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看了一眼秋桑,勉为其难地说:“也可以保护秋桑!”
秋桑气笑了,哼哼一声:“谁要你护着来着,我不稀罕!”
阿磨勒嘟嘟着嘴巴:“那我也不稀罕保护你!”
顾希言便笑了,她知道阿磨勒是出过海的,便仔细问起她海外的经历,阿磨勒便将自己所知,陆续都和顾希言说了,如此倒是让顾希言长了许多见识。
她想起自己已经学会阿磨勒所说的番语,又觉得多了一些底气:“到时候也可以看懂番文,总能顶上用的。”
阿磨勒连连点头:“奶奶什么都能学会!”
这样的日子自然是琐碎散漫的,不过也过得舒坦安宁,到了冬至那日,孟书荟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了,一家子聚在一起说话,因顾希言过门后就得走了,姑嫂二人自然不舍得,两个孩子对顾希言也颇为依恋,聚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话。
傍晚时分,顾希言送走孟书荟母女三人,便见周庆家的匆忙来了,她是来报喜的,说三爷要被受命前往沿海,马上就要出发,延误不得,所以这婚事得尽快办了。
她笑着道:“因这事到底不好大张旗鼓,又时间匆忙,只能一切从简,如今府中把三爷往日住的跨院收拾妥当,又挂起来红灯笼,披上了红绸带,明日先把娘子安置在二太太处,在二太太处接了亲,便过去西跨院拜堂成亲。”
顾希言惊讶:“明日?”
周庆家的笑着道::“是,明日拜堂成亲,隔日便得启程了。”
顾希言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必然是匆忙简单,可这也太仓促了,之前提都没提过。
周庆家的便安慰顾希言:“顾家娘子,你也不必多想,这婚事自然是简陋了些,可咱图的也不是虚礼,有了名分万事都好说,咱们三爷是什么样的爷,你也知道,以后日子长着,他还能委屈了你不成?至于这成亲的日子,确实太过突然,可那是皇上下的旨意,咱们也没法子是不是?”
顾希言听着,忙道:“周嫂子说的是,我这里一切听从安排就是了。”
于如今的她来说,自然是只要成亲就可以,有了名分,别管是多寒酸的名分,至少以后不用愁了,至于其他的,她相信陆承濂都会给自己找补回来。
送走周庆家的,她带着丫鬟仆从再次收拾了行囊,将日常所需,衣物锦褥等,统统整理妥当,好不容易忙完了,已经是三更时分,她空闲下来,躺在榻上,便有些睡不着。
不知为何,她心里没着没落的,还有些忐忑,但此时也只能拼命告诉自己,要信陆承濂。
不会出什么事的,她是好命人,一切都会顺遂。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一直到窗纸透出些许青来,她才勉强合眼,可很快便被吵醒了,竟是国公府遣车来接。
她一个激灵起来,一问才知,国公府的婆子催得很急,说要她尽快上车。
她只得匆匆盥洗穿衣,披了件斗纹锦添花鹤氅,被搀扶着登了车。
此时天还没亮透,可外面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花担的,灌浆糕的,熙熙攘攘地叫卖起来。
马车走到朱雀街口前,便听得一阵奔马之声,又有数名皂隶拿了木槊拦着路,并设下朱漆杈子。
阿磨勒好奇,前去探了一探,回来说:“有西狄国的人来了,驮礼的马队直排到城门口呢。”
顾希言想起之前听说的,知道因今年冬祭,那些边陲小国都派了使者,这次竟是西狄国的。
要说前几年,这西狄还和大昭打仗呢,如今也派遣使臣来送礼了。
这世道,也实在变得快。
等了好一会,终于这西狄使者过去,街道可以通行了,顾希言的马车才赶过去国公府。
沐浴在晨曦中的国公府和往日并无不同,只廊檐下悬着的几对红灯笼,有了些许喜意。
顾希言随婆子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二太太处,却见这里早有梳头娘子并两个小丫鬟捧着妆奁静候着。
二太太道:“本来说不用急,可承濂突然提起,必要尽快完婚,竟跟催命一样,没奈何,我们这里只能尽快赶着,如今便是这梳掠婆子都是用了府中现成的,你且将就些吧。”
或许因了顾希言要嫁给陆承濂的缘故,二太太言语间明显多了几分客气。
顾希言便道:“劳烦二太太了。”
很快诸位婆子簇拥着她,洗脸梳掠,描眉画目的,好生忙碌。
