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 第72章

“我知道,待他食完那‘羊’,便该轮到我了。”

他眉心微蹙,双眼也在黑暗中慢慢眯起。

“我待他外出,便拿着石块一下又一下朝那铁锁砸去……”

“许是太过害怕,手上皆是伤口也不觉得疼痛,只不管不顾地用力砸着……”

“待那锁被砸坏,我便没命地朝外跑……”

“我不知自己跑去了何处,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可我却是知道,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宴宁说着,又垂眼朝怀中的宴安看去,“阿姐你可知,我只要看到人,不论男女或是老幼,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他们可会将我吃了?”

“我便不停地跑,不停地躲……直到我浑身再无力气,连动都动不得时,我便知道,我许是该死了……”

“我看到母亲就在不远处朝我走来,我伸着手要去拉她,却有一只手,用力将我拽了回来。”

宴宁唇角露出温笑,那好看的眉目中尽是温柔,“是阿姐,阿姐将我背在身后,将我带到阿婆面前……”

“我那时睁不开眼,却是将阿姐的话字字句句都听在了耳中。”

“我听见你跪求阿婆,求她将我养在身侧。”

“我那时便想,这个人,她不会吃我,她会护着我的,她会疼爱我的……”

宴宁眼睫已湿,脚步也跟着一顿。

“甚至若我受了伤,她比她自己受伤还要难过。”

“我不止一次会想,这世间,怎会有这般好的人,而这般好的人,怎就正好成了我的阿姐?”

说至此,那眼中的泪水便缓缓滑落,然那唇角却是带着一丝嘲意,轻轻朝上扯了一下。

随后,他深匀呼吸,迈步走入院中。

“我做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寻到,我一定要将他寻到,我要剜了他的肉,亲手喂给他吃。”

宴宁将房门推开,侧身抱着宴安来到屋中。

屋内未曾点灯,漆黑一片。

可他双眼早已适应黑暗,未见一丝碰撞,便将她稳稳放在了床榻上。

他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用那低沉又沙哑的声音问她,“我是不是很坏?是不是……一个恶魔?”

宴安已是满面泪痕,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同情,有畏惧,有嫌恶,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没有给出答案。

而她的沉默于他而言,便是最终的回答。

宴宁轻笑了声,用那极为温柔的语气轻道:“吓到阿姐了,是我不对。”

他抬手想要帮她将床帐拉好,她却以为他是要伸手触她,下意识便猛地瑟缩了一下。

宴宁的手悬在半空,唇角那抹温笑似被这一幕刺痛一般,变得极其生硬,而那痛到极致的情绪,仿若瞬间便要压抑不住。

这虚假的姐弟情意早就该被撕破了。

他不是她的弟弟,她也并非是他的姐姐。

他可以真真正正的拥有她。

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她相拥,与她痴缠,将那无数个夜晚的绮梦变为现实。

他要她时时刻刻伴在他左右,让她永远也不与他分离。

可若是走到这一步,她又会如何?

宴宁看着缩在床榻上的宴安,那唇角笑意愈加深重,饶是他什么都未曾做,她便已是吓到了这般地步,若他当真这样做了,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甚至会一死了之。

他知道她做得出来。

宴宁深吸口气,缓缓抬眼将那床帐拉好。

只要他想要她,他便可以做到,可他不敢做。

原来爱一个人,爱到极致后,竟会害怕。

宴宁转过身,笑着摇头朝那屋外走去。

第74章

那晚的一切,宛如一场梦。

一切都未曾改变。

朝堂之事还是让宴宁忙得不可开交。

何氏也还是会隔三差五寻人来唤宴安。

至于宴安,还是成日缩在那院中不肯外出。

直到除夕这晚,宴安忽然来寻何氏。

她今日衣着华贵,发戴金簪,那向来不施粉黛的她,竟也匀了胭脂,描了远山黛,连那唇上也点了诛色。

何氏见她如此装扮,鼻根倏地一下就泛起了酸意,赶忙起身上前将她抱住,“我的好安姐儿啊……”

何氏生怕她看到桌旁的宴宁,会转头离开,便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你、你……你阿弟他白日在宫中,方才进屋,连口热饭都还未来及吃……你……”

