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10章

  对此顾希言并不在意,和两个丫鬟说了几句话后,才告别。

  之后等走远了,秋桑冷笑一声:“牛鼻子插大葱,还真会装相,便真叫三爷收在房里,也不过是个姨娘罢了。任她如何,名分上终究越不过一个‘妾’字去,难道还痴心妄想做起三少奶奶不成?一个房里人,倒真把自己当成正经主子了,好不晓事!”

  她是有些心气的,早存了心思,定要挣个明媒正娶的正头夫妻,方才不枉此生。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若是以往,我何尝愿意到别人跟前凑,可没办法,这不是要低头求人吗?少不得忍着了,等办完这一桩,谁还搭理她,咱们躲咱们房里就是了。”

  秋桑却侧首,对着顾希言打量了一番:“少奶奶,要我说,奶奶确实是时运不济了,其实奶奶你生得这么美,比那迎彤不好看多了吗?你也不用什么脂粉,这肌肤这身段怎么不比她强,若是论才情,随手描上几笔,也足够把她比到泥地里去!如今反倒教她这般张扬,真真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顾希言瞥了秋桑一眼,她一脸愤愤不平:“你可闭嘴吧,再这么口没遮拦,仔细我明儿就把你打发出去,配了小子!”

  秋桑赶紧央道:“好奶奶,我也是见不得她轻狂模样,心里头替你抱屈罢了,你可千万别动气。””

  顾希言这才收了气,叹了一声:“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辈子……横竖只能认命了。”

  她的男人早早没了,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早想过八百遍。

  若她当初嫁个普通人家,还可以想着往前走一步,再找一个人家也不是不行,可这是国公府啊!

  国公府里万万没有这种这样的事,她就只能在这里守着。

  其实国公府未必待见她,比如她家婆母看她心烦得很,老太太看到她便想起她孙子,老太太也难过,而她也未必愿意这么熬着守着,所谓相看两相厌就是这样了。

  可又能如何,这世道,这名声,这规矩,彼此也只能这么将就着了。

  每每这时候,顾希言只能想想那五两银子的月例,稍作慰藉。

  谁知道正说着间,突然便见前方竹林中立着一个人影,那人影颇为挺拔,冷冷淡淡的,似乎正朝这边看过来。

  顾希言不敢置信,瞪大眼睛,认出这是陆承濂。

  竟是他!

  顾希言顿时心慌了,拼命想着,刚刚自己和秋桑说了什么话,可有什么落人口实的?

  她实在不知道对方听到多少,此时窘迫得很,但又少不得低垂着头,上前拜了一拜。

  陆承濂面无波澜,只静默地望着顾希言。

  顾希言愣愣的。

  陆承濂微挑眉梢。

  顾希言猛地领悟过来,想起正事,连忙自袖中拿出那张银票,塞给秋桑。

  之后她才略拜了拜,对着陆承濂笑道:“三爷,我是妇道人家,并不懂外面的规矩,事情托你打听着,这人情往来总应该吃个酒喝个茶,或者赏给底下人一个跑腿钱,我手头拮据,见识又浅,也不知该备多少才不失礼数。”

  她这话说得周全,把姿态放得也低。

  秋桑开始也是吓傻了,待被塞了那银票,总算反应过来,此时听这话,双手捧了银票,恭敬地奉给陆承濂。

  陆承濂眼神淡淡的,并不接,也不看秋桑。

  顾希言只得又笑道:“些许银子,你别嫌弃,权当给底下人讨杯茶吃吧。”

  陆承濂沉默地注视着顾希言,入春了,虽有些倒春寒,不过厚实的大氅也都换下来了,府中姑娘太太们大多换了新鲜的春装。

  她身上这件看着也算体面,不过袖口略磨了一些,看得出已经几年了,不是新做的。

  指尖那里略染上绿汁,身上带着些许新柳的气息。

  陆承濂收回目光,神情疏淡:“银子就算了,你自己留着花用吧,外面人情往来的事,有时候也不必非要用银子。”

  顾希言神情顿了顿,疑惑地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看到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有些困惑的样子。

  透着一股天真。

  陆承濂轻描淡写地道:“况且若真要打点,一百两银子算什么,扔出去,只怕连个水花儿也溅不起。”

  顾希言脸便慢慢红了。

  她没想到陆承濂这么直白地和自己说这种话,简直是当场揭穿人的伤疤。

  她是没什么银子却还想办事,这不是求到他头上了吗?

  结果他这么说。

  然而陆承濂并没有丝毫愧疚或者婉转的意思,继续道:“你也许不懂外面的事,但是你应该明白,人情是最贵重的,也是最不好还的,是不是?”

  顾希言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她能说什么吗?

  陆承濂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顾希言怔怔地站在那里,她看着远处的花,看着远处的树,看着天空飞过的鸟,周围一切都是鲜活的,可她却浑身虚软。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和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临走前那个眼神,那句话中的意味,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人情,怎么还?

