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彤直接塞给她:“六少奶奶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再推辞就显得不识好歹了,顾希言只好接了。
迎彤坐下来,眼睛打量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旁边一幅画上,笑着问起来:“这是哪一位名家的手笔?瞧着甚是清雅。”
顾希言:“不过是我平日闲来无事的涂鸦之作,拙劣得很,倒是教你见笑了。”
迎彤闻言,很有些惊讶,起身细看了一番。
她原是宫中宫娥,是瑞庆公主身边嬷嬷调教出来的,琴棋书画,女红针指都是一等一的,这才挑选了放在陆承濂身边服侍的,自然有些眼力的。
半晌,她笑叹道:“六少奶奶竟有这般才情!往日倒是我眼拙,未曾听说,真真是孤陋寡闻了。”
顾希言谦虚:“随意画画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她一个守寡的,哪好卖弄什么才情,少不得被人说出风头,反正凡事都憋着闷着,藏拙守愚,把自己装扮成木头罢了。
迎彤:“这怎么能叫难登大雅之堂,瞧这画,笔意疏朗,很有几分气韵呢。”
她望着顾希言,笑道:“说起来,今日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倒是有事相求。”
顾希言连忙道:“迎彤,有什么你说就是了,在我这里别见外,。”
迎彤便提起那荷包上的竹子花样:“这竹子总该有个底样吧,我想着借底样一用。”
顾希言一听:“这竹样用过后,也没在意,不知搁在何处了,似乎寻不着了?”
说着便问房中丫鬟,众人皆回说不曾见过。
迎彤有些意外,没了?
顾希言既对陆承濂房中的人有了讨好的心意,也就笑着道:“迎彤,你若喜欢的话,那我回头再画便是了。”
迎彤越发惊讶:“那也是少奶奶自己画的?”
顾希言颔首:“是。”
迎彤略想了想:“这敢情好,那就劳烦奶奶了……样式最好和上次的差不多,不过若是能增加一些新花样也可以。”
顾希言看出她的心思,温声道:“你且放心,我多描几个花样出来,到时任你挑选便是。”
迎彤有些欲言又止:“只是这事……原不好教旁人知晓。”
顾希言心知肚明,这花样只怕要给陆承濂用的,若陆承濂知道了,自然不好用了。
当下她自然答应着,她做这件事倒也不指望从陆承濂那里得什么人情,能得迎彤的人情,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迎彤离开后,顾希言好奇地拿起那瓶玫瑰露看了看,只见琉璃瓶身剔透,其中花露嫣红凝香,知道是外头难寻的上等之物。
她心下好奇,便用清水化开一滴,尝了口,顿时便觉清甜馥郁,五脏六腑皆透出暖融融的舒畅来。
她感慨之余,自然不舍得独享,便要分给孟书荟一些。
不过这么分的时候,又想起叶尔巽。
叶尔巽帮衬了自己嫂子许多的,是欠了人家人情的,如今得了这个,干脆送一些,夜晚读书时也能提神醒脑。
她想了想,干脆自己只留下三成,将余下的均分为二,一份留给孟书荟,一份则郑重封好,由孟书荟赠给叶尔巽。
第11章
顾希言吩咐秋桑将玫瑰露分送与孟书荟并叶尔巽处。不多时,秋桑便捎回口信,说是两家都极喜欢,再三称谢。
这玫瑰花露原是大食国进贡的,和本土的蔷薇露又有不同,这样金贵物件,本是高门显宦、皇亲国戚方能享用的,便是在这敬国公府中,也算得稀罕。
孟书荟自是舍不得多用,只略尝了尝便仔细收起来,想着将来也许有其他用处。
——万一穷途末路,说不得就当了。
人沦落到这个份上,很多时候是不舍得自己享用,什么好东西都想留着,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叶尔巽得了这物也觉得极好,特意托了秋桑转达谢意。
提起这个,秋桑抿嘴,有些促狭地笑着道:“叶二爷当真客气得紧,不止道谢,还问起奶奶在府中光景,言语间很是关切。只是末了又嘱咐奴婢,万不可将这些话学与奶奶听,说是唯恐反添了奶奶的烦忧。”
顾希言听着,自是感念这叶尔巽,感念之余,也不免叹息。
她明白自己能得每月五两银子,能得这玫瑰露,其实都是因为她在这里守着,给陆承渊守着,国公府就不能短了她这份月钱,也短不了以后四时五节的用度。
她既得了这个,既为陆承渊守着,就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不能有别的念想。
只是掐指一算,她十六岁嫁过来国公府,新婚半年便守了寡,这样的日子才煎熬了两年,便觉心死了,凉了,倒仿佛苦苦熬了两百年。
如今她才十九岁,她什么时候熬到头?
其实说起来,自己那亡夫陆承渊,她自然是喜欢的,若是他活着,两个人必然如胶似漆,她会满心思都是他。
可他死了啊!
昔日的恩爱已经在两年的苦熬中褪了色,回忆变得遥远而模糊,一眼望到底的枯寂萧条是如此清晰,她甚至看到了自己走入棺木中的样子。
顾希言茫然地望向窗外。
这时候,她想起陆承濂,也想他的话。
春风明媚,风筝艳丽的尾巴在两个人之间飘荡,他宽袍大袖,黑眸深深地看着自己。
他说,可我偏就喜欢。
这一句话,足以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眠,足以让她在夜晚产生许多遐想!
枯燥的日子太过沉闷艰难,以至于看到一丝鲜亮的颜色,便蠢蠢欲动。
她经不起人家一点撩拨!
