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一个晌午,沈修寻至宴家。
宴安正在灶房烙饼,何氏与宴宁在屋中,听到敲门声,宴安知道宴宁在看书,便一面擦手,一面小跑着去开门。
在看到门外之人是沈修时,宴安当即就愣住了。
屋中何氏见她半晌没有动静,扬声朝外喊,“是何人啊?”
宴安匆忙回过神来,忙侧身将人往屋中请,“阿婆,是……是沈先生来了!”
何氏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拄着拐就要起身,“宁哥儿,还不起身去迎!”
宴宁已是在窗后看到,他搁下书,起身扶着何氏一并走出屋。
这还是何氏与沈修第一次见面,从前何氏只是听闻沈修才华出众,样貌绝好,总想着传言多少是有些夸大其词,可今日一见,才知并无半分虚言。
何氏被宴宁扶至屋外,颤巍巍地迎上前去,刚一开口,就已是激动的微红了眼,“您、您就是给宁哥儿教书的那位沈先生吗?”
沈修也是头一次见何氏,从前他也从沈六叔口中听到过宴家的事,知道这姐弟俩是被祖母一手拉扯大的,心里对这位老人便多了几分敬重。
他上前拱手,语气恭敬又温和道:“晚辈沈修,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婆婆莫怪。”
“哎呦!我怎会怪你?”何氏连忙摆手,眼眶更是发热,“你可是我宴家的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又如何会怨怪……”她顿了顿,又赶忙将沈修往屋里请,“外面寒凉,先生快进屋坐着说话。”
小屋陈旧简陋,却不显杂乱,桌椅也俱是不染尘灰。
出于礼节,沈修并未细看,只温笑着与何氏说话,又将今日所备的东西搁在了桌上,一包点心,一盒姜茶,还有些文房之物。
何氏自然是要出言客套,可东西既然送到,必定还是要收下的。
平日家中很少待客,便是王婶过来,也只是坐会儿就走,从未留人在此吃饭喝水过。
桌上没有多余的水杯,何氏的水杯在她自己手边,宴宁的窗后,那便只剩下宴安的那个杯子在桌上搁着。
便是宴安的水杯,也不过是个粗瓷盏,杯口处早些年还磕破了一处。
实难拿出手。
可若是不倒水,又太过失礼。
正犹豫着,便听何氏忽然唤她,“安姐儿?你是高兴傻了,还不快给先生倒杯水喝?”
宴安忙应了一声,也顾不得其他,索性上前拿起那粗盏,转身来到屋角,探了汤瓶温度,见里面的水尚未凉,微微松了口气。
杯盏涮了两遍,这方倒了温水送到沈修面前。
沈修道了声谢,原以为他只是客气,并不会喝,没想他当即就将杯盏拿起,送了半杯入口,这才道:“县里已是贴了告示,两月后便至县试,我今日过来,一是为了保人一事,二是像趁这月余工夫,与宴宁知会一声,若他有任何不通之处,可随时寻我。”
屋内静了一瞬,宴宁的目光从杯盏上移开,他起身上前,朝沈修深行一礼,低声道:“先生高义,学生感激不尽。”
宴安听了此话,也觉难以相信,前几日寻去沈家被那女婢拒了之后,她还以为保人一事约摸要落空,正是发愁之际,谁能料到沈修主动寻了过来,不仅要继续为宴宁作保,还要再教他功课。
正如何氏方才所说,他当真是宴家的恩人。
宴安感动得鼻根酸胀,何氏也是偏过脸去抹了把老泪。
沈修则虚扶起宴宁,温声问他,“今日若无事,可能取来户籍,与我寻趟里正,先将文书办妥?”
宴宁点头道:“今日无事,此刻就能与先生前去。”
户籍锁在箱中,何氏将钥匙递给宴安,宴安取来后,正要上前去给沈修,宴宁却是先她一步,抬手将户籍接过,翻开拿至沈修面前。
沈修垂眸看得越是认真,宴安心头越是发慌。
她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刚回柳河村那日,何氏就带着他们寻到了村里里正面前。
祖母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宴宁,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与那里正痛
哭流涕,“我夫与儿皆已亡故,若再不叫我这两个孙儿认祖归宗,宴家的香火便断了!”
要知道,在这乡里,断了香火,不止是绝嗣,更是对祖宗的大不孝。
那里正也是怜他们可怜,又见这两个孩子虽模样与记忆中宴家大郎模样不似,可两人俱是生得可人,倒是与何氏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最后又在何氏的哭求中,终是答应去寻族老作证,上报县衙,这才将她与宴宁录入户籍。
宴安也知,户籍一事已定,她不该忧心,可她还是会心虚,下意识就垂了眼睫,手也开始卷那袖边。
直到沈修抬起眼,将户籍还给宴宁,两人一道出了门,宴安才长长地呼了口气。
灶台的火还未熄,宴安还要烙饼,就未曾跟去,何氏表面无异,实则心里也会不安,让宴宁扶着,跟着两人一道去了。
有沈修做保人,文书一事处理得也极为顺利,不到一个时辰,三人就回了宴家。
院子里飘着麦饼微焦的香气,是宴安用最后半升细面,掺了荠菜烙的。
何氏许久没有走过这么多路,腿疼不说,肚子也是当真饿了,一进院门闻到这香气,又对沈修连声夸起宴安,“这孩子最擅烙饼,她烙出的饼子,连那村头的张婆都嘴馋!”
