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55章

宴安痛极闷哼,手臂一软,终是垂落。

在看到她面容的刹那,何氏身影猛地晃了一下,她用力闭了闭眼,似生怕自己看错,可那张脸她已是看了十多年了,又如何会错?

这面前之人不是安姐儿,又会是谁?

而宴安也在此刻看到了何氏。

应当说她打从何氏在院中那声长叹开始,便知道祖母来了,可她不敢相认,又怎敢相认?

她是被那官衙通缉的带罪之身,是杀了人的,万一被吴家娘子识出,宁哥儿要受牵连不说,祖母也会知道这一切。

这一刻,吴姮也终是看清了宴安的脸。

方才在院中那匆匆一眼,她还只当宴安是个婢女,此刻却见她即便未施粉黛又衣衫凌乱,这张脸也精致到足够令人惊艳。

尤其那双含泪的眸子,颤颤地望向何氏,那骨子里的楚楚之态,竟透着股摄人心魄的媚劲儿。

难怪将宴宁迷到如此地步,竟不惜为她得罪吴家!

吴姮心头怒火更盛,再次扬声喝道:“王嬷嬷,给我狠狠抽这贱婢的脸!”

“你给我住口!”

一声怒斥从何氏口中愤怒而出。

她双眼通红,眸中噙泪,抄起手中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吴姮砸去。

吴姮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去拦,竟将那拐杖一把握在了掌中,她又惊又恼,当即便将那拐杖狠狠朝一旁扔去。

就在那拐杖脱手的瞬间,何氏身影猛然一晃,她顺势推开身侧婢女,踉跄两步又朝吴姮面前扑去。

吴姮满脸嫌恶地朝一侧躲开,何氏扑了个空,身子便直直朝前倒去,慌乱中她抬手扶住了桌案,可那手臂却是一颤,整个身子便晃晃悠悠地瘫软在了地上。

“阿婆!”

“老夫人!”

宴安与婢女们齐齐惊呼。

宴家的几个婢女也不再拦人,纷纷撒手跑向何氏,云晚则不顾身上伤痛,径直出屋去唤人来帮忙。

那嬷嬷见状,手中力道也是不由松了几分。

宴安将其甩开,哭着上前哭跪在了何氏身旁,“阿婆……阿婆……”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阿婆从宴安口中唤出,吴姮愣在原地,脸色煞白,那双眼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宴安。

“你……你是宴安?”

“宴宁长姐?”

“不、不可能啊……”

“不是自你夫君坠亡之后,你便失踪了吗?怎、怎会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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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何氏:敢欺负我孙女,我和你拼了!

我拼不过,我就晕倒!我看你怎么办!

第59章

话落的瞬间,整个屋中顿时静下。

何氏半阖着眼,那刚抬至一半准备去抚宴安脸颊的手臂,骤然悬在了半空。

自她来了京城以后,很少与京中贵眷走动,她久居后宅,消息不算灵通,再加上宴宁刻意隐瞒,她这半年竟是一点都未曾听说此事。

而此刻的宴安,也已是怔怔地抬眼看向吴姮,那唇瓣不住翕动,竟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吴姮见状,竟也不由一愣。

她忽然发觉今日之事极其古怪,却又一时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们看着我作甚?”吴姮蹙眉,警惕地朝后退了半步,“我哪里说错了?整个京城不是早就传遍了吗?”

吴姮眯眼看向宴安,“你……你若是当真是那宴安,缘何不知道你夫君坠亡一事?”

那坠亡二字再度落入耳中,宴安才终是意识到,她方才没有听错。

刹那间,她脑中嗡鸣大作,喉咙似也被人握在了掌中,那力道逐渐加深,叫她愈发呼吸不得。

“坠……”她艰难道出一个字,却在出口的瞬间,又猛然摇头,“不!不是……不是的……”

“你撒谎!”她语调猛然拔高,那沾满泪痕的双眼也骤然瞪大,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怀之……怀之没有死,他、他只是……只是失踪了!”

她不信!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怀之怎么可能死了呢?

他只是失踪了!

这是宁哥儿亲口与她说的,不会有错!

那是宁哥儿啊,她的阿弟,是她至亲之人,从小到大他都不曾骗过她一句,又怎会在此事上瞒骗于她?

定是眼前之人在撒谎,她想骗她,想激怒她,才会故意这般说的!

吴姮见她如此神色,仿若着了魔般带着几分癫狂,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惧意,她不愿再做纠缠,提裙便欲离开。

可宴安却忽然抬手,紧紧拉住了吴姮裙摆。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仰着脸,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用那近乎哀求的语气颤声问道,“怀之……不,是、是沈修,他、他没有死……对不对?”

“谁骗你了!”吴姮已是彻底失了耐性,她一面将衣摆朝外扯,一面冷声道,“那沈修半年前便坠崖死了,尸首都已是寻到,你爱信不信!”

