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58章

何氏快步走上前来,掀开那帐子便将宴安抱在身前。

祖孙二人已是将近三年未见。

谁能想到,再相聚时,已是如此光景。

何氏涕泪直流,不住抚着怀中那冰冷的墨发。

而宴安将脸深埋于何氏怀中,任那眼泪沾湿着二人的衣衫。

往后这世间,便唯有祖母是她唯一的牵挂了。

她也只有祖母了。

“阿婆……阿婆……”

宴安这一声又一声的低唤,让何氏的心也跟着不住收紧,她心疼宴宁不假,可真要比起来,宴安才是她养在膝下的第一个孩子啊。

想到两人初见,小小的宴安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哭求她将她带走,何氏便觉得这老天定是瞎了眼,缘何所有的苦难都要降在一人身上。

何氏紧紧抱着宴安,待她实在哭得累极,才终是缓缓将她松开。

祖孙二人已是许久未曾同坐一处说过话了,何氏褪了鞋,就如从前那般,盘腿上了床,连自己脸上的泪痕都顾不上擦,却是先拿那帕巾去帮宴安拭泪。

“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怨阿婆没能护住你啊……”

何氏此话一出,宴安心中又是一痛,合上眼连连摇头,“不怨阿婆……”

“你喊我一声阿婆,我便永远都是你阿婆,我身为你祖母,却是没能将你护住,叫你遭了如此大难却不知……”

一想到这半年来,宴安躲在那书斋日日垂泪,而她在府中却是成日里安稳度日,那心中愧疚便愈发深重。

祖孙二人在床上说了许久的话,何氏也终于算是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个透彻。

她知道若此刻来劝宴安,宴安定会心中生怨,便索性缄默不言,只将宴安那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中,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直到那日头彻底高悬,何氏才轻声唤了婢女端粥进屋。

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那上面还卧着一颗蛋,旁边放着切得碎小的腌菜。

看到这一幕,宴安的思绪仿若瞬间拉回了柳河村。

就好似她与祖母从未分离,她们一家三口还在那小院子里住着一般。

宴安吃不下去,却硬是逼着自己开口,待那一碗粥全然入了腹中,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何氏。

“阿婆,我要……我要回家。”

此话一出,何氏倏地愣住,“回、回哪儿去啊?这、这就是你的家啊?”

宴安从未有此刻这般冷静过,她轻轻摇了摇头,“阿婆,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柳河村,带着……”

她蓦地顿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又哑声说道,“我要带着怀之的遗骨回去。”

“啊?”何氏当即面露仓皇,一把握住宴安的手,“这、这……这可使不得啊,你若走了,我与宁……”

提及宴宁,何氏倏然顿住,她眨了眨眼,又改口道:“我日后可怎么办啊?你这丫头啊,你是要我老人家的命不成吗?那晋州如此远啊,我如何放心叫你一个人回去?”

若当真让宴安回去,这一路安危便是不提,那柳河村里不论沈家还是宴家,皆已空落,她独自归乡,是何等的寂凉又无助。

“你是不要阿婆了吗?”何氏说着,眼泪便又簌簌直落,“安姐儿你不能如此对我……你哪里是自己走,你分明是要将我的命也带走吗?”

“安姐儿啊,你为阿婆想想罢,阿婆还有几日的活头啊?”何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宴安的手越握越紧,似生怕稍一泄力,宴安便会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般,“你就当可怜我老婆子,再多陪我几年罢!你怎忍心抛下我啊,叫我日后连那最后一眼都瞧不见你……”

“阿婆,你莫要……”

她想让阿婆莫要逼她,可看到阿婆痛哭流涕的模样,她到底还是不忍再说下去。

宴安的沉默,却是叫何氏以为,她已是想明白了,不会再生出那离开的念头。

祖孙二人几乎在房中待了整整一日,待那日头西斜,何氏起身离开之时,那房门推开的瞬间,却是叫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哎呀!”

何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摇摇欲坠,几乎抬手一碰便要倒地之人。

“宁哥儿啊,你、你……你怎地还在这儿啊,你可是一直未曾离开?”

门外的声音落入耳中,宴安眉眼微沉,背过身去未再理会。

第二日晨起,云晚端了铜盆进屋。

宴安已是坐起身来,她抬眼望着她,问道:“你可是……也早已知晓了?”