顾希言有些无力地靠在窗棂上,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该上钩,不敢对这个男人有什么遐想。
他是什么人,皇帝的外甥,皇太后的亲外孙,瑞庆公主唯一的儿子,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名扬天下的名将,是国公府所有人都要敬仰的天之骄子。
如今他房中现成的两个,一个迎彤一个沛白,那都是一等一的品貌性情,至于将来的婚事,顾希言也多少听到闲言碎语,听说皇太后有意亲上加亲,将当朝公主许配给他。
不过就陆承濂来说,即便不会尚公主,公侯之家的小姐也是任他挑选了。
而自己有什么,纵然有些姿色,可姿色最不值钱,也最经不起时间消磨。
这么一想,自己都觉可笑,想着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对方也只是言语上沾些便宜,以后如何,谁知道呢?
别人只怕未必放在心上,她却已经辗转反侧,想来可笑至极。
她咬咬牙,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开始思量着以后。
孟书荟提起接零活补贴家用的事,她便想着也可以帮衬着做些,如今迎彤来要绣花的底样,她便觉得自己可以多画一些。
迎彤要竹子,她自然不敢拿竹子出去,但她可以另绘些别致图样,到时候托孟书荟拿起外面成衣铺子探问,看看人家要不要,若人家肯要,多少总能换几个铜板贴补。
当然这种事万万不能让国公府的人知道,若传出去,府中众人只怕都能气死。
她便沉下心来,潜心描画,因想着迎彤是要绣在衣料上的,陆承濂那人往日最好素净,也不敢太过花哨,只中规中矩地绘了七八幅竹样,或疏或密,各有风致。
连着几日埋头画,好不容易画成了,她将这几幅画小心地装在木匣中,吩咐秋桑送过去给迎彤。
其实送过去的时候还有些忐忑,怕人嫌弃,谁知道等秋桑回来后,却是满脸带笑,很有些得意。
她忙问怎么样,秋桑道:“迎彤姑娘喜欢得很,只说这个画得好,让我转告奶奶,说奶奶费心了,赶明儿一定登门感谢。”
顾希言便舒了口气,看来她画得确实不错。
如果这底样能入陆承濂的眼,也许她真可以拿出去卖,也算是一技之长了。
秋桑又道:“迎彤姑娘还塞给我一把铜钱呢,说是替他们家爷赏的。”
说着,她便往外掏,铜钱用一个中和节用的青囊装着,里面鼓鼓囊囊的。
秋桑往桌子上一倒,哗啦啦的好多铜板,她笑着说:“快数数,看看有多少!”
顾希言看着那崭新的铜板,上面的“洪福通宝”都是锃亮的,可见是今岁新铸的铜板,专门赏底下人的,这么一大堆,乍看过去竟有两百多文呢。
顾希言帮着一起摞起来数,最后数出来二百二十文。
秋桑心花怒放:“这么多!”
顾希言也是暗暗惊讶,她如今对银子可是懂得很,二百文不好挣,比如自己嫂嫂忙碌一早上捡了野菜,送到城里来卖,也不过挣了三十文。
迎彤一个丫鬟,随手一赏就是二百多文,出手未免太过阔绰了。
秋桑也是感慨连连,她原本对迎彤很是不屑的,如今突然得了赏钱,简直受宠若惊,看那迎彤也顺眼了。
谁和钱过不去呢?
只是转念一想,又觉荒谬可笑:“奶奶,你说这是什么世道,横竖不过是个丫鬟,竟好大的手笔。”
顾希言在最初的惊讶后,却很快想通了:“倒也在情理之中,宰相门前三品官,迎彤姑娘是三爷房中的,三爷身份贵重,前途远大,以后迎彤姑娘被收了房,再生个一男半女,福分自然是寻常人不能比。”
秋桑听了,有些欲言又止,她瞥了顾希言一眼,到底把到嘴的话咽下去。
其实有些话也轮不到她这个做丫鬟的说。
她只能叹了声,将那青囊塞给顾希言:“奶奶,这钱你仔细收着吧。”
她知道人家迎彤之所以给自己这赏钱,是看顾希言的情分,是因了那画赏的。
顾希言笑着说:“既是赏赐你的,你自己收着吧。”
秋桑嘟哝道:“还是算了,如今奶奶不比之前,总得帮衬着亲家奶奶那边,还有两个小的,都是吃饭的嘴,二百多文呢,奶奶留着用吧。”
这话听得顾希言心酸,她笑看着秋桑:“你往日跟在我身边,清汤寡水的,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好不容易得这赏钱,我若再要了来,你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哭呢,自己收起来吧。”
秋桑自小跟在顾希言身边,对顾希言性情倒是知道的,明白说的是真心话。
她感动又觉心间酸楚,最后哼笑一声:“既这么着,奴婢可算占了大便宜!奶奶辛苦画画,倒教我赚了钱,我收了这钱,赶明儿奶奶可别后悔!”
顾希言听着,噗嗤一声,直接拿手帕挥她:“得了便宜又卖乖,说的就是你了,去,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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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彤送走了秋桑后,拿着那七八幅底样来看,越看越喜欢。
她笑着对沛白道:“往日六奶奶木讷得很,不声不响的,不曾想倒是有这手艺,画得真好,咱们照着这个来刺绣,绣在荷包或者袍底,岂不是添彩?”
沛白:“只是不要教外人知道了,不然传出去总归不好。”
迎彤抿嘴一笑:“这是自然。咱们只说是外头买来的现成花样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