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60章

“奴婢是在官衙里醒来的……”

那时春桃还茫然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后被县令审问,才将事情来龙去脉逐渐理清。

宴安没有说话,待春桃说完,她才哑声问道:“你……可、可见到了他?”

虽未言明,但春桃还是瞬间明白过来,她问的人是沈修。

“见到了。”春桃低声说完,便将唇瓣紧紧咬住,似不愿再往下说。

“无妨,都说予我听罢。”宴安虽眸中含泪,但语气却是异常平静。

春桃下意识抬眼朝廊道那边扫了一眼,随即又立即敛眸,宴家郎君与她知会过,让她莫要吓到娘子。

故而春桃并未提及沈修手脚具断,面目全非,死相惨状一事,只低低道:“仵作查明,郎君是坠崖而亡的,因当时娘子踪迹全无,沈家本家无亲,我与阿诚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多亏了宴小郎君,他派人将郎君尸首领出后,又安置了马车和棺木那些,送我与阿诚带着郎君回了晋州……”

丧葬一应事宜,皆是宴宁派人打点的,而后每月二人的月钱,也是宴宁来出的,比之从前,只多不少,而所为差遣,便只是让他们看护着沈宴两家的院子。

春桃虽然没有如何氏那般,直白道出宴宁的好话,可这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对宴宁的感念。

宴安一直未曾言语,直到春桃说完,她才忽地低声开了口,“所以……此案早已结了。”

春桃点了点头,“人证物证皆备,是那沈里正串通沈三叔,一路尾随咱们至此,那沈里正虽是被娘子所刺,可他行凶在先,娘子只是为护郎君,情急之下将他反刺,县令说此为自保,不论罪行,县衙只用了三日,便结了案。”

说至此,春桃咬牙狠狠道:“那沈三叔罪有应得,依法当斩,如今应当已是行过刑了。”

宴安垂眼没有做声,也不知在想何事。

若是云晚,此刻便也不敢再出声,只安静守在一旁。

然春桃似没有觉察出宴安神色不对,抬手将将她冰冷的手攥进掌中,长叹一声,“奴婢一直忧心娘子下落,如今总算好了,娘子寻到了,看着娘子安安稳稳坐在此处,奴婢便放心了,定是郎君在天之灵,护着娘子。”

宴安忽地扯了下唇角,可那眼中神情,却让人觉不出一丝笑意,“我从未失踪,是宴宁那时将我带了回来,他与我说,怀之失踪了,而我……因杀了沈里正而被官衙通缉……”

“什么?”春桃瞬间愣住,一动不动地盯着宴安,许久后才眨眼回神,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是不是……宴小郎君害怕娘子伤心?才、才这般说的?”

宴安闻言,缓缓抬起眼皮。

“你可知,这半年我时不时便会想,怀之为何失踪,他为何弃我而去,可是他怕我杀了沈里正让他受到牵连?”

“又会日日惊恐,若万一让人得知,宴宁将自己那犯了杀人之罪的姐姐,藏在书斋之中,我可会连累了亲人……”

若在何氏面前,宴安已是不愿再去解释,可面对许久未见的春桃,她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春桃一面听着,一面也随着她又落下泪来,“娘子这半年……”

受苦了这三个字,春桃实难说出口。

可自她第一眼看到宴安,便知宴安并未受罪,除了神情憔悴了些,人似也清减了几分,然这穿着与这小院,却是春桃从未见过的奢华。

宴家小郎君那可是京官,听说是在那圣上面前都说得上话的,断然不会让娘子受了磋磨,正如她方才所说,宴家郎君定是害怕宴娘子难以接受,才会扯谎骗她的。

“奴婢知道,娘子这半年心里委屈……”

春桃这般想着,便这般开了口,她宽慰宴安,说宴宁并非故意。

宴安原还想要争辩一二,但最终,还是什么也不再说了。

原来,竟连头次得知此事的春桃,也会站在他那边。

“春桃。”宴安缓缓将手收回,忽然问道 ,“你不是在宴家守院么,缘何忽然来了京城?”

“是宴郎君派人接的奴婢,说娘子回了宴家,叫我来身前伺候。”春桃说着,又将声音压低,凑上前道,“娘子,奴婢斗胆再说一句,小郎君是真的很关心娘子的。”

宴安抬眼朝那廊道看去,“是他让你和我说这些的?”

春桃愣了一下,赶忙摆手,“没有、没有,奴婢就方才入府时,在前厅见了宴郎君说,娘子近日心情不佳,让奴婢谨言而已,别的当真未曾交代了。”

春桃是个老实的,宴安看得出来,她未曾撒谎,那当真是她心中所想。

宴安垂眼不再言语。

不过春桃的到来,的确给小院里添了一抹不一样的氛围。

比起温婉的云起,春桃的确让宴安更觉亲切。

她说那院子的花草太多了,不如种些萝卜、菘菜。

“花开也好看,结了果还能炖汤喝,奴婢学了几个新菜式,回头去灶房给娘子做!”

云晚欲言又止,可宴安点了头,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到了最后,竟也挽袖坐在春桃身侧,与她一道拿着小锄头种菜。

“哎呀,你搞错了!”春桃眼疾手快,按住云晚的手,“你这种子撒得太密啦,菘菜要留空儿的,不然长出来便成了一片草了!”