“阿婆,没事的。”宴安知她所想,抬手轻轻拍着何氏手背,与她一并来到桌旁。

宴宁在她方才进屋时,便已是站起身来,却是迟迟不敢迎上前去。

而此刻看到宴安脸上露出笑意,又听她这般开口,宴宁非但没有放松下来,那眉心反倒蹙得更紧。

“哎呦,宁哥儿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让人去拿碗筷!”何氏忙朝宴宁挤眼。

宴宁应了一声,起身亲自外出去与婢女吩咐。

添好碗筷,三人坐在桌旁开始用膳。

何氏不住让宴宁给宴安夹菜,宴安只是面色微沉,却并未拒绝。

用罢晚膳,何氏又立即差人去备瓜果,要拉着两人去罗汉椅上闲聊。

“还记得以前在柳河村时,每年除夕,咱祖孙仨就盘腿坐在那炕头上……”何氏一手握住宴宁,一手握住宴安,满脸都是笑意。

宴安还是未曾拒绝,她坐在何氏身侧,好似还是当初那个极为乖顺的孙女,面带微笑的听何氏说话。

何氏时不时会给宴宁递话,又是让他帮宴安剥橘子,又是让他给宴安倒水,还说要他待开春后,给宴安院中重新添置花草。

总之,何氏的意图再为明显不过,她想让这两个孙儿重新和好。

宴宁自是不会拒绝,宴安也未曾反对。

子时过半,何氏困得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见她打了个哈欠后,说话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宴安轻声问她,“阿婆可是要歇息了?”

何氏缓缓点了点头,笑着轻叹了声,“阿婆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再熬下去,明日怕是要头疼了。”

宴安默了一瞬后,她那今晚极力维持的平静目光,终是有了一丝波动。

“阿婆,我要搬出去住。”

此言一出,何氏脸上倦意瞬间散去,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安,“你……你说什么?”

宴安知道她听见了,便未曾再次道出,只继续说着,“阿婆,若我在府外安顿好后,会常来看你的。”

“宴安啊!”何氏当即便激动地站起身道,“你到底要闹到哪个地步?不是都好了吗?都翻篇了吗?这是除夕夜啊!你与我如此闹,你还要我活不活了?”

宴安也随之起身,扑通一声双膝落地,整个人伏在何氏身前,“孙女不孝,孙女早已嫁为人妇,实不该以嫠妇之身,长累亲族。”

骤然听到嫠妇这二字,何氏身影一晃,既是生气又是心疼,那语气便不由缓下两分,“你这说得是什么话啊?我与你阿弟何时怪你连累了?快起来……我们一家人不说这些。”

宴安深吸口气,再次开口:“我意已决,年后便要搬出府邸。”

何氏捂住心口,忍不住又扬了语调,“你到底要作何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下去,就不成吗?”

宴安久忍的情绪似终于忍受不住般,瞬间落下泪来。

“阿婆,我也想这般过下去,装作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样活着,我试了,我当真试了……”

她今日便是想要最后再逼自己一回。

她想逼自己接受,逼自己回到原点。

可她发现她做不到,她还是做不到,哪怕锦衣玉食,哪怕守岁围炉,哪怕被祖母握着手,一声又一声地如从前般亲厚地唤她……

可每当她看到宴宁,那心中的刺便会往里再刺几分。

“那桩桩件件的事横在我心头上,就如刀绞一般,我不想去想……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阿婆……我试过了,可我做不到……”

她缓缓抬起泪眸,满眼都是绝望与痛苦。

何氏看在眼中,也觉心头一颤,可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孩子怎就闹到了如此地步,她回头看向宴宁,“你们是当我死了吗?还不快说到底是出了何事?”

宴宁眉目黯然,语气透着几分凉意,“不论何事,阿姐想让我认,我便认。”

宴安原已是不想再提,可话已至此,她还是无法忍受,当即便脱口而出,“并非我想让你如何,你便如何,而是事实,我要的是事实!”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何氏彻底恼了,抬手重重拍在那身侧的矮几上,“是非要将我气死不成?”

这一瞬间,宴安忽地不想再瞒了,便是知道无人会信,她也还是想要道出:“是他身边的随从,在沈修坠崖那日,朝我们喝的溪水中下了毒。”

“什么?”何氏浑身便是一震,双眼骤然瞪大,语调尽失,“竟、竟有此事?”

随即,她猛地回头看向宴宁,只是一瞬的怔愣后,便连连白手,“不不不!不可能。”

她匀着呼吸,转过头来忙去拉宴安起身,“听我的孩子……你看错了,你当真看错了。”

“宁哥儿不会做这些的,这怎么可能呢?!”

“是人皆有七分像,许是你看错了,你可莫要瞎胡想了……”

“造孽啊……这当真是造孽啊!”

何氏说着,声泪俱下。

然宴安已是落过太多的泪了,眼泪于她最是无用。

她深吸口气,缓缓被何氏扶站起身,抬袖擦了擦脸颊泪痕,那唇角带着几分自嘲地轻轻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