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70章

“你走罢……”宴安哽咽着将他话音打断,“我不想见到你,更不想听见你的声音,你走……”

“阿姐……我不会走的,我……”然不等他说完,屋中之人那哭声倏然哽住,“好,你不走,那你与我说实话,宴宁,我只要实话。”

他知道她问的是何事,他合眼深吸口气,轻道:“我与姐夫之死,毫无干系,若当真要怨,便是我当初不该让姐夫入京来助。”

“你最初骗我,还能劝说自己,你是怕我伤心过度,是为了护我。”宴安不再落泪,她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可那容貌尽损之人,我分明亲眼所见,你可说你没有能力去寻,你寻不到,可你非要说……没有这样一个人,是我看错了,是我思念过度有了幻觉?”

“至于你那随从……你换人,我确信。”

屋外的宴宁沉默不语,片刻后,他似自嘲般扯了下唇角,“阿姐如此说我,我实不知该如何解释了,难道……阿姐是想我替姐夫偿命吗?”

此话一出,屋内倏然静下。

然很快,便传来宴安的失声痛哭。

她已是劝过自己不要再想,可还是没能忍住,尤其宴宁就在门外,与她不过数步之遥,这让她根本无法忍住。

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朝着脑中翻涌而出,她用力合上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再说了!”

“也不要再逼我了!”

“我怨你是真,厌你也是真,可更多的……

“是惧你……”

“宴宁,我惧怕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不好……”

惧他?

她为何要惧他?

宴宁愣住,一阵酸楚涌入心中,他抬手想要将门推开,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告诉她,他从来待她没有恶意,他万般珍视于她,她根本无需惧他。

“阿姐……”宴宁再度温声低唤,“缘何要惧怕于我,我待你还不够好么?”

屋内之人不再言语,哭声却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仿佛已是不能自已。

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绝望又惊惧的哭声,宴宁缓缓转身,慢慢步入黑夜。

这一月中,宴安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也不必再想,可她还是没有忍住,抽丝剥茧一般将许多事在脑中一一理过。

尤其想起尚在书斋时,她夜里喝过安神汤后,总是迷迷糊糊觉得,身侧似有人一般,那人温柔地将她揽在怀中,让她有种回到了柳河村,与怀之夜里相伴时的感觉。

那时她以为,是因为她想怀之了。

毕竟每日晨起睁眼后,身侧空荡无人,而云晚也与她说,宴宁昨晚待她睡着后,便回了宴家。

她没有理由不信的,便是觉得奇怪,也只会怀疑自己。

而如今,她越想越惧,那惧意如藤蔓从脚跟直朝脑中生长,攀爬……

若当真如她所想,那这一切,似都通了。

可若是她龌龊,这一切当真都与宴宁无关,那便说明是她疯了。

不管是哪个结局,她都不该再牵连任何人了。

往后两月中,宴安依旧不曾人前露面,甚至还用锁从里面直接将那院门锁了。

每日不论是春桃还是云晚,或是去拿份例,又或是去灶房提饭,但凡要离开院子,宴安定回守在门后,亲自将那院门锁住,直到她们外出回来,她才会再次将锁打开。

春桃与云晚皆不敢劝。

何氏也是无用,甚至气病了几日,得了消息的宴安也只垂泪不语,并未前去探望。

王婶带着满姐儿与孩子来了一次,那小小的孩儿趴在院门上,奶声奶气地唤她:“姨姨!姨姨……开门门……要见姨姨……”

那一刻,宴安只觉紧绷的心神,倏然多了一抹柔软。

若当初她与怀之没有来京城,兴许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宴安失神地望着那扇门,最终还是未曾打开。

她知道,她们还是来劝她的。

到了年底,京城出了一桩震惊朝野的大事。

那雍王世子竟在府内炼尸养蛊,诅咒圣安,欲图谋不轨,甚至还与那从前的雍王旧部私下勾结。

众人以为,宴宁也要受此牵连,然圣旨一出,竟是命宴宁亲自带人抄家。

那往日看着温文尔雅的宴大学士,此番却是手段雷霆,阖府上下,一个未留。

搜查中发现多出密

道,还有暗示,当中光是泡着人身的酒坛,就已占了大半间屋。

皇帝勃然大怒,即刻下令将其斩杀。

此事光是闻之,便令人心中生寒,众人也终是明白过来,宴大学士与之看似亲近,并非是圣上动了立储念头,而是要查实罪证,为民除害。

宴宁此番再立功绩。

面圣时却辞谢恩赏,只为祖母与长姐请了诰命。

众人闻之,无不再次感慨宴宁之纯孝。

圣旨下到宴家,久未露面的宴安,终是不得不出现在了人前。

看着那异常瘦弱的身影,头顶孺人冠饰,身着藏青大袖霞帔缓步而出。

宴宁的目光便片刻不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面色苍白,却腰背挺得笔直,依照礼数与何氏跪在那正厅当中。

礼毕人散。

何氏原本还要拉着她好生相谈,却见她面无表情地起身便要离开。

“你给站住!”