云晚愣了一下,颇有些不服气地嘟囔,“我哪里知道这些?我又不是村户人家出身……”

“诶?”春桃眉眼一挑,语调骤扬,抬眼正要回嘴,然目光看到云晚时,却是一怔,随即扁嘴忍笑,那肩头都在不住微颤,似瞧见了什么趣事。

云晚见她模样古怪,心觉疑惑,却也懒得再搭理,低头继续撒种子。

宴安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见这二人闹作一团,便也抬眼朝她们看来。

春桃掩唇在笑,躲在云晚身后连忙朝宴安摆手示意。

宴安也朝云晚看去,只见她鼻尖沾了一抹湿泥,还浑然未觉,一脸认真的在干活。

这一刻,午后的日光斜照在庭院中,落于三人身上,宴安忽觉心头一软,那唇角不自觉朝上扬起。

这是宴安自来到宴府以来,头一次脸上出现笑容。

不远处的廊道上,宴宁负手而立,剑眉微松,唇角也随之缓缓弯起。

他了解阿姐,便知道该如何做。

半月之后,崇德坊东街新开了间药铺,那铺子距宴府不过百步,拐过两个巷口便到。

这日晨起,宴安带着春桃与云晚来给何氏请安,刚一进院子,便听何氏在正堂唤她,“安姐儿,快进来罢!看看谁来看咱们了!”

正房大门开着,何氏话音刚落,便见屋中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满面笑容地朝宴安迎来。

“哎呦,快让我瞧瞧我家安姐儿!”

王婶上前一把拉住宴安的手,那眼泪几乎瞬间便夺眶而出,“好孩子啊,你受苦了……”

这一声道出,宴安的眼睛一酸,双眼也骤然泛起了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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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阿姐一定会原谅我的

第64章

王婶是哭着将宴安拉入屋中的,两人刚一进屋,何氏便将房中婢女挥退。

王婶拉着宴安就坐在何氏手边,三人皆已是湿了眼眶。

尤其王婶,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我这苦命的孩子啊……婶子当初得知此事,恨不能立刻就奔到京中,可、可那时满姐儿刚生了孩子,我实难抽身……”

面对自幼照拂自己,又待她极其亲厚的王婶,宴安满腔委屈瞬间被激起,也跟着眼泪直流。

然何氏闻言,哭声却是倏地止住,抬眼便问:“满姐儿生啦?”

“生了。”王婶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泪珠,唇角却是不由扬了几分,“生了个胖小子。”

何氏“哎呦”一声,忙又道:“怎不带来让我瞧瞧啊?”

王婶摆手道:“那又哭又闹的年纪,带来也叫人心烦,等再过两月能下地走了,便带来给老婶子瞧。”

听到满姐儿有了孩子,宴安也替她高兴,可王婶此言一出,宴安却是不由一愣,抬眼问道:“王婶是……是搬至京中来住了吗?”

王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叹道:“知你出了事,我让我那侄子,书信了一封送来京中……”

王婶的侄子便是与满姐儿成婚的那位表兄。

原是写信以表关切的,也不指望宴宁能够回信,毕竟他如今官位,不搭理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也实属常态。

可宴宁竟是回了封信,信中不仅道谢,还对王婶这十多年来的照拂深表感恩,这可让王婶心中一阵感动。

那回信中,宴宁还特意询问他们药铺生意如何,说这崇德坊内,仅一家药铺,距离还颇远,每次取了药回来,何氏都会念起满姐儿。

王婶也是精明人,话都递到这个份儿上,她如何看不出来,赶忙又叫那侄子回信。

一来二回,这事便拍下板了。

“多亏了宁哥儿帮忙相看铺面,才能这般顺利将这药铺开起来。”

一提起宴宁,王婶嘴里是数不完的夸赞之言。

“那时候孩子太小,怕路上太过折腾了,如今那小子已是快至一岁,这便举家搬了过来。”

“哎呦,这个宁哥儿啊,这般大的事都未曾提前与我说,若非你今日来看我,我都不知道呢!”何氏搁下茶盏,口中虽是埋怨,那眉眼间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她自入京以来,衣食住行未曾受亏,可难免觉得孤寂,如今王婶来了,且那店铺就开在崇德坊里,两人日后定会时常碰面,有王婶作伴,何氏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宴安虽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听到王婶会久居京城,心中也是一暖,只觉有股隐隐的踏实感。

三人正在房中说话,宴宁却是忽然寻了过来。

房门刚一推开,那目光便朝宴安看去。

宴安立即别过脸去,当即起身便欲离开。

宴宁却是先她一步开了口:“阿婆,阿姐。”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说罢,又朝这王婶看来,而那刚抬起的脚,又稳稳收了回去,只站在门外朝屋中道:“王婶,这一路多有辛苦,我方才听闻你到了,便特地过来打声招呼。”

话落,他又略带歉意地朝何氏道:“只是近日事忙,我不便多留,还望婶子体谅。”

王婶赶忙起身,“那肯定是正事要紧,你快些去忙吧,不用管我。”

宴宁临走前,又朝何氏福了福身,在目光扫过宴安时,那眼中的小心翼翼,让人看了便觉心疼。

看着那离去的身影,何氏摇头直谈。

王婶表面没说什么,但明显也朝宴安看去。

就好似宴宁方才是因宴安不悦,才不敢往屋中迈步。

“我这头疼得紧,得回里间眯上片刻,安姐儿啊,你陪你王婶说说话罢。”何氏叹了口气,缓缓起身。

王婶原是打算离开的,她却是硬拦着不让回,要她留下来一道用午膳。

王婶推不过,只好笑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