什么都快……”

云晚也跟着点头应和,“都说那太常寺少卿只是陛下嘉奖的虚职,不必当真懂什么乐理,可咱们郎君言过,在其位谋其职,既是身有太常寺官职,便不该只领虚衔……”

宴宁这两年间,竟也开始认真习了乐理,不说样样精通,但与从前在柳河村时那一窍不通相比,如今的他已是能听音辨律,抚琴几曲也不在话下。

宴安唇角笑意更深,忍不住又夸了宴宁,“他自幼就是个好学的,只是那时没有条件寻师傅教他这些,不然他定……”

宴安说至此,忽地顿了一下,忙朝云晚看去,见她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宴安才稍稍松口气,又转了话题,“你方才说虚职?那表兄平日里都要做什么呢?”

“奴婢也只是后宅的婢女,对朝政一事并不通晓,只知郎君平日里是在中书院上值,好像是做……”云晚顿了顿,仔细想了一番,终是记起,“对,是知制诰!”

说至此,云晚声音忽地压低,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敬畏,“听说这差事是要替天子草拟诏书的,一字一句都关乎国体,可万万马虎不得。”

听到起草诏书这几个字,宴安当即双眸瞪大,似不敢相信一般,“表兄不是官至四品吗?四品的官员便可草拟诏书了?”

宴安虽对朝堂之事不算通晓,却也知能替天子起草诏书,必定是那极得圣心之人。

云晚平日里性子再是稳重,一谈及此事,也免不了露出几分与有荣焉之态,“郎君虽是四品,却是圣上亲点的知制诰,这是特恩,并非常例,听闻连那中书舍人都要敬郎君三分呢。”

云晚并未夸大,那中书舍人名义上为宴宁上官,可若不得圣上信重,也不过是个空架子,如今宴宁奉特旨掌知制诰,天子要发何诏令,反倒是先送到了他的案头,那舍人院便也只剩个名头了。

然她却是不知,起草诏书也分内制外制。

内制由翰林院吴大学士承旨执笔,皆是拜免将相,立后封王等机密大诏。

而宴宁所掌为外制,虽也是圣上亲信之人才得担此职,却终究不必内制机要。

宴安听到这些,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她家宁哥儿竟用了不到三年光景,从柳河村那般穷苦之地,走到了如今天子近臣之列。

可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天子身侧谋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便是宴安心中所惊之处。

可更多的,还是心疼。

宁哥儿才多大年纪,甚至连家都未成,便终是提心吊胆,而她什么也不做,还给他添了诸多麻烦,要他日日挂念不说,还要几处奔走。

这般想着,宴安心中又生出歉疚来。

“回屋罢,眼看天要转暖了,我做几个香囊给表兄。”宴安说罢,缓缓起身朝屋中走去,她还记得满姐儿从前给她写过的那张药方,放在香囊里,天暖之时既能驱虫,又能醒神。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两人回到屋中,云晚取了针线给宴安,她望着宴宁微蹙的眉心,不由提议道:“奴婢去嘱咐灶房熬碗酸枣仁汤给娘子吧?”

宴安绣得正认真,连眼都未抬,只摇头轻道:“不必了,你也坐下歇息会儿罢。”

云晚却是未坐,顿了一瞬,又温声劝道:“奴婢瞧娘子今晨起来,气色好似不大好,那酸枣仁汤中若是放些茯苓,不仅味道香,还有那聚气宁神之效。”

说着,她又唇角弯起,眼含笑意道:“娘子是不知,从前老夫人就好喝这口。”

提及何氏,宴安到底还是松了口,也跟着笑了,“是吗,那便熬一碗来尝尝吧。”

云晚走后,整个院中便只剩那春日和煦的风声,还有鸟儿时不时的几声啼叫。

宴安手握鸦青锦缎,用那素白的蚕丝线,认真勾着宝瓶的轮廓,瓶中欲添几枝青竹。

如此合在一处,不仅有那节节高升之寓,又有保护平安之意。

她绣得极为专注,直到那五色琉璃碗推到面前,才恍然意识到云晚竟已经回来了。

“娘子歇歇眼睛罢,这汤也要趁热喝的。”云晚朝窗外的院口方向淡淡瞥了一眼,笑着说道。

宴安也觉眼睛有些酸胀,搁下针线便要去端碗,然指尖刚碰到碗边,便听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真是稀奇了,书斋不过只是读书之处,缘何我家娘子就进不得了,竟叫你们一个又一个出言相拦,怎地,这院内是藏了什么奇珍异宝,怕我们吴家之人强取了不成?”

这声音虽沉,语调却是极高,几乎一字不差地传入了院中。

宴安倏然愣住,惊怔地抬眼朝云晚看来,“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那院外又传来一声,“我家娘子今日是奉吴家家主之名,过来给宴家大郎赠书的,还不快闪开!”

吴家家主,便是那三朝老臣吴大学士,而这嬷嬷口中的娘子,正是下月便要嫁入宴府的吴姮。

那守门的随从闻言,连忙又道:“娘子可将书册交于小的,待郎君回来之后……”

“你算个什么东西,莫不是趁郎君不在,便在这院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门外那嬷嬷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便是隔着院门,听在耳中也让宴安心头猛然一紧。

“我家娘子是未来主母!你竟敢百般阻挠,此等刁奴,今日便是替宴家大郎整治了你,他回来也定然不会说个不字!”

话落,院门被猛然踹开。

宴安顿时更惊,那句“未来主母”尚未来及细思,便与那一身赤红,盛气凌人的吴姮眸光相撞。

只这远远一眼,便叫那吴姮面色骤然沉下。

宴安亦是惊在了原地。

云晚回过神来,赶忙抬手将窗户合上,然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叫那闯进院中的三人将宴安全然看在了眼中。

那嬷嬷立即扬声道:“果然是个刁奴,竟趁郎君不在,私藏女子在院中厮混,难怪拦着不让进!”

若是宴宁的人,吴姮毕竟尚未进门,多少要给他留些颜面,可若是与那小厮苟合的婢子,今日便是打杀了去,宴家也只能认下这丑事,这便是后宅的手段。

“人言可畏,此等腌臜事若传出去了,万一落到郎君头上,岂不是损了清誉,害吴宴两家生了龃龉?”嬷嬷说着,转身便将院门一把合上,那门闩也被她立即插住,“看来今日,我必得好生将这院中的脏东西清理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