顾希言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等着梳头娘子为自己梳掠,不过三年时间,她又要二嫁了。
人生的变故,谁能想到呢。
正想着,便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什么热闹声响。
她想着莫不是因了自己婚事备下的,但细听,那声音吵吵嚷嚷的,仿佛出了什么事。
二太太侧耳倾听,也是纳闷,吩咐身边的丫鬟:“你去瞧瞧,这是怎么了。”
那丫鬟应命去了,门关上了,大家继续忙起来。
梳头娘子将一大块胭脂膏子化在掌心,为顾希言上妆。
顾希言便闭上眼,配合着梳头娘子。
梳头娘子的手心温润地摩挲着,将那胭脂涂抹开来,在那淡淡的胭脂香中,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前听到的那声响似乎消停了。
顾希言的思绪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婚事,回到了陆承濂。
她心里泛起丝丝甜蜜,心想,他们终于要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不必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了。
第92章
而此时的国公府,上下人等都已经惊呆了。
那个在西疆沙场上一去不回,大家都说已经死去,且已经有了墓碑点了长生灯的陆承渊,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他着了一身西疆异族特有的宽衫大袍,头戴了异族绣帽,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国公府。
最先看到陆承渊的是周庆,周庆瞪着大眼,以为活见鬼了。
陆承渊眼圈泛红,急切地攥住周庆的胳膊:“周庆!家里人呢,老太太呢,我家太太呢?”
周庆一脸懵,吓得呆立在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周围几个仆从全都吓得惊恐瞪大眼睛。
陆承渊意识到了大家的误会,忙道:“我没死,一直滞留在西疆,今日才侥幸得还!老太太呢?”
周庆僵硬地指了指内院,示意家里人都在内院呢。
陆承渊不再理会周庆,拔腿匆忙往里赶,一路上,遇到那些仆妇丫鬟,婆子管事,一个个见了他都仿佛见到鬼,眼睛瞪得老大,两腿发抖,几乎站都站不稳,待到他跑过去,才有人哭爹喊娘,只说鬼来了。
这时府中几位爷也被惊动了,四爷和五爷都在的,听周庆结结巴巴地提起,也是面色大变,不由得齐齐望向旁边挂着的红灯笼。
眼看寡妇要再嫁了,且再嫁的是大伯哥,结果陆承渊回魂了,这是死不瞑目吗?
最先回过神的是五爷,他嗓音发颤,调子都变了:“快、快——”
周庆赶忙追问:“五爷,该如何是好?”
五爷自己也是一愣,求助地看四爷。
四爷已高声喝道:“快!去请道长!取鸡血、桃木棍来!”
这一声吼,大家才反应过来,于是上下顿时忙乱起来,杀鸡取血,搜寻桃木。
总算准备好了物件,四爷五爷带着众仆从,提着血桶,攥紧桃木棍,慌慌张张地朝后宅奔去。
而陆承渊自是不知自己已经引起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他如今能侥幸回来,万般庆幸,只盼着和家人团聚。
他撩起袍子,急匆匆往里面冲,也顾不上众人惊骇的目光,更不曾留意廊道上挂着的红灯笼以及红丝绸。
待来到后院,他便要回去自己院落,想先见见自己妻子,谁知却见院落大门紧闭,一时疑惑,又想着妻子定是去给老太太或者太太请安,便一路疾步穿庭过院,直往寿安堂奔去。
此时满府上下早已惊动,后宅众人突然见他,自然以为是白日见鬼,一时间各处慌作一团,尖声躲闪,更有胆大的连滚爬跑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房中半阖着眼睛,琢磨着孙子的婚事,她虽应了这婚事,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舒坦。
此时听得丫鬟急匆匆来报,惊得几乎从榻上跌下,被一旁侍女慌忙扶起。
她瞪着眼,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承渊,承渊还魂了?”