第9章

  陆承濂回到房中,迎彤与沛白早已迎上前来,一个替他宽下外袍,一个捧上暖茶。

  他漫不经心抬眼,却见熏笼旁的矮榻上搁着一只女红箩筐,旁边叠着一匹新料子,光泽流转,纹理精细,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江南缎匹。

  陆承濂随口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迎彤抿唇一笑,柔声回话:“回三爷,这是前几日府里刚到的南缎,各房都得了些。奴婢想着给三爷裁件新袍,便领了回来。余下些零碎料子,正好与沛白做些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物件。”

  陆承濂淡淡道:“这花色我并不喜欢,你们留着自用便是。”

  迎彤听着笑道:“既如此,不如分与房中姊妹,也好做些针线。”

  陆承濂略颔首,这些琐碎用度他并不在意,一般都是随手送人。

  不过他突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那料子,却是话锋一转,问道:“这料子各房都得了?”

  迎彤:“是,各房都有呢。”

  陆承濂听这话后,却没再说什么,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不过迎彤却觉得怪怪的,她总觉得在刚才那一瞬,陆承濂神情间有些不悦。

  之后陆承濂盥洗过后,便取了书来看,迎彤剪了烛花,收拾着房中琐碎,又拿了针线来随手做着,心里却思量着刚才陆承濂的话。

  她不免心生疑惑,没觉得哪里不对啊,往日三爷得的各样好东西,任凭再金贵的,都是随手一扔,他从不吝啬这些,房中丫鬟小子的,都能得,如今只是区区一块布料罢了。

  她正思忖着,突觉陆承濂朝自己看过来。

  她忙抬眼看过去:“爷?”

  陆承濂手中握着书卷,淡淡地道:“你针线功夫倒是见长了。”

  迎彤愣了下,心里明白陆承濂误会了。

  旁边沛白恰好收拾了铜镜罩子,听到这个,看过来,笑着道:“这荷包上的翠竹倒是好看。”

  陆承濂看着那荷包,颔首:“是,画得好,绣得也好。”

  沛白待要说这是六少奶奶送的,迎彤却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沛白忙止住了。

  陆承濂笑了笑,道:“皇外祖母素来喜兰,图个她老人家高兴,今年的春装便用这个花样。”

  两个丫鬟少不得应了。

  陆承濂在外应酬多,于衣着穿戴一事上自是比旁人更为讲究,每季里里外外的袍服,算下来总得备下十几套方够换替,虽说大多袍服皆有府中针线上的精心裁制,但偶尔遇上急用或是要添些细致花样时,少不得也要房中几个手巧的丫鬟动手补绣一二。

  此时两个丫鬟过去偏房后,沛白很有些为难,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六奶奶房中做出来的,咱们又没有底样,如今可怎么做?早知道直接和三爷说了。”

  迎彤道:“当然不能说,三爷觉得好看,那便是夸了,若知道这是出自六奶奶之手,他面上难免过不去,六奶奶那边知道了,也是平添尴尬。”

  沛白一想也对,毕竟是嫡亲大伯与弟妹,而且还是守寡的弟妹,更该谨守分寸,避些嫌疑才是。

  迎彤蹙着眉,想了一番,才道:“依我看,这件事瞒着三爷就是了,回头我们去找六奶奶求了底样过来,照样绣了给三爷,岂不两下里便宜?”

  沛白连连点头:“姐姐想得周全,就依你所言便是了。”

  ***********

  二月初一为祭太阳日,一大早国公府中就格外热闹,大家纷纷前去给老太太请安,各房子嗣也都来了,之后便有府中管事给各房分了风筝。

  顾希言是寡妇,自然不好出风头,也懒得放什么风筝,便在僻静处看别家放的。

  今日是朔日,官学学堂放假,各房小爷,也有族中的小娃儿,都来国公府领风筝,领了后便在国公府的后苑放。

  各样风筝五彩缤纷地飘荡,布满湛蓝的天空。

  顾希言仰脸就那么一直看,那些绚丽的风筝似乎要飘出这一方院落。

  正看着间,就觉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身形僵了僵,之后缓慢看过去,便看到了陆承濂,他站在湖边垂柳下,手中拿着一个偌大的“龙睛鱼”风筝。

  二月的日头温煦地洒下来,洒在这男人过于俊逸刚毅的脸上,她看不清男人的眼睛,只觉眸光很深,似笑非笑的,正看着自己。

  明明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顾希言却心里一慌,下意识别过脸去。

  陆承濂略挑眉,隔着很远,以唇语道:过来。

  他的姿态略显倨傲了,顾希言想很有骨气地扭头就走,可想想自己求人的事,她还是迈步走过去。

  略低着头,她抿唇,恭谨柔顺地道:“三爷。”

  陆承濂:“风筝很好看?”

  顾希言想起自己刚才傻傻仰脸看风筝的样子,无奈:“也还好。”

  陆承濂:“昨日进宫,恰遇到盐铁司陈大人,便顺便问起宁州府的案子。”

  顾希言一听,顿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看着她那期待的样子,继续道:“这案子最初是户部上了奏章,提起各地税关章程颇有疏漏,往来船商瞒报漏税,官家才命盐铁司陈大人沿水路巡视,并发了文书,命各关隘严加盘查,一应船货皆需细细核验。这一查之下,竟牵连出数十家船行,如今大小船都要停航候审。”

  他淡淡地道:“至于这位舅爷的商船,恰也在被扣的名录上,如今案卷已呈送御前,一切发落,总须户部批回文书,才能结案。”

  顾希言听了这一番话,担忧不已,此案惊动圣听,只怕不能轻易了结,当下忙道:“那该如何?难不成,不但要扣了船只货物,还要追究起瞒报漏税吗?”

  陆承濂略俯首,挑眉看着她。

  顾希言愣了下,一时心下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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