云晚知她定会生怨,但也未曾隐瞒,低声回道:“奴婢起初不知,后来知道了,却不敢说……”

所以,当真是人尽皆知,唯有她一人活在那谎言之中。

“你看到我们两个在你面前做戏,听到他一声一个安娘的唤着,可会觉得……我既可怜,又可笑?”宴安低道。

“奴婢从未这般想。”云晚赶忙摇头,旋即双膝落地,膝行两步朝前而来,“但奴婢的确不该欺瞒娘子,娘子便是要打要罚,奴婢也绝无二话。”

若说心里没有一丝怨气,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可看到云晚那肿胀的脸颊,还有那被抓出血痕的手背,便让她想起了昨日那混乱之中,云晚是如何拼死护在她身前的。

那所有埋怨的话,便压在喉中说不出了。

见她垂眼不再说话,云晚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真相一旦揭开,郎君与娘子之间定会生出隔阂。

主子不合,受磋磨的永远是下人。

所以昨日那些巴掌,还有那朝她伸来的利爪,她明明能躲,却还要生生迎上。

半年的相处,云晚看得出来,宴娘子是个心软之人,便是此刻她再是埋怨郎君,也总有一日能够想通。

这般想着,云晚又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宴宁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站在宴安门外已近两日了,不论何人来劝,皆是无果。

劝不了屋内之人宽心,也劝不住屋外之人的执念。

当晚,风雨骤降。

整座小院只那一人笔挺的立于门外。

那狂风拍打在他的面容之上,他眼睫微颤,苍白的双唇紧抿,但最终,还是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屋中的宴安骤然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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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爆哭]阿姐……阿姐……快来看看我[爆哭]……

沈修:让他躺着,看他能装多久!

第62章

宴宁不信。

他不信阿姐会当真对他不管不顾,会当真这般狠心待他。

然而他倒在雨水中已是过去许久,那屋中却一直未曾点灯,更为传来任何声响,只有那雨水在黑暗中不住地拍打着地面声音落入耳中。

他眼皮愈发沉重,呼吸也愈发变缓。

可他还在竭力地乞求着。

“阿姐……”

“阿姐……”

“不要……不要丢下我……”

“好不好……”

可屋内始终悄无声息。

他不知求了多久,又说了多少话,只知最后那声说罢,喉中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就在他以为,便是到了如此地步,她也还是不会原谅于他时,眼前的房门,倏然从内打开。

就如十几年前,她们二人在雪中初遇时一样。

她跑至他身前,一遍又一遍地唤他醒来,又用尽全力将他背在身后,一步步朝那光亮之处走去。

“阿姐……”

“我错了……”

“原谅我好不好……”

“我只是怕……怕阿姐难过……”

宴宁起了高热,那额头烫得吓人,不过三两日工夫,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他此刻躺在床榻上,意识早已模糊不清,然那口中却依旧不忘低喃着对宴安

的歉意。

他承认了自己的过错,也断断续续道出了自己的难处。

可宴安还是一言未发,甚至不肯上前,只静静在那桌旁坐着,看着何氏握住宴宁的手,又是抹泪,又是捶胸。

“宁哥儿固然有错,不该欺瞒你,可他千错万错,不还是为了咱们着想吗?”

何氏也不明白宴安为何这般狠心,连那皇帝都能体谅,她却缘何非要钻那牛角尖。

她已是问过云晚,那时的宴安日日神志恍惚,时时被噩梦惊醒,一睁眼便会在那床榻上又哭又叫,整个人如同疯癫了一般,极为骇人。

若那时宴宁说了实话,让她得知沈修已是坠亡,她指不定会做出何事。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再叫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我还不如随你而去!”

何氏不看缘由,看得是结果。

至少如今的宴安,好端端坐在这里,不再那般疯癫,也不会因沈修之死而伤痛欲绝,生出那随他而去的心思。

“宁哥儿错了,却错不至死啊!”

何氏说至此,那语调免不了扬高几分。

“你是她阿姐,不管你承认与否,我们是一家人呐,安姐儿你不能如此狠心啊,宁哥儿他这半年……他、他真真是未曾亏待于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