“哎呦……”

那惊愣许久的何氏,终是长叹一声,双眼一合,厥了过去。

宴安心头又是一震,她猛然松手回头。

看到何氏瘫倒在地的那一瞬,她只觉天旋地转,耳中的嗡鸣似顷刻间便要穿破头颅。

她想去唤阿婆,可刚一低头,便觉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世界瞬间静下。

酉时已至,天色渐暗。

年初时皇帝病了一场,虽不过歇了十来日便可早朝,却还是引得百官心中惴惴,要知圣上膝下子嗣早夭,东宫一直虚空,而他发间已是生出银丝,一旦有任何闪失,岂不动摇社稷。

皇帝心中自是比谁都清楚。

故而此番春猎,他并非似往年一般,只由百官去狩,而是亲自蹬马弯弓,当着百官之面,射中一头青鹿。

有那几番谏言立储的大臣,见此情形,心中也多少安定几分。

皇帝龙颜大悦,晚宴时请众臣共饮那鹿血酒。

然那鹿血酒尚未端来,便见翰林医官起身上前,伏地规谏,“陛下万安,那鹿血酒易引体内虚火,恐扰龙体清宁,臣斗胆谏言,还望陛下慎饮。”

此人年近七十,向来耿直,先帝在世时,便屡屡称赞其医术精湛。

皇帝笑意未散,眸光却是沉了几分,他朝医官摆了摆手道:“不过一杯罢了,朕心中有数。”

话已至此,若寻常官员自是赶忙起身落座,可此人却恍若瞧不出喜怒,拱手又道:“还望陛下慎饮。”

此言一出,满席皆静。

谁都能看出,今日陛下弯弓射箭,正是要堵那催促立储之言,然此刻医官这般相劝,无异于昭告众臣圣上龙体欠安。

众人大气不敢再喘,纷纷垂首只待龙怒。

然那上首之人,却是朗笑出声,“朕记得,李卿你如今已是七十有三了,这人一旦到了这个岁数,便会力不从心,头脑昏聩。”

皇帝说至此,不由轻叹,“来人,扶李医官下去歇息,好生照看着。”

话落,不等那李医官再度出声,便见左右两边侍从动作迅速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拖了下去。

场上众人皆知皇帝此刻虽是在笑,然那心底明显已是动怒。

方才还谈笑举杯的官员,此刻也个个垂目不敢出声。

眼看席间氛围全无,皇帝那眼底沉意渐深,那坐于左侧首位的韩公,率先打破僵局。

只见他笑着举起酒杯,望向对面而坐的吴大学士,“文玉兄可还记得,八年前春猎,也是这般暮色,陛下赐鹿血酒于我等……”

韩公便是这样一个人,哪怕私下里两人政见相左,面上也能与之谈笑风生。

有韩公从前打样,其余官员便也纷纷迎合,想到吴宴两家好事将近,便有人开始与吴大学士敬酒道贺。

几杯下肚,吴大学士喝得满面红光。

要知天子这一道婚约,直接将宴宁从韩公之列分离,往后便是不为他所用,也让新派伤了元气,吴大学士如何能不喜?

再者,不论从前宴宁如何,往后他便是吴家孙婿,他们二人皆掌诏命之要,一个主内制,一个掌外制,这往后天子诏令,岂不是皆与他吴氏有关?

这般想着,吴大学士心底自是更喜。

席面过半,有随从行至其后,俯身掩唇低语一番,吴大学士神色微滞,朝那斜对面下首处的宴宁扫了一眼。

然很快,他便恢复神色,笑着与来人摆了摆手,继续举杯与同僚饮酒相谈。

席间何人之态,皆逃不过上首之人那双厉眼,尤其吴大学士又坐于御前,这般相近之处,方才那匆匆一瞥,便已被皇帝看在眼中。

皇帝缓缓抚须,不由也随着那目光朝宴宁看去。

片刻后,宴宁身侧亦是有随从寻至,一面俯身低语,一面慌张地抬袖拭汗。

春日傍晚,缘何就出了一头冷汗?

皇帝双眸微眯,正觉古怪,便见宴宁那素来温润又淡然的一张脸,竟骤然露出惊惶之色,且那手腕还随之一抖,竟将一整杯酒,全然洒在了衣衫上。

“宴少卿,怎将酒洒了?”皇帝眉眼和煦,缓声问道。

宴宁愣了一下,才连忙起身,朝上首行礼,“回陛下,臣、臣……”

他话音一顿,抬眼便朝吴大学士看去,那眸光相撞的瞬间,皇帝看到宴宁神情中闪过了一丝怨责,然只这一眼,宴宁便立即敛眸,沉声说道:“臣……臣家中有事。”

“哦?”皇帝搁下酒杯,满怀关切道,“出了何事,怎地如此慌张?”

宴宁深吸口气,却是欲言又止地又朝吴大学士看去,然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继续拱手,那微颤的声音明显是在竭力克制,“回陛下,臣家中祖母……今、今晨受惊,骤然昏厥,至今未醒。”

说至此,他声音不由高了几分,朝上首又是一拜,“还望陛下开恩,准臣即可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