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62章

这一瞬,宴安鼻根忽然涌出一股酸意。

她剥鹅蛋的动作顿住,抬眼怔怔地看着桌上熟悉的饭菜,还有身边这两位最为熟悉不过的亲人。

宴宁缓缓抬眼,看到她泛红的鼻尖,湿润的双眼,面上露出几分慌乱,忙开口道:“阿姐……对不起,我错了,别哭阿姐……我将鹅蛋拿出来,我这就拿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何氏正吃得香,见状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眼看宴宁抬手便要将那鹅蛋夹回,便听宴安忽地哑声开口:“不必。”

她说罢,吸了吸鼻子,剥开自己手中的鹅蛋,放入了宴宁碗中。

“快吃饭罢。”

她轻声说完,用那帕子在眼角沾了沾,随后唇角轻轻弯起。

何氏看在眼中,当即愣住,然很快便也跟着咧嘴笑道:“对对对,吃饭,快吃饭罢!”

宴宁也是一愣,他看看宴安,又看看何氏,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碗中的鹅蛋上,这一刻,眼泪落入了碗中。

看到向来稳重的宴宁,竟在饭桌上落下泪来,何氏简直苦笑不得,忍不住逗趣道:“可是这腌鹅蛋不够咸啊,你怎还自己撒料呢?”

姐弟二人闻言,皆是笑出声来。

宴宁忙抬手擦泪,然这一抬手,却是让何氏看到了其手背上的疤痕。

“哎呦!”何氏握住他手腕,忙将那手背拿到眼前来看,心疼道,“你这可是要提笔的手啊,这手可是日日要给皇上草拟诏书的,怎么伤成这样了?”

宴宁忙将手抽了回去,用那轻松的语气,笑着宽慰何氏,“无妨的,只是不慎烫了一下,抹过药了,不会留疤的,阿婆安心便是。”

宴安也抬起眼朝他看来,虽未曾开口,但眼神里明显是带着关切的。

何氏见他不肯说,便又板了脸色,朝宴安告状,“你瞧瞧你阿弟,不把我这老婆子放在眼里了,都不与我说实话!”

那疤痕的确不算小,也难怪何氏如此忧心,宴安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宴宁,轻声道:“别瞒着了,说吧,缘何会伤了?”

一个“瞒”字,让宴宁眉眼骤然蹙起,赶忙开口解释,“我不是要瞒,我是怕……”

他话音顿了一下,对上宴安的眸光,随即缓了语调,温声解释道:“我……我是在灶房做菜时烫伤的……”

“啊?”何氏闻言,双眼登时瞪大,“你下厨做什么呀?”

面对宴安的目光,宴宁一副不敢再相瞒的模样,低声开了口,“我见阿姐近日心情不愉,便学了几个京中的菜式……”

宴安想起来了。

这段时日,春桃总是说要给她变着花样做饭,却没想到那些新奇的菜式,竟是出自宴宁之手?

“那肉馉饳,是你做的?”

宴安这几日因未曾睡好,白日里便也没有胃口,可那酸汤的肉馉饳,却是难得让她吃了还会念想。

见宴安眉心蹙起,宴宁赶忙又与她赔罪,“对不起阿姐,我不是要瞒你,我是怕你知道是我做的,便不愿吃了……”

何氏也是生怕宴安又要怪责他,闻言便跟着哈哈一笑,打起圆场,“这有何对不起的,你阿姐从前为你做了那么多年的饭,你帮你阿姐做几次,那是应当的,若日后得了空,还得再做给你阿姐吃!”

何氏说罢,夹了酱菜放入口中,故意摇头叹道:“这孩子啊,心里光是装着他阿姐喽,连他阿婆都忘了!”

“将手拿上来我看看。”宴安说道。

宴宁照做。

宴安握住他的手,将那手背拿在眼前细看,闻到了药膏的味道,知他没有大意,这才缓缓松了口气,温声道:“这几日莫要见水,药也要按时涂抹,至于那肉馉饳……也没那般好吃,日后便不必做了。”

明明每次那肉馉饳宴安都会吃得一个不剩,连汤都要喝下半碗,此刻她却说并不好吃。

宴宁面上愣住,心中那冰雪却是瞬间消融。

他知道,阿姐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想他再做了,是忧心他才会这般说的。

宴宁故意道:“怪我厨艺不精,下次我保证让阿姐满意。”

宴安深吸口气,也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朝他轻轻弯了唇角,“吃饭罢,粥都凉了。”

三人许久未曾一起用膳,更别提吃着久违又熟悉的饭菜,有那么一瞬,三人皆生出一丝恍惚,就好像眨眼间回到了从前,他们还在柳河村时那般。

三人挤在那狭小的屋中,围坐于松木桌上吃饭,日子虽苦,可他们依旧有说有笑。

用过早膳,三人又闲聊了一阵。

眼看快要入伏,宴宁想起一事道:“月初,圣上应当会下旨,移驾金池殿避暑,此番我可携带家眷,到时阿婆与阿姐便随我一道前去。”

何氏摇着蒲扇,倏然一愣,不可置信道:“我记得不是说要三品以上,才可携带家眷的吗?”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总是宴宁独自前往,何氏别提多羡慕了,可奈何宴宁官职不够,不能将她一并带去。

宴宁闻言笑道:“圣上已是准允了,阿婆放心跟着便是。”

何氏顿时眉开眼笑,手中的团扇不住摇着,可随即又蹙了眉头,“那随着去的家眷尽是些京中贵女和皇亲国戚,我怕我与她们合不来,万一……万一又生出什么事端……”

一想起吴姮那嚣张跋扈的模样,何氏便心中打鼓。

宴宁淡然地翻

了翻茶盖,再次弯唇道:“阿婆,是圣上亲自点头让你们去的,何人还敢再来寻事?”