那丫鬟气喘吁吁,面无人色:“是,是,六爷回来了,和以前一模一样!”
老太太吓得不轻,又不太敢信,当下颤巍巍起身往外奔,旁边丫鬟见此连忙扶住。
待她走出房门,便见陆承渊已进入院子。
冷不丁看过去,偌大一个孙儿,和生前竟是没什么不同,只是略瘦了些,且穿着怪模怪样的衣衫!
她瞬间老泪纵横,喃喃地道:“承渊,你,你回来了,你是死不瞑目吗?”
陆承渊听得这声音,一时也是眼眶发酸,他一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地道:“祖母,孙儿不孝……好在终于回来,得以尽孝祖母跟前了!”
老太太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孙儿啊,这得是多大的委屈,你才走到这地步!”
她慌张张地迈步,就要下去台阶。
一旁四少奶奶也到了,她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拦着:“老太太,仔细,仔细被勾了魂!”
到底人鬼殊途,老人年纪大了,可碰不到这个。
陆承渊听这话,又记起一路上众人的惊惶,知道大家误会了,当下忙解释道:“祖母,孙儿没死,孙儿侥幸保全性命,如今才得以回来见你老人家。”
他这一说,众人自然半信半疑,老太太也是一愣,含泪仔细端详着。
这时,四爷五爷带着一行人已经匆忙赶到了,大家见到陆承渊,顾不得别的,提着鸡血就要泼。
谁知就有眼尖的嬷嬷指着地上的影子:“有影子,六爷有影子,不是鬼!”
众人一听,也是愣了,忙细细看,果然是有影子的,一时不免疑惑。
陆承渊忙对四爷五爷道:“四哥,五哥,你们难道竟不认得我了?我是好好活着的,不是什么鬼怪,我跟随西疆使者回来的,今早一进城,我便匆忙跟着西疆遣使在礼部行人司登记在册,这才赶回来咱们府上的。”
他这话说得像模像样,众人狐疑之余,原本的惊吓到底散去许多。
四爷扔了桃木棍,大着胆子上前,仔细打量着,却见眼前这六弟赫然正是昔日模样,只是肌肤比之前晒黑了些,略糙了一些,也瘦了,而他身上所穿正是西疆游民的衣衫。
若是鬼怪,不至于穿这样的衣衫。
他越发打量着,小心试探着道:“六弟,真,真的是你?”
陆承渊心酸,哽声道:“是,四哥,我终于回来了!我回家了!”
老太太听这话,已信了大半,也顾不得天寒地冻,踉跄着迈下台阶,颤声哭道:“承渊……我的孙儿啊!”
陆承渊自幼最得祖母疼爱,如今劫后再见,悲喜难抑,起身扑入老太太怀中,祖孙二人相拥大哭,壮年男子的哭声太过悲恸,其他人等听了自然心酸动容,再不疑心什么鬼神,原本提着的心落下。
哭了好一番,几位奶奶从旁劝着,这才收了泪,互相扶持着进了房中坐下。
陆承渊这才和大家提起自己这一番遭遇,原来边疆混战中,他带领人马深入敌后,谁知却遭了埋伏,所带部属尽数没了性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侥幸被边疆部落流民所救,那流民知道他是北狄战将,想着挟持了他,往后必有大用,他不想连累家人声名,捏造了姓名,只说家中父母已亡,无人来赎,又和他们虚与委蛇,盼着能有机会逃脱。
后来恰逢王庭礼聘通晓大昭经籍文墨的御师,机缘巧合,竟选中隐姓埋名的陆承渊,陆承渊便隐在王庭,为几位王子公主讲授诗文,训导文字,倒是颇得王庭倚重信任,只是两国之间来往颇受管制,他一直没机会送了书信回家。
一直到今年,两国越发交好,又恰逢西疆遣送流民归来大昭,陆承渊一番纠结,这才坦诚身份,西狄王便命他跟随派遣来使一起回来大昭,就此归返故乡。
陆承渊提起这些,偌大男儿,几乎落泪:“其间种种,孙儿稍后细说,如今最要紧的,是要上禀朝廷,免得今上生了嫌隙。”