沈修闻言,朝着灶房看去。
宴安许是听到院内有响动,推门朝外探来,她鬓角有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额上还有些许泛白,应是不慎沾了面粉,又忘了擦的缘故。
可那双眼睛朝外探来时,明亮中透着恬静,她眸光扫过他们三人,在与他目光相撞的刹那,倏地定了一瞬,这一瞬,让沈修忽觉心头微动,就好似春日湖水,被温风拂出了一抹涟漪。
“阿姐。”
宴宁骤然响起的声音,如同石子落水,倏然截断了那缕未散的余波。
他提步上前,自袖中取出帕子,抬手便要帮宴安将额上面粉擦去,然还未碰到,便见宴安忽然朝后退了半步,并未如往常那般任由他来帮忙擦拭,而是笑着从他手中将帕子接过。
“事情可都办妥了?”她一面背身去擦,一面出身询问。
宴宁的面容隐在灶房外的棚子下,看不出是何神情,“阿姐放心,都办好了。”
他声音很轻,也带着几分低沉。
何氏未觉,还在院中招呼沈修留下吃饭。
沈修要陪沈母,便婉言相拒。
何氏也不再强留,只是在沈修临走前,宴安将食篮捧给了他,那里面装了满满一篮的菜饼。
沈修没有推拒,只是温声道谢。
他走后,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宴安端着菜饼,宴宁端着热汤,两人一道往主屋走。
“阿姐今日缘何如此高兴?”宴宁问道。
“啊?”宴安愣了一下,随即又笑着跨过门槛,“结保文书办好了,阿姐自然高兴啊!”
宴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眼前却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沈修在接过食篮时,与宴安指尖相处的画面……
阿姐垂了眼眸,耳根也起了薄红,那细长的指尖收回时,用力蜷缩在了掌心,背在了身后……
那样的阿姐很美,很美……
只是这般模样,为何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
“吧嗒!”
桌上的粗瓷杯盏坠落于地,摔成两半。
宴宁将热汤稳稳放于桌上,俯身将破碎的杯盏捡起,蹙眉低道:“都怨我不慎,碰掉了阿姐的杯盏……”
宴安被吓了一跳,见杯盏破碎,也的确心疼,但见宴宁伸手去捡,自然更是关心他,“无妨的,我来我来,你莫伤了手。”
何氏也道:“不打紧,过几日若出早集,再买两个就是。”
宴宁捡起碎片,起身扔出了屋,回来后将窗旁的杯盏拿到宴安面前,“那这几日,阿姐先用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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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柠檬]
第11章
这么多年住在一起,彼此间太过了解,宴宁知道,宴安定是会推拒。
果不其然,她并未接那杯盏,而是笑着低头去拆沈修送来的点心,“我总在灶房,若渴了用碗喝几口就是,你要读书,一坐就是许久,还是用杯子更为方便。”
何氏也心疼杯子,可此刻目光都被那包糕点所引,她咂了咂嘴,感慨道:“苏州的糕点最是精巧,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道牡丹酥,光是酥皮就有好几十层,咬上一口啊,满嘴都是渣……唉,这辈子怕是再也吃不着了……”
何氏好吃,这点宴安也是知道的,她见祖母如此,故意逗她道:“哎呀,这枣花酥一看就好吃,可阿婆不愿吃,光是惦记着那牡丹酥,那便让我同宁哥儿把这几块分了吧。”
“这丫头!”何氏作势在宴安手背上拍了一下,赶忙拿起一块枣花酥,“谁说我不吃了?我念叨念叨都不成吗?”
两人情绪似乎都很好,全然没有意识到,桌边的宴宁拿着那杯盏,已是站了许久。
“阿婆放心。”宴宁终是出了声,他不紧不慢坐下,一面往杯盏中倒水,一面弯唇轻道,“我定会学有所成,让阿婆日后吃得到牡丹酥。”
说罢,他将水杯推到了宴安面前,随后拿起菜饼,吃了起来。
“好好好!”何氏乐得眉开眼笑,“还是我家宁哥儿孝顺,那阿婆等着!”
宴安笑而不语,给三人都盛了热汤,这才坐下,垂眼一看,那杯盏就在手边。
宴宁骨子里是带着倔劲儿的,这一点宴安也知,但不论他如何倔,从小也最是听她的话。
“别同阿姐犟。”她轻声说了一句,将杯子又朝他手边推去。
何氏正美滋滋吃着枣花酥,抬眼瞧见这一幕,也是向着宴宁说话,“你用你的,叫你阿姐去集上买,这次多买两个,过两日沈先生来了还能用。”
宴安闻言惊讶道:“沈先生还要来?”
“可不是。”何氏抿着掌心的酥屑,笑着说,“方才我们去寻里正的路上,就已说妥了,往后每隔五日,申时过来,给宁哥儿讲一回书。”
“这、这不合适吧,怎么能叫先生来回折腾呢?”宴安脱口而出。
“我也这般说了,可沈先生说,他母亲身患疾症,素来畏喧,往常家中连亲戚都很少走动。”何氏拿起帕子擦着手心,然目光却是又落在了那枣花酥上,“人家沈先生开了这个口,又拿出这般说词,我自是要满心相迎,若再多言,便是不识好歹了。”
宴安明白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枣花酥给了何氏。
一盒点心,满共有六块,宴宁说不喜甜,一块未食,宴安吃了一块,何氏一人就吃了三块,连菜饼也未碰,又灌下一碗汤。
剩下这两块搁在桌上,原是打算明日再吃,午后王婶却是寻了过来。
寒冬腊月里,午后的日头最为暖人,何氏和宴安都在院中,宴宁在窗后看书。
王婶一进院子,朝那半开的窗户看了一眼,忙就压下声音,将两个青皮鹅蛋塞给宴安,“我家满姐儿衣裳又小了,你看看这几日,可有工夫帮她补补?”
满姐儿是王婶的女儿,比宴安小五岁,今年刚至及笄,在县里亲戚家开的药铺做帮工,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
“满姐回来了?”宴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