“也是。”想到那吴家家世再厉害,皇上也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何氏那腰板不由挺了起来,又带着几分激动对宴安道,“我总听人家说,那金池殿建在城郊的平原上,景色可好看啦,咱们一起去散散心?”

宴安原是不想去的,尤其听到随行的还有皇亲国戚,她眼皮便莫名跳了两下。

可阿婆满心期待,她与宁哥儿之间的隔阂也才刚刚消退,若是她再去推拒,阿婆觉得孤单不说,宁哥儿没准又要多想。

思来想去,宴安终究还是点头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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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嘻嘻,阿姐原谅我了[星星眼]

沈修:很快你就嘻嘻不出来了[愤怒]

赵宗仪:很快就到我嘻嘻了[坏笑]

第66章

回去的时候,宴宁要送宴安。

两处院子相邻,满共也就几步路,哪里用得着去送。

然宴安也未曾拒绝,与他一并走在廊道上,两人脚步极慢,身后的长随与婢女也退极远。

宴宁知道,有些事不是简简单单翻过去便能好,必是要将话说开。

他先打破沉默,温声开了口,“阿姐。”

宴安“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宴宁脚步顿住,抬眼看着宴安,那神情极为诚恳,“阿姐,我未曾想过一直瞒下去。”

宴安也抬眼朝他看来,语气平静地问道:“若不是吴姮来搅,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宴宁忽然语塞。

“说,我要听实话。”宴安语气未变,依旧如方才一样平静。

“我一直想与阿姐说的。”宴宁连忙与她道,“可我起初害怕阿姐接受不了,到了后来,我眼看阿姐愈发好转,能与我坐在一处笑谈,便觉得兴许是时候说明真相了,可我……”

他话音顿住,宴安却是接话道:“可你不知如何开口?”

宴宁垂眼“嗯”了一声,用那极低的声音道:“阿姐……对不起。”

既然已是决定将此事接过,宴安便不会再变,她请谈了声,抬眼望着他道:“你日后,可还会骗我?”

宴宁向她保证,“不会了。”

宴安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若又是为了我好,才欺瞒于我呢?”

宴宁郑重道:“不论是何缘由,我日后定然不会再瞒骗阿姐半个字。”

“日后?”宴安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默了片刻,方又开口问道,“那从前呢?可还有何事……是我不知的?”

宴宁蹙眉似想了一会儿,随即坦然朝她摇头道:“没有。”

宴安没再出声,只继续直直地望着他的眉眼。

宴宁似是害怕她不信,索性抬指冲天,扬声便道:“我若食言,便叫我死无葬生之地!”

宴安倏然回神,抬手便去堵他的嘴,“呸、呸、呸!你快住口,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么?”

比起过分平静的宴安,此刻的宴安反而更让宴宁感到熟悉与安心。

他忽地弯了唇角,笑着道:“阿姐忧心我了。”

宴安愣了一瞬,随即轻叹一声,“你到底是我阿弟,我怨你是真,疼你……也是真。”

说罢,她缓缓将手从他唇边拿开,然不等落下,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慢慢垂首俯身,将她的手掌放在他发顶上,才松开了手。

宴安微愣,旋即便弯了唇角,似带了几分愠怒般,揉那发顶时故意加了力道地揉了一番。

待她收回手时,宴宁发冠微斜,前额碎发已是凌乱。

他似浑然不觉,只一直看着宴安,那唇角的笑意也愈发加深。

月底,一道圣旨送至翰林院。

“太常寺少卿宴宁,升翰林学士,加龙图阁直学士,仍掌知制诰,暂代内制事。”

理由寥寥数笔,却极为充分。

他在职期间,勤勉多劳,制诰严谨从无半分差错。再加之晋州等地,上表称颂其德政,入仕后不忘家乡,自俸禄中拨款修路、复建学堂,使得寒门子弟得以读书识字,当地百姓心中感念,竟还为他立了生祠。

一个无依无靠,不过村户出身之人,不靠门第,不结朋党,只凭一身清骨与才华,走到如今这一地步。

天下寒门闻之,无不振奋。

当初圣上改殿试之制,正是要破除门第之限,使孤寒有路可进,而今宴宁,正是这新政出来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安能不受赏识?

只是这般晋升的速度,着实太快,快到朝臣之中,有那微词传出,不过多为吴大学士一派之人。

要知此诏未提吴大学士,然那代掌内制分明是冲他而来。

他眼看不过一月便要解禁,此刻圣上下令让宴宁代掌内制,这哪里是临时代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