何氏气得声颤。

“宁哥儿将那诰命都帮你请来了,你究竟还有何不满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宴安脚步未停,迈步跨出门槛,便朝着自己院中而去。

在与宴宁擦肩而过时,她眼睫微颤,双手也倏然握紧。

宴宁一看便知,那并非是触动,而是惧怕。

他垂眼低笑了声。

便是做到如此地步,阿姐似也还是不愿信他,亦或是,不愿原谅他。

沈修就这般重要?

那他的确该死。

赵宗仪是被疼醒的,他自幼便没受过这样的疼痛,哪怕那时随着父亲一道被贬去润州,那一路上也未曾吃过这般的苦,饶是父亲病逝那日,他哭得眼睛生疼,却也不及此刻令他心惊。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赵宗仪猛地抬眼,不过愣了一瞬,他便骤然反应过来,开始朝宴宁破口大骂,那污言碎语与各种诅咒轮番而至。

他恨不能冲上前将宴宁脖颈扼断,可他此刻除了咒骂,别无他法。

他手脚皆被铁链拴着,整个人也被定在石壁前的铁架上,只是稍微一动,那粗沉的铁链便会在他已是磨破的皮肉上狠狠拉扯,痛得他牙呲欲裂。

待他骂得筋疲力尽,疼得不敢再动之时。

那面前一直平静地翻看着手中名册的宴宁,才再次出声,“可是知道,我为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仇视着他,沉沉笑道:“你想知道沈修的下落……”

宴宁嗤了一声,“错了。”

赵宗仪似没料到,又是一愣。

他以为宴宁是看出当初那送去的头颅并非沈修本人,怕他手握其软肋,才会害他至此,却没想到,宴宁竟矢口否认。

“再想。”他合上名册,缓缓起身,面容平静地走上前去。

赵宗仪眯眼望他,暗忖片刻,忽地又道:“是……是因为你……你想称帝?”

宴宁从未想过,此人竟能愚钝到如此地步。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握在手中,“答错了。”

话落,那烙铁便朝赵宗仪的掌心而去。

“啊——”

赵宗仪他撕扯着嗓子惨叫出声,疼得浑身俱颤,下意识便要握拳,可那掌中之物又是如此滚烫,让他瞬间又将五指弹开。

谩骂声再度袭来。

宴宁又将烙铁放回炉中,只淡淡道:“再想,我缘何要如此待你?”

赵宗仪不回答,宴宁便用那烙铁在他身上落下印记,他若是答错,他也亦会如此。

直到赵宗仪终是在绝望中想起了宴安,

“我不该那样对你姐姐……”

此话一出,宴宁掀起眼皮,冷冷朝他看来,那手中的烙铁终是落下,不再拿起。

意识到自己猜对了,赵宗仪如抓到救命稻草,赶忙哭求道:“我不该虐打她,也不该杀了她弟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我那时年少气盛,再加之想到已故的父母,才会昏了头……”

宴宁闻言,眉心骤然蹙起。

“她怎敢跑呢?”赵宗仪显然未曾意识到宴宁的异样,只自顾自地颤声为自己辩驳,“她弟弟还在我手中啊,她就这样跑了……这也怪不得我啊……她若不跑,我也不会恼到将她弟弟杀了……”

她弟弟?

她还有个弟弟么?

宴宁彻底愣住,许久后才怔然地转过身来,疾步走到那桌案旁。

他抬手再次将阿姐的名册翻开。

他虽不知她身上烙印是何模样,印在何处,却是从名册的时间与册中所记的模样心性能够辨认得出,这王常喜便是阿姐。

他对旁人毫不关心,唯一在意的只有阿姐,在寻到阿姐这一页后,便一直未再继续翻看。

而此刻,他颤着手将那一